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079 “……我甘心成為這樣的人。”
棠梨正在看書。
又不只是在看書。
她人倚在長空月懷裡, 背部與他的胸膛貼合,人上上下下,表情很難看。
像是身上很不舒服, 非常難受, 潔白的牙齒咬著嘴唇,時不時還要回答老師問出的問題。
長空月是她的師尊。
是一位非常合格的師尊,不折不扣的好老師。
他說話的語速平穩冷靜, 極具腔調:“你睡著的時候見到了大夢仙尊, 她告訴你這把剪刀叫萬物剪?”
她咬著唇瓣不發出任何聲音。
長空月也不需要她回答, 不疾不徐道:“我對萬物剪剛好有一些瞭解。”
若這世上還有誰能對這樣遠古的至寶能有所瞭解,那也就是長空月了。
他家學淵源,人又天賦異稟, 大夢仙尊會選擇他,也有他會“識貨”的原因在。
“萬物剪是大夢仙尊在夢中所得, 她夢見自己變成了天地初開時第一把剪刀, 擁有剪斷混沌分離清濁的力量。”
長空月話音平穩,思緒富有條理,是很博學的老師。
可棠梨不是個太專注的好學生。
她思緒斷斷續續, 說話也破碎不堪:“甚麼混沌……清濁。”
能不能說點人話。
她怨念叢生地瞪著他, 眼底的紅與溼讓他緩緩放下了手裡的書。
脫離課本也並非無法教學。
長空月環住她的腰, 安撫她的情緒, 在她耳邊低聲說:“繼續動,不要停。”
他意有所指道:“你就快全部恢復了。”
……確實。
她的知覺已經恢復了八成。
四肢都可以動了, 只有腰還不是很靈活,所以他們默契地認為得多動一動這裡。
她坐在他雙膝之上,後腰下的弧線與他腹下的弧線負距離貼合。
衣裙整齊地散落下來,她腳上穿著合適的短靴, 靴子邊緣還掛著雪白的絨球和鈴鐺。
她每動一下,鈴鐺和絨球就跟著跳躍,發出清脆的響聲。
叮噹,叮噹。
棠梨深吸一口氣,控制著和鈴聲一起急促起來的心跳。
“我說得更好理解一些。”
在專業方面沒有人比長空月更可靠了。
他傾囊相授的時候,就算是真正的爛泥也能扶上牆去,更不要說棠梨其實很聰明。
她只是不太喜歡使用她的聰明而已。
長空月給她找好了藉口,然後溫柔地教她:“剪刀是用來修剪的,你可以理解為,它能夠按照你的心意修剪萬物的形態。”
餘光瞥見她出汗了,怕她太累,他托住她的腰,主動幫忙。
他還在說話,只是聲音終於有了些細微的變化,呼吸不那麼從容,顯出一些凌亂來。
“它不具備直接的殺傷力,但可以作用到萬物或者能量的本身。打個比方——”
他將難懂的地方解釋得更通俗,也在腰腿上更用力,“它能讓劍忘記自己是劍,能讓殺招轉變成救命的招式,也能讓摧毀萬物的力量凝滯,就像你剪斷了我的雷劫。”
棠梨聽到這裡基本就明白了。
她鬆開唇瓣,唇瓣上深深的牙印帶著血痕。
長空月看見了,似乎嘆了口氣。
他的臉湊近,輕輕吻去她唇上血跡。
她本來要說的話又都嚥了回去。
“但這麼做的代價也很大。”
這是最重要的,也必須讓她清楚記得的。
長空月重重用力,棠梨猛地掙扎。
“你也看見了你現在這個樣子。”他一字一頓,不容置喙道,“至少一年內你都不能再用它,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即便以後可以用了,也要深思熟慮再去行動。”
“要考慮好值不值得。”他音調幽長,宛轉低徊:“我不需要你為我冒險。我的事我可以處理好,你不必為我擔心。”
他馬上會發生一些難以挽回的變故,這是他確定的計劃。
她現在的狀態不可能、他也絕對不希望她再試圖做些甚麼去阻止。
更多拒絕的話就在唇邊,卻在她看過來的時候全都消散了。
