第91章 091 除了他的人之外,他甚麼都給她……
墨淵肯定沒聽懂長空月的言外之意。
天亮之後, 他不但沒再和棠梨分開,反而執意要把她帶走。
“不管你怎麼說,我今天都要把你帶走。”
棠梨那些奇怪的問題讓墨淵實在無法心安。
“你和霜寒都不安分, 你們兩個都要住在我那裡。”
“……”還有三師兄呢?
突然覺得被拉走也沒甚麼不好。
“二師兄你等等, 你彆著急,我拿點東西——”
棠梨想帶些換洗衣物,墨淵卻說:“不必帶甚麼了, 師尊的東西不是都給你了?”
她猛地頓住。
“寂滅峰上甚麼都沒了, 師尊走時孑然一身, 法器和靈石應該都在你這裡。”
墨淵隨口說著讓棠梨心跳如雷的話:“前兩日玉衡想清點一下,我阻止了,你大約不希望太多人知道這件事。”
棠梨表情難看地僵在那裡, 視線垂在他抓著她手腕的手上,艱難地說:“……那二師兄是怎麼知道的?”
其他人都不知道, 這件事棠梨和長空月從未告訴別人, 墨淵又是怎麼知道的?
墨淵停下腳步,回眸望向她的眼睛,對她的注視不閃不躲。
他坦坦蕩蕩道:“我知道事情可比師妹以為得多。”
……
棠梨錯愕地望著他任她打量毫無保留的樣子。
二師兄其實也很好看, 只是很少有人敢直視他, 都對他閃躲逃避, 所以沒人稱讚過他的模樣。
他真的很英俊, 下頜線條如刀削般利落,面板是久不見光的蒼白, 嘴唇的顏色很淡,眼睛又很黑,黑得幾乎看不見瞳孔,像兩口深井, 所有的光落進去都無聲無息。
他穿黑衣,衣料是吸光的啞黑色,走動時幾乎沒有聲音。
此刻抬著手,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面板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他知道的事情比她以為得多?
所以他還知道甚麼?
棠梨倏地轉開臉不敢再看他。
墨淵也沒再說下去,牽著她離開寂滅峰。
走進傳送陣法的時候,他直接下手將陣法摧毀。
“二師兄!——”
棠梨要阻止都沒來得及開口。
墨淵頭也不抬道:“不必有人再來這裡了。”
“……”
“為甚麼”這類問題,棠梨沒有問出來。
她呆呆地望著被摧毀的陣法,這次走了,要再想上來就得自己御劍。
她不那麼會御劍,她不是劍修,要用師尊給的毯子的話有些太慢,可能還沒到就被發現了。
二師兄看樣子是不想讓她再來,所以發現了她,一定會阻止她。
棠梨沉默地跟著他,那種任人擺佈逆來順受的樣子,實在讓墨淵不太舒服。
“你不生氣嗎?”
他忽然停下,在昔日弟子眾多今日卻寥落空曠的主路上和她說話。
“我不顧你的意願這樣做,你不生氣嗎?”
棠梨看著他沒有說話。
墨淵於是又去搶她指間的乾坤戒:“師尊給你的東西都在這裡吧?”
他漆黑的眼瞳盯著她:“我拿走了,你也不生氣嗎?”
棠梨怔怔望著他,半晌才道:“啊,那就拿走吧……反正我也花不了那麼多錢。”
估計很快就沒命花了。
給二師兄還挺好的,她護不住那麼貴重的財物,二師兄可以。
耳朵裡還有個小蟲子,棠梨生怕墨淵說再多被雲夙夜都給聽見,所以馬上抬腳往前走:“好了二師兄,快走吧,我們……”
話還沒說完,就被墨淵用力拉回去。
“這樣的都不生氣,不憤怒?”
他在她身後語氣壓抑地問:“那究竟要我做些甚麼,你才能表現得不像現在這麼正常?”
棠梨沉默下來,不明白他到底是怎麼了,到底想幹甚麼。
她不敢回頭看他的眼神,所以僵在那裡沒動。
再後來她感覺有人從後面抱住他。
“昨晚你一夜沒睡,一直盯著雨。”墨淵沙啞道,“也沒見你哭。”
“……”
哭甚麼。
有甚麼好哭的。
她一點都不想哭。
她不傷心墨淵不是該更放心才對嗎?
