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082 讓他們來做一點限制文該做的事……
長空月的家人肯定都已經不在了。
已經不在的人沒有辦法再找回來。
但至少還有她。
棠梨隱隱察覺師尊的家人死因不簡單。
若是善終, 回憶起來更多是溫馨和快樂。
可他的家人又是要每年去幽冥淵祭奠,又是讓他如此沉寂,乃至於情緒有些失控, 絕對是未得善終。
就像她的姥姥一樣, 她死得那麼慘烈,棠梨每次想起都心裡發冷,她永遠忘不掉姥姥吐著舌頭被吊在繩結上的樣子。
她沒有仇人可報, 是疾病帶走了姥姥, 她甚麼都做不到。
塵世漫長, 師尊活了這麼久,已經是這樣的修為這樣的地位,再不簡單的死因也該大仇得報了吧。
他平時看起來情緒總是穩定, 原書裡殉道的時候也很堅決,不像是有甚麼割捨不下的。
要是還有弒親的仇恨, 怎會那麼果斷選擇去死。
——除非他並沒有真的死去。
棠梨看過太多小說, 甚麼套路她都懂一些,死遁這一招更是沒少看。
但大多小說死遁的都是女主,她沒見過男主來這個的。
這個猜測來得有些突然, 好像一根刺紮在她心頭, 既覺得荒謬又無法徹底將刺拔出。
陽春麵的熱氣在面前升騰, 棠梨緩緩回過神來, 長空月已經坐了回去。
他正認真地幫她挑起面來降溫。
太燙不能入口,凡間又不方便使用法術, 就得用最原始的方法。
“好了。”
他將溫度適口的那碗麵推到她面前,順手還遞了筷子過去。
那還說啥了,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棠梨拿起筷子就開始吃, 好久沒吃凡食,又是如此熱騰騰的湯麵,一口下去,她覺得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好舒服。
溫暖又熨帖,心情都好了起來。
棠梨眼睛明亮地示意長空月也嘗一嘗,長空月一開始沒打算吃,不是不合群,是怕她不夠吃。
見她主動分給他,他才拿了筷子準備嘗一嘗。
天色暗下來,街市上人來人往,又有不少人來吃麵,都是平民百姓。
他們坐在人群裡面,儘管刻意保持低調,還是吸引了不少注意力。
有人匆匆走來,停在他們的桌邊,棠梨正在吃麵,一抬頭就瞧見一副挑剔的眼神。
來人是個約莫二十四五歲的女子,穿著面料上好的藕荷色交領長裙,綰著長髮,瞧著十分乾練。
“這位郎君,這是我家小姐給你的。”
一張透著香氣的信箋堂而皇之地從棠梨面前掠過,遞到了長空月的面前。
棠梨瞳孔微微放大,嘴裡的面突然就不香了。
“郎君可要收好了。”女子意味深長道,“一步登天的機會就擺在你眼前了。”
有人似乎認出了女子的來歷,湊在一起議論著。
“那是不是晉安公主府的人?”
“應該是,看她的衣裳制式應該沒錯。”
“快看,公主的馬車!”
棠梨順著說話聲望去,果然看見偏僻的攤位不遠處,不知何時停了一輛奢華的馬車。
汗血寶馬套著銀色的甲冑,甲冑上散發著淡淡的靈力,就連車身都瀰漫著靈氣。
晉安公主,棠梨認真翻了翻腦子裡的員工手冊,然後發現她不算是真正的天家公主。
她是救駕有功,又受欽天監推崇,認為其具有天命後冊封的公主。
理論上欽天監的意思是,晉安公主可以當皇后。
但人皇顧九歌身體一直不太好,哪怕已經二十五歲,依舊不打算娶妻,妃子都沒一個,更別提立後了。
他不想耽誤女子姻緣,既有天命,那就封個公主,也算是順應天命納入皇家了。
……新的解題思路誕生了。
晉安公主很得寵,在京中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沒人敢忤逆她。
哪怕不提公主的身份,她也是國公府出身的小姐,自小金尊玉貴。
被這樣的人看上,確實是一步登天的機會來了。
只可惜機會給錯了人。
長空月眼睛都沒抬一下,更沒有接下信箋的意思。
他甚至不打算和女官說話,拿起棠梨撂下的筷子,端起麵碗來體貼地喂她吃麵。
“別看了,面都涼了。”
修長白皙的手指握著洗過很多次的簡陋木筷,圓潤的指腹清透好像升溫的白玉,棠梨一時不知道是想吃麵多一點,還是咬他手指多一點。
最後她還是選擇了吃麵。
他舉了好久,面真要涼了。
面這種食物放久了就沒有任何美味可言了。
棠梨沒要他一直喂,很快接過碗筷自己吃。
長空月就這麼一直安靜地望著她,眼裡再也裝不下別的了。
女官當然知道碰了釘子。
但這樣不把她當回事,晉安公主府的面子被砸在地上,也著實讓人惱怒。
雖說郎君的夫人瞧著確實生得也不錯,但在她眼裡這不過是尋常女子,怎麼和公主相比?