棠梨靠在他肩頭,呼吸變得平穩而黏膩。
天不知何時又亮了,她完全恢復了知覺,不知不覺“學習”了一整夜。
“我不是在為你冒險,也不是為你擔心。”
“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她沙啞地開口,一整晚過去了,她說的話少得可憐,但嗓子嘶啞極了。
“我當然會慎重,短時間內我也沒辦法再來一次。但就算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這麼做。”
“就算你可以處理好,我也還是會選擇這麼做。”
他肯定能成功渡劫,棠梨是對他有信心的。
可要她眼睜睜看著他那麼痛苦,她也是做不到的。
棠梨沉默片刻,緩緩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不冷了,在她身上暖得熱乎乎的。
“不管遇見甚麼事你都可以告訴我的。”
她認真地看著他的臉,帶著隱隱的期待,用心說道:“無論甚麼事我們都可以一起承擔。雖然我可能幫不了甚麼大忙,但我會努力。”
所以不管夢境裡的大火和哭喊代表甚麼,不管每年都去幽冥淵祭奠亡魂是甚麼意義,無論他是否在計劃甚麼,到底有甚麼秘密,他們都可以一起承擔。
“即便——”棠梨頓了頓,艱澀說道,“即便你不想和我一起,那也是可以的。”
各人有各人的選擇。
就算他選擇一個人承擔也沒有甚麼不能理解。
要給對方一定的空間。
“但你一定要告訴我。”棠梨抓緊他的手認真道,“要說清楚才行,不能瞞著我。”
“溝通很有必要,不要一個人想來想去掙扎其中,這個叫做內耗。內耗是不好的。”
棠梨明明是個弟子,此刻卻彷彿長輩一樣,面色專注地教他:“要學會釋放情緒,允許自己活得不那麼像個人。”
長空月怔怔地望著她,長久說不出話來。
棠梨環住他的脖頸緩緩道:“沒有誰能定義人必須要活的像個人,所以不要太約束自己。怎麼開心怎麼來,別人怎麼說都隨他們去,能力越大,你這個能力它就越大!”
不是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不要亂給自己添責任。
能力越大,只單純地代表你的能力很強而已。
“人生在世不過吃喝二字。修道之後可以不吃不喝,其實少了很多樂趣。在我看來修道就是為了多活幾年,多吃點好的。”
棠梨開始給長空月灌輸自己的思想,話特別密,氣都不帶喘的。
說到重要的地方,她顯得十分專注,聚精會神,頻頻需要他點頭表示聽見了才肯繼續。
長空月一直順從她,配合她。
他們連結的地方還沒完全分開,她好像也忘記了。
他認真聽她說話,視線專注地凝視她不斷開合的紅唇,不可避免地產生了一點正常的回應。
棠梨那聽起來似乎沒有盡頭的話忽然就停下了。
她身體僵硬,整個人沐浴在陽光裡,抿了抿唇想說甚麼,被長空月輕輕捂住了唇瓣。
她一愣,瞳孔微微收縮,聽見他說:“別出聲,玉衡來了。”
四師兄來了?
果然,她很快就聽見窗外傳來熟悉的聲音。
“師尊日安,恭賀師尊高階,弟子代表諸位師兄師弟特來向師尊道賀!”
玉衡的聲音中氣十足,聽起來特別接近,人好像就站在窗前。
棠梨瞬間繃緊了身體,不能出動靜,就用眼神示意師尊出去。
可是他不出去。
他非但不出去,還在殿內回答玉衡的道賀。
“有心了。”
他聲音平穩溫和,是不折不扣的好師父模樣。
玉衡也會挑時間,雷劫過去半個多月了他才來,是料定師尊肯定恢復好了。
聽師尊這語氣就知道他心情很好,玉衡自認今天萬事都會得勝,於是笑吟吟道:“那師尊,我進來了?”