但事實恰恰相反,墨淵希望她傷心一些,崩潰都沒甚麼,他有足夠的時間和耐心哄她,反正絕對不能讓她是現在這個樣子。
“師妹。”
她聽見他再次開口:“你可以難過,可以傷心,這是被允許的。”
“不要把情緒憋在心裡,你跟著師尊時間雖然短,但你們的關係……比任何人都要親近。”
墨淵的話讓棠梨渾身一凜。
她忽然想起二師兄曾說過要幫她找到給她解毒的那個人。
她向他描述了那個人的特徵,時至今日杳無音訊。
二師兄是個極聰明的人,他知道很多她甚至都不知道的事,可這件事他承諾了會去做,卻至今沒有任何反饋。
現在他好像還知道她和長空月私底下的關係。
這是從未公開過、絕對除了當事人外沒人知道的。
棠梨猛地轉過頭來,臉色蒼白地想問甚麼,卻實在有些開不了口。
墨淵也不需要她多說,直接道:“我是知道,甚麼都知道。”
他肯定了她的想法。
但其實他們之間有個資訊差。
他在說包括纏情絲之事的淵源他也知道,可棠梨沒敢往那裡想。
她只當他說的是後來的事情。
她嘴唇動了動,既不想那樣聯想,又衝動地想那麼琢磨。
她怕自己想太多會失望,又害怕是在自欺欺人。
就在她要問出口的時候,巨大的破陣聲傳來,她和墨淵一齊望去,看見天璇峰的結界被三師兄打碎,他正要提劍離開,氣勢洶洶,無人可擋。
看守他的花鏡緣顯然不是對手,棘手之時,恰好看見他們回來了。
“二師兄,我攔不住三師兄!”
……劇情還在發展。
棠梨看見墨淵御劍而去,和凌霜寒纏鬥在一起。
他們一個非要去給師尊報仇,要殺了製毒下毒的人,一個不准他去。
他們在空中說了甚麼,刀光劍影的,棠梨聽不見。
她快步跑到光影之下,等了很久等不到一個結果,終於忍不住開口:“三師兄。”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花鏡緣站在她身邊,心急如焚地盯著空中,都沒注意到她說話了。
但凌霜寒注意到了。
他分神一瞬就被墨淵擒住,兩人終於停手,從空中落下,腳步在地面上留下沉重的裂痕。
凌霜寒神色複雜地看看棠梨又看看墨淵,剋制說道:“不要攔著我,我若不留情,你們都不是我的對手。”
他的功法最接近師尊,他要這麼說,那肯定是能做到。
墨淵還沒吭聲,棠梨就說:“你去了會死。”
凌霜寒毫不在意道:“我的生死無所謂,只要能給師尊報仇,我死不足惜。”
他的語氣一點都不激動,特別平靜,就好像敘述甚麼尋常的小事。
棠梨的聲音同樣平穩,甚至有些溫吞:“嗯,你不在意你自己的生死,但師兄們都很在意。”
“你的死不一定能換來雲無極的死,但肯定能銼他的銳氣,甚至殺了他的獨子。”棠梨慢悠悠地將劇情按照猜測的方式說出來,居然沒被限制,“但之後呢?”
“雲無極不死,又沒了獨子,本來還沒理由朝正在辦喪事的天衍宗找麻煩,這下子不就有了。”
棠梨看看周圍:“以前這裡有很多弟子,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現在都沒了。”
她發現一個關鍵。
只要她不是刻意去透露劇情,是按照已經發生的事實來描述,就不那麼受限制。
她可以說出一些提醒,只不過不一定會被採納,還需要保持恰到好處的尺度。
“現在的天衍宗不是天樞盟的對手。”棠梨斟酌道,“如果雲無極藉著三師兄的所為動手,那師兄們和我是絕對抵擋不住的。”
她捂住耳朵,試圖用這樣的方式不讓雲夙夜聽見他們的對話。
不經過她又覺得雲氏肯定在謀劃這些,叫他們知道他們早有防備,應該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那讓他聽見也沒甚麼。
堵著耳朵大多是掩耳盜鈴,也不是真的能讓他聽不見。
她很快放下手繼續道:“三師兄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也不在意師兄們的生死嗎?”