公主看上的人,哪個不是上趕著,就算當著對方夫人的面,也從未有過失敗。
女官還想說甚麼,可她發現自己忽然說不出話了。
她數次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還以為是公主那邊有甚麼別的安排,氣不過地拿了信箋回去。
剛上馬車,她就指著嘴巴用眼神詢問公主何意。
公主擰眉看著她:“你這是怎麼了?”
她不知道女官身上發生了甚麼。
所以不是公主的意思。
女官一愣,有些驚慌,她用手比劃著自己的意思,奈何公主看不明白。
公主身邊的一個少年這時忽然開口:“她被人用了禁言咒。”
晉安公主一頓:“你做的?”
“不是。”少年望向窗外,“這樣無聲無息的禁言咒,在下用不出來。”
凡間有不少為皇族效力的修士,但大多都是散修,或是皇室自己培養的修士,與天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這少年如今不過築基修為,是晉安公主府中幕僚,平日裡隨侍身邊護衛安全。
他哪裡見過這樣高明的法咒。
晉安公主聞言,立刻親自探身出來要弄清楚那郎君來歷。
定睛之後卻發現,剛才的麵攤處早就沒了那兩個人。
“……”
來人身份不凡。
難怪生成那副模樣。
晉安公主只覺得眼熟,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此時此刻,皇宮之中。
顧九歌執燈望著神殿裡懸掛的一幅畫像,確認與他今日在外所見應該是同一個人。
這間神殿是用來祭祀的,裡面懸掛著許多畫像,皆來自修界舉重若輕的人物。
眼前這個人是——
“長月道君。”顧九歌喃喃道,“不對,應該喚為長月仙君了。”
他回眸望著身後的臣子:“有修士跨越界門,你們還是一點都發現不了嗎?”
大臣汗如雨下:“陛下,若是尋常修士,法器必定會給出提醒,但……”
顧九歌順著他道:“但長月仙君此等高修,即便是宮中所制的法器也難以窺探行蹤。”
大臣噗通一聲跪下來。
顧九歌沒再看他,把手裡的燈給了護衛。
護衛湊近低聲道:“陛下,需要微臣做點甚麼嗎?”
“對上那樣的高修你甚麼都做不了,去了也是送死。”顧九歌淡淡道,“也沒必要去做甚麼,仙君想來只是帶著弟子或是摯友來凡間轉轉,不會在此過多停留。人家並無惡意,我們也不要多去打擾。”
他走出神殿,看著夜幕漸深,慢慢說道:“但這種守不住國門,由人隨意進入的感覺,還真是多少年都無法習慣。”
修士倒還罷了,若是妖魔呢?
百姓的安慰要如何保障?
“長月仙君的渡劫大典,可送上朕的賀禮了?”顧九歌回眸問道。
護衛立刻說:“已經送上賀禮,天衍宗收了賀禮,發了請柬回來。”
“好。”顧九歌道,“朕親自去一趟。”
護衛一愣,還想說甚麼,只見陛下抬起手來,便也甚麼都不敢說了。
夜很深的時候,棠梨終於買到了想要的線。
寂滅劍劍身清寒,氣息冷冽,很適合銀色白色的線。
師尊整日也都是這些色系的衣物,配這個顏色的劍穗正合適。
她擺弄著手裡的幾捆線,唸叨著:“這是我的,這個是師尊的。”
長空月看了一眼,把那兩種線對調了一下。
“我想要紅色的。”他指明說,“用這個編。”
棠梨很意外他居然有自己喜歡的顏色,還是紅色。
不過只要他喜歡就夠了,合不合適不重要,最要緊是喜歡。
“沒問題。”她握著紅線團說,“包在我身上,賀典之前肯定讓師尊戴上新的劍穗。”
長空月沐浴著月華垂眸凝視她,伸手喚來本命劍,直接交到她手裡。
“放在你這裡,佩上之後再給我吧。”
“……”
棠梨握過這把劍兩次。
每一次它都給她很特殊的感覺。
就和握著它的主人時感覺差不多。
她表情微妙地沒伸手,長空月直接將劍縮小成髮釵大小,別在了她的髮髻上。
棠梨抬手摸向髮間,不等她做甚麼表示,長空月便道:“走吧。”
天色很晚了,在外面逛了一天,確實該走了。
“要回去了嗎?”