這都甚麼時辰了,師尊是個甚麼性子?
他肯定早就起來了,玉衡覺得自己這次進去沒毛病。
但他剛邁開步子就被叫停了。
“有甚麼話站在外面說就行了。”長空月淡淡地說了一句。
玉衡抬起的腳不甘地收回去。
他想見見師尊,看看仙君是怎樣的風姿。
要知道修界還無人有這個榮幸。
啊不對,小師妹就住在這裡,她肯定早見過了。
糟糕,他不是第一個了。
不過也好,他不是第一個,至少是第二個。
若見不到師尊本人,一會兒還能求見小師妹,讓小師妹給他形容一下。
玉衡想到這裡,開始道明來意:“師尊,弟子前來打擾是為了渡劫大典的事。您短時間內又一次高階,這是前所未有的大喜事,修界想要參加賀典的人更多了。天樞盟也送來賀禮,雲盟主要親自來為您道賀。”
……雲無極。
長空月微垂眼瞼,掩去眼底的情緒。
他抱著棠梨倒在踏上,臉埋進她的頸窩,手遮去她嗚咽的聲音。
“天衍宗很大,住得下這些人,他們想來,那就全都來好了。”
全都來好了。
這樣一場好戲,自然要越多的人看見越好。
他跌落得越轟轟烈烈,越能催化雲無極的虛偽和狂妄。
雲無極最得意的時候,便是他屬於防備的時候。
屆時長空月和他安排的一切,就能給雲無極及其盟友致命一擊。
任何雲無極自以為獲得的利益,都會在那個時候成為要他命的利劍。
“那師尊覺得日子定在甚麼時候比較好?”玉衡兢兢業業道,“弟子讓七師弟算了好幾個良辰吉日,都是大利師尊的好日子,我送進去您選一選?”
他還是沒死心,還是想見長空月。
長空月終於鬆口:“送進來吧。”
不能出聲的棠梨睜大眼睛扭頭。
也就在這一刻,她過電般痙攣一下,氣喘吁吁地被放開了。
“……”
她沉默地看著長空月起身穿衣。
法術就是方便,任何痕跡都能輕鬆消除。
她腦子混亂地等著他念咒,可他沒有。
他沒有任何掩飾,直接將衣物穿好,披了外袍就準備出去。
棠梨不可置信地望著他,見他本來要走,忽然又回過身來,彎腰湊到她臉頰邊。
他眉心一點硃砂痣無瑕而純粹,充滿了神聖不可褻瀆之感。
白衣之下滿是泥濘,神聖氣質之下又是難以消散的曖昧氣息。
……這反差讓棠梨實在難以消受。
輕盈的吻落在額頭,長空月臨走之前,對她說了一些話。
那時只覺一切都很尋常。
天氣不好不壞,時辰不早不晚,他正要外出議事,行色匆匆,神色正經。
她躺在床榻上,筋疲力竭,還在想著渡劫大典和雲無極這幾個關鍵詞。
她沒有料到,那句長空月寧可用渡劫來代替心意的話,就在這樣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時刻,突然被他說出來了。
“棠梨。”
活了一千多年的人眼神裡透著濃重的剋制與迫切。
他語調沙啞幽長,有一種既怨且慰的矛盾情感。
“這樣的日子真好。”
他低聲說著:“若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下去就好了。”
“我一直知道,情愛會令人變得懦弱無用,它能不廢一兵一卒,讓一個人盛極而衰。”
所以他一共八個弟子,七個都修習無情道。
“我見過太多沉溺其中無法自拔,最終傾盡所有無法回頭的人。”
“我以為自己不會是這樣的人。”
“……我甘心成為這樣的人。”
作者有話說:我曾以為自己不是那樣的人
而現在我甘心成為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