她沒說到自己的生死,只是安靜地看了僵硬的凌霜寒一會。
“三師兄睡了一覺醒來,還沒冷靜下來嗎?”
還沒冷靜下來嗎?
當然冷靜下來了。
凌霜寒又不是白痴,他會不知道自己走這一遭的連鎖反應嗎?
他只是不甘心,只是咽不下這口氣,只是想賭一賭。
賭自己可以連雲無極一起殺了。
可雲無極有星辰圖保護,師尊都不一定能得手,更別提他了。
他還站在這裡發瘋,要人阻止要人哄,其實就是胡鬧。
這樣的緊要關頭還要別人安慰他,凌霜寒覺得自己真是個廢物。
他緩緩低下頭去,收劍回鞘,雖然甚麼都沒說,但肯定不會再隨意行動了。
墨淵微微鬆了口氣,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跡。
為了阻止凌霜寒,他可是廢了不少力氣,心肺都有些動盪。
恰逢這時,護山大陣有些反應,在場的師兄弟三人立刻擺陣迎敵,但很快就見來的不是敵人。
有人進了護山大陣,這麼快能入護山大陣,一定是被陣法放進來而非闖進來的。
不多時,那人來到他們面前,說是熟悉的人,又有些不那麼熟悉。
玄焱已經不是修士了。
他入了魔。
他入魔入得那麼順利坦蕩,就好像做魔修很久了一樣,甚麼都熟門熟路。
做修士時修無情道,道心破損,入了魔這反而成了助力,讓他修為不斷上升,如今已是天魔的境界。
天魔對應的至少是化神後期,甚至是大乘初期的修為。
棠梨和三個師兄一起望著他,玄焱來了之後卻一點要和別人說話的意思都沒有。
“借一步說話。”他看著棠梨說。
棠梨愣了愣,指著自己,有些不解。
墨淵想說甚麼,玄焱已經道:“是一些私事,只能告訴師妹。其餘的事情,一會再和你們商量。”
玄焱入了魔,仙魔勢不兩立,自古以來都是如此。
可他站在天衍宗裡,雲淡風輕的樣子就和以前一樣,沒人會擔心他對宗門弟子不利。
他為何入魔?
為天衍宗,為師尊。
誰都可能會害他們,唯獨這位大魔不會。
墨淵側頭去看棠梨,見她沒有拒絕,便安靜地和花鏡緣、凌霜寒一起離開。
走的時候凌霜寒有些不放心,但最終也沒說甚麼。
他們還在天璇峰,只是離遠了一些,只要師妹需要,他們可以立刻趕過來。
棠梨站在原地,並不擔心自己的安危,只是好奇玄焱和她有甚麼私事可說。
哪怕做了魔修,玄焱依然還是以前的穿衣風格。
一身白衣穿得一絲不茍,連腰間玉帶的穗子都垂得分毫不。
他嘴唇抿著,嘴角有很淺的紋路,是常年不茍言笑留下的痕跡。
“蘇清辭沒死,人也不在魔界。”他開口就直奔主題,毫不含糊:“她本該去往魔界。如今雲無極當她棄子,肯定想毀屍滅跡,不會放過她,修界她是待不下去的。”
“我去了魔界,派人四處尋找她,沒有任何蹤跡。她應該是一開始就沒想去魔界,早有其他安排。否則以她重傷瀕死的身體,是熬不到換一個地方的。”
玄焱說得輕描淡寫,但棠梨知道“他去了魔界”這樣簡單一句話,絕對不是真的這樣輕巧。
他明明是把魔界攪得天翻地覆,還登上了魔尊的寶座,擁有了魔尊的勢力。
短短几天時間他做到了這件事,雖然是在魔界式微,被天樞盟壓制的前提,那也是很厲害了。
他說找不到人,那就是真的找不到人。
棠梨想到蘇清辭出乎預料的下毒,一直強制平穩的心底泛起波瀾。
她開始覺得呼吸凌亂,熟悉的窒息感來臨,她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話來。
“……那她去了哪裡?”