到了嘴邊的話換成這個,棠梨抱著懷裡的線團抿了抿唇。
不太想回天衍宗,不是不喜歡,是擔心回去之後即將面對的劇情。
儘管有信心能處理好,可又怕有個萬一。
長空月握住她的手,對她說:“不想回去也可以不回去。”
“……可以嗎?”
真的可以不回去?
長空月看著她澄明的眼睛,領著她走向城外。
城門早就關了,但他們想出去,根本不用管城門在不在。
自然而然地穿牆而過,棠梨有些耐不住問他:“不回去的話,我們去哪呢?”
“要找個客棧住嗎?”
天都黑了,就算不回宗門也確實該找地方休息。
總不能帶著她露宿荒野。
客棧是個不錯的選擇,只是即便是在凡間,也有不少的紛擾麻煩。
走走停停逛了一天,長空月能感覺到棠梨累了。
那就不去客棧。
恰好在人間,他還有一處可以住的地方。
長空月捏了個訣帶著她縮地成寸,來到一處安靜的竹林。
他牽著她在竹林裡來回轉了幾圈,眼前慢慢出現一間不算太大的竹屋。
竹屋一看就有些年頭,空曠單薄,在夜色下泛著清冷孤寂的氣息。
長空月頓了頓,像是有點後悔帶她來這裡。
不過來都來了,也不好再變卦,他又捏了個訣,將竹屋從裡到外清理了一下,如此看來總算好了一些。
“這是甚麼地方?”棠梨問他,“方才那是陣法嗎?”
人間有這樣被陣法隱藏的地方,還是長空月帶她來的,頗有些年頭,肯定不是別人的地方。
這是他以前住過的地方。
她腦袋難得這麼靈光。
“不是陣法,只是尋常的奇門遁甲。”
奇門遁甲,凡人也可以使用。
是無靈根的情況下,他們可以使用的最接近仙法的東西。
棠梨確定這是長空月之前住過的地方後,抱著線團就跑了進去。
竹屋的臺階被踩得吱吱作響,屋子裡一片黑暗,窗前木桌上擺著用過的燭燈,棠梨用法術你把它點燃,長空月這時恰好走到門口。
破敗的屋子裡亮起燈火,棠梨握著燭臺在裡面招呼他進去。
就好像他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突然回到了有人等他的家裡。
被人等待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有人願意帶著燈去照亮黑暗中的你,那種感覺就更難以言喻了。
長空月望著迎面走來的棠梨,她一手拿著燭臺,一手挽著線團,那綰起的婦人發便像是她真的嫁給了他,他們過著最尋常不過的一天。
“師尊怎麼在凡間還有這樣的住處?”
棠梨把僵在門口的他拉進來,順手還把門關上了。
林子裡黑沉沉的,就他們這一個住處,雖然知道不會有危險,但還是有點嚇人。
這種住處也只有白天比較詩情畫意了。
這個位置離京城應該很遠了,荒郊野外的,師尊以前住在這裡是為甚麼?
長空月有些意外她居然猜得到這是他以前的容身之所,看著她的目光頗為驚訝。
棠梨放下燭臺,將線團安置好,得意洋洋道:“我其實很聰明的,師尊可不要小看我,不要以為甚麼事只要你不說,我就永遠猜不到。”
竹屋裡陳設很簡單,一張窄窄的竹藤編織的床榻,一張簡單的桌子,除此外只有一把椅子。
椅子放在桌案邊,桌子上亮著燭臺,條件可真是單調撿漏。
但棠梨卻覺得狹窄的幻境很親切,還有種難以形容的安全感。
她在這兩個人站著都有些轉不開身子的屋內看來看去,乏善可陳的陳設被她每一個都非常好奇地拿來詢問。
“這是甚麼?”
“是器石。”
“這個呢?”
“煉藥的容器。”
“那這個呢?”
“柺杖。”
棠梨當然認識柺杖。
她只是不明白這裡為甚麼會有柺杖。
這裡一看就只有他一個人住,生活痕跡不少,住的時間可能還很長,柺杖總不會是他自己用的吧。
他這樣的人怎麼看都不會用得上這個。
她心裡是這樣想,長空月卻告訴她:“是我用的。”
也不需要他再一遍一遍費力詢問,他像是有些累了,扶著床沿緩緩坐下,在明滅不定的燭火中緩緩說道:“那時受了很重的傷,不太能行走,又要起身煉藥,便需要藉助此物。”
是很久以前發生在他身上的事。
都不能行走了,想都知道傷得多重。
他從幽冥淵回來的時候傷口那麼猙獰密集,都沒有影響日常行動,得是多可怕的傷才讓他要藉助柺杖。
棠梨緩緩放下了年代久遠的竹拐,回到桌子邊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拿起線條低著頭挑線。
蜜色的燭火下,氣氛寧靜和諧,還有些光線昏暗的陰鬱與鬼氣。
火苗隨風跳躍,影影綽綽間,床畔的仙君不像仙君,像只動人心魄的豔鬼。
“……是怎樣的傷?”
沉默良久,棠梨還是問了出來。
她挑好了線,乾脆就坐在那裡編起劍穗來。
劍穗她沒編過,不過編過不少其他的結,可以借鑑改造一下。
手裡忙活起來,心情就沒那麼凌亂了。
她微微抬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重新看著手裡的紅線。
凡間春日夜裡的風很大,透過窗子吹拂他的墨髮與寬大的袍袖,彷彿隨時會羽化登仙。
星輝落滿他全身,他卻比星辰更遙遠。
“其實不管是甚麼傷,都已經過去了。”
他不說話,棠梨便繼續道:“不管那時候發生了甚麼,都已經過去了。”
所以別再想了。
提起這個話題是她的不對。
她本想慢慢來的。
牽著他流露出來的蛛絲馬跡,一點點不著痕跡地捕捉到更多,從而瞭解到全貌。
這需要一點時間,一點耐心。
但很可惜,這兩樣她好像都不太有。
棠梨懊惱地編錯了好幾個結,她皺起眉,拆了重新編。
她坐在燭火下,藉著微弱的燈火給他編劍穗,長空月久久地看著,一直不曾眨眼。
長久不眨眼,眼眶自然泛紅潮溼,充斥著酸澀。
他終於闔眼,長睫快速扇動,朝她伸出手去。
“光線不好,白日再編吧。”他輕聲道,“很晚了,陪我歇一會。”
棠梨手上頓了頓,也覺得這樣確實有些趕工,不夠認真對待。
她從善如流地放下紅線,起身朝他走過去。
手剛伸出去,就被他一把抓住,帶著滾到了床上。
竹藤編織的床很小也很窄,但承託力還可以,他們躺著沒甚麼塌毀的風險。
棠梨躺在裡側,與他面對面緊緊貼在一起,生怕把他給擠下去。
太窄了。
必須緊緊貼著才能行。
她的呼吸很近地灑在他臉上,他像是怕她冷,寬大的衣袖蓋在了她的身上。
“那時的傷確實與後來的都不一樣。”
他突然說起她以為已經終止的話題,坦誠而直接:“你在幽冥淵見過死人,那時的我和他們沒有分別。”
他嘴角是勾起來的,像是帶著一點點笑意在回憶。
可他的眼神是冷的,一點溫度都沒有。
“可能比他們還要可怕。”他斷定著,“你若見了,肯定會嚇得跪在地上求饒。”
“……”這也太看不起她了。
不過想起第一次幽冥淵的時候,她真的就差跪在地上求饒了。
棠梨憋著氣,五官有些扭曲,忍了半天還是不肯服輸,咬牙說:“我不會。就算你真的變成那樣,比他們更可怕,我也不會被嚇到。”
“是嗎?”
長空月淡淡地發出疑問:“就算我變得面目可憎,形容可怖,你也不會嚇到?”
棠梨斬釘截鐵道:“不會!”
一陣風吹過面前,眼前的人忽然就變了。
精緻的眉眼出現了腐敗的痕跡,從脖子到臉頰就沒有一塊好肉,全是被火焰燒灼的痕跡。
像是被燒到乾枯的焦屍,別說面目可憎,就連面目都已經不存在了。
她聽見他不知從哪裡發出的聲音,問她:“真的不會嗎?”
……荒郊野嶺,燈火微弱,萬籟俱寂,俊美的臉龐忽然面目全非。
棠梨一口氣沒喘上來,差點憋死過去。
她穿的不是仙俠限制文嗎,怎麼忽然這麼聊齋了!
突然覺得限制文也沒甚麼不好了。
那就別扯鬼神,讓他們來做一點限制文該做的事情吧!
棠梨深吸一口氣,不讓自己真的憋死。
然後捧住那張被障眼法覆蓋的恐怖臉龐,瞪大眼睛親上去。
作者有話說:情人節快樂姐妹們!送上66條評論紅包給大家過節!
大家有營養液的給姐妹來點,謝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