玄焱會說起這個,肯定是已經有了結果。
果然,他很快盯著她說:“去了妖界,投奔了青丘。”
“……”哈哈,真是一點都不意外。
這天底下如果還有誰能給她容身之處,那就只有胡璃和青丘了。
原書裡面是棠梨和胡璃一起搞蘇清辭的事,現在完全反過來了,是她們倆要來搞她的事。
棠梨忍耐半晌,才沒讓自己不合時宜地笑出聲來。
她站在那裡,任由日光照耀她,卻感受不到一點暖意。
玄焱在她沉默的時候一直凝視她,忍不住將她和那個無端出現的夢做比較。
一點都不像。
根本不可能是一個人。
可她確實是這個人沒錯。
那個夢也完全有跡可循。
若非如此,他不會這麼快掌控魔界。
如果真的可以相信夢境,那之後為師尊復仇,輕鬆許多。
他知道很多現在其他人不瞭解的資訊。
前提是那些資訊都是真的。
他還需要再確認。
除此之外——
師妹其實和以前剛認識的時候也不太一樣了。
她的衣裳不再是那些鮮豔的顏色,一襲霜白交領長裙,外罩同色素紗,沒有任何繡紋,乾淨得像未落筆的宣紙,也冷得像初雪後的荒野。
髮髻綰得一絲不茍,那些曾經總也不聽話的栗色捲髮,被一枚紅色流蘇的銀簪嚴嚴整整地固定在腦後,沒有一縷碎髮。
從前她的眼睛總是彎彎的,像盛著兩汪化開的蜜糖,看甚麼都帶著好奇與歡喜。
如今眼底結成一層薄薄的冰,看人時目光很平很靜,不冷漠,只是沒有多餘的溫度。
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山潭,倒映著天光雲影,卻再不會為任何一顆投來的石子泛起漣漪。
這樣的她讓人不習慣。
玄焱忍不住說:“你要不要跟我走?”
跟他走?去哪裡?魔界嗎?
她愣了一下,眼神落在他身上,像是無聲詢問。
玄焱應道:“是,去魔界。在魔界甚麼都不用遵守,你想做甚麼都可以。”
若是夢裡那個棠梨,一定會高高興興地跟他走,總是纏著他寸步不離。
但現在的棠梨不會。
她沒有多久就拒絕了:“我有更想去的地方,就不去大師兄那裡了。”
玄焱沉默著,沒有問她想去哪裡。
他注視著她和簡單他道別之後,轉身朝客院的方向走。
也沒說回寂滅峰,像是要在天璇峰找個地方暫時落腳。
沒走多遠,玄焱再次叫住她,問了個問題。
“師妹。”他一字一頓道,“寂滅劍在你那裡,對嗎?”
他定定看著她髮間紅色流蘇的“銀簪”,擰眉道:“那是寂滅劍吧?”
棠梨下意識摸了摸髮間,沒有說話。
玄焱並非真的需要她回答,更無其他冒犯的意思,見她沉默,便已經得到自己的答案,沒多久他就消失了。
棠梨站在原地緩緩放下手來。
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回頭望去,以為是墨淵來了。
卻只看見長空月的乾坤戒飄在空中,靜靜地等著她。
墨淵為了讓她情緒有些反應,分明搶走了它。
可它現在自己回來了。
墨淵也顯得錯愕不已,沒料到這一點。
他怔怔望著這一幕,棠梨試探性地伸出手,它就好好地回到了她的指間,牢牢貼著她的手指。
大約給她這麼多寶物的時候,長空月已經在防備有人搶奪。
他應該是設定了甚麼法咒,不管誰拿走了都沒用,都會自動回到她身邊。
棠梨一直都沒有特別傷心特別難過。
眼淚流過一次就夠了,情緒崩潰暈倒過一次也足夠了。
太上頭了不好。
她習慣了壓抑情緒,習慣了平復自己,習慣了想開點。
二師兄很擔心她,但她不需要擔心。
不用為她操心的。
真的一點都不用。
她只是——
只是……
棠梨翻看著乾坤戒裡的寶物。
每一樣都充斥著那個人的氣息。
那樣馥郁的氣息,那麼琳琅滿目的寶物,包括髮間的寂滅劍,他全都給了她。
除了他的人之外,他甚麼都給她了。
可她最想要的根本不是這些。
給她這些真的不是早有準備嗎?
雲夙夜那些話又在耳畔響起,二師兄話裡的疑點讓棠梨又一次控制不住情緒。
但這次她不是傷心。
她只是憤怒。
就算是要死。
就算要死,她也一定要……
一定要弄清楚。
作者有話說:下章就見面了,嗖嗖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