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070 “多簡單,你好好看看我的眼睛……
晨曦的第一縷光亮起時, 天衍宗大殿上已經站滿了人。
天樞盟盟主之子、雲氏少主雲夙夜到訪,甚至還是來求親的,即便他只有一個人, 那也得慎重對待。
天衍宗相較於其他宗門已經算是薄待了雲夙夜, 不但沒拿出最高規格,長空月甚至還隔了一天才見他。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作為修界如今修為最高的道君, 長空月如何冷待一個晚輩都是無可指摘的。
雲夙夜跨入大殿的時候, 還以為自己要再等一會才能見到長月道君。
他來得有些早。
一夜未眠, 也就不存甚麼蘇,早些過來還能彰顯自己求娶的誠意。
一邁入大殿,雲夙夜就察覺到了不同。
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視覺衝擊, 而是一種空間的“重量”與“高度”。
大殿內無一隔斷,從門口到最深處的主座足有百尺, 暗合天道極數。
殿內穹頂高闊, 如倒扣的高空,最高處隱於朦朧的靈氣光暈中,難以目測。
地面正中, 是以黑白兩色靈玉鋪成的巨大太極陰陽魚。雙魚並非死物, 而是緩慢地以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在旋轉。旋轉過程中, 雙魚散發出自然柔和的清輝, 照亮整座大殿。
比起天樞盟或者雲氏,天衍宗無論氣勢還是風貌, 都更像是歷經數千年屹立不倒的大宗門。
雲夙夜見過的世面可太多了,他並未對周遭環境多做觀察,進來之後便目不斜視,神色端正。
他今日穿得也極為鄭重, 一襲雨過天青色的雲紋錦袍,行動間流光隱現,如蓄著一泓清泉。
清雅的顏色恰到好處地中和了他身上常年縈繞的藥苦與陰鬱,顯出一種洗練過的、略帶憔悴的俊美。
他放眼望去,第一眼鎖定的就是站在御座之下的棠梨。
她是長月道君最小的弟子,位置自然靠後一些,身邊是神遊天外的七長老司命。
她今日倒沒刻意打扮,還是慣常那身杏子黃的舒適襦裙。頭髮鬆鬆綰了個隨意的髻,因為場合正式,她努力站得端正一些,可沒多久就覺得累,悄悄在寬大的袖子裡活動了一下手腕。
雲夙夜一晚上沒睡,她何嘗不是。
她都不記得自己昨晚是怎麼回去的了,只是半路遇見二師兄,被他送回寢殿,人在床榻上沒坐多久,天已經亮了。
好像一切都在推著她往前走,想喘口氣都不行。
要是有時間能睡一覺就好了,那就能試試看能不能夢到一些片段,看看今日的結果到底是怎樣的。
棠梨的心上如同懸著一把刀,時刻要被斬斷碎裂,整個人狀態都很差。
凌霜寒注意到她的狀態不好,以為她是被雲夙夜給嚇的。
他三兩步走來擠開了司命,把雲夙夜的目光擋得嚴嚴實實。
分明今日是商議他們兩人的婚事,可眾人的態度卻嚴肅而緊迫。
雲夙夜緩緩笑了一下。
他從容不迫地將目光移開,轉向高臺之上氣場強大的長月道君。
長空月不管甚麼場合,永遠都是素白常服,今日也不例外。
他依舊是一身半舊的白衣,只在領口與袖緣以銀線繡著極簡的流雲紋。
墨髮僅用一根青玉素簪綰住,再無多餘飾物。
與雲夙夜的精心雕琢相比,他簡直樸素到了極致,也冷冽到了極致。
他端坐於主位,姿態閒適,甚至稱得上隨意,但無人敢忽視他。
他周身沒有釋放任何威壓,可當他目光清淡地掠過雲夙夜,掠過對方手中託著的寶盒時,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彷彿凝滯了一瞬。
雲夙夜當即道:“雲氏夙夜,拜見長月道君。”
他禮數週全地施禮,手中捧著他帶來的求親禮。
禮盒與昨夜棠梨看見的差不多,在他將禮物取出來之前,她幾乎以為那裡面裝的還是應聲蠱。
好在並不是。
寶盒開啟,映出裡面流光溢彩的琉璃盞。
盞中是數尾極為罕見的,只在雲夢澤極深處才能捕獲的夢琉璃小魚。
小魚不過寸長,通體透明,唯有魚骨泛著虹彩般的光澤。
魚兒在盞中游弋時,灑落點點星輝般的微光。
這禮物既有云夢澤的特色,又顯得別緻用心。
棠梨的功法與夢有關,雲夢又是水澤之地,夢琉璃與水相合,暗喻“以水為聘,以夢為諾”。
……還真是浪漫。
墨淵看在眼裡,忍不住笑了一下。
誰也看不出他的笑代表甚麼,但大家都看得出來,棠梨估摸著是瞧不出雲夙夜的良苦用心。
她麻木地站在那,人被凌霜寒擋著,也能看見那炫目的琉璃盞。
琉璃盞很好看,小魚也很可愛,如果場合變一下,她肯定會很喜歡。
可現在比起小魚,她更無法割捨的是用同樣寶盒裝著的應聲蠱。
棠梨微微抿唇,對雲夙夜的禮物一言不發,不過她眼神專注,直直盯著,也是一種回應了。
雲夙夜被她注視著,哪怕長久得不到長空月的回應,也不顯得窘迫和緊張。
他腰背挺得筆直,姿態無可挑剔。
但細看又會發現,他其實也沒表現出來的那麼遊刃有餘。
握著琉璃盞的手指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姿態確實無可挑剔,卻透著一股孤注一擲。
“今日冒然來此,是為向尹師妹求親。”
他非常直接,哪怕周圍全是天衍宗的人,各個都虎視眈眈地望著他,他也沒有任何退縮之意。
他抬起手,將琉璃盞托起,微微俯身道:“此物名喚‘夢琉璃’,乃晚輩親手於雲夢深澤捕獲,以靈泉滋養三月而成。”
三月……那不是從幽冥淵回去之後,他就在準備這件求親禮了。
棠梨緩緩側眸,從凌霜寒身邊探出頭去,還不等她再多看兩眼,就被凌霜寒又一次強硬地擋住。
她頓了頓,抬眼去看三師兄的臉,發現三師兄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就好像雲夙夜求娶的不是她,而是他一樣。
棠梨心情微妙地轉開了視線。
她四處都肯看,哪裡都關注,唯獨從頭至尾沒看過高臺之上一眼。
長空月很早就來了,比弟子們來得都要早。
他坐在高臺之上,淡淡的靈霧遮掩他的神情,沒人知道他現在到底是怎麼想的。
他對雲夙夜的話也沒有任何回應,換做旁人早就無所適從了,但云夙夜仍能堅持。
不愧是在雲無極高壓之下調教出來的貴公子,得不到回答,雲夙夜也能自己緩解緊張壓迫的氣氛。
他語氣溫和道:“夙夜自知,在道君與諸位長老眼中,此身並非良配。我不奢求尹師妹即刻首肯,更不敢以情義相挾。唯願道君與師妹能予我一個機會,稍作思慮,莫要一口回絕。”
不管棠梨的最終決定是甚麼,她都不是那個真正可以敲定一切的人。
自古以來子女的婚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哪怕都修仙了,除卻無拘無束的散修,他們這些名門修士,依然守著過往的舊規矩。
長空月關門弟子的婚事,一定要他同意才能真的定下。
除非他死了,或者棠梨被逐出師門,否則她絕無可能隨意嫁給誰。
今日能不能交換信物,主要還是看長空月的態度。
在這之前,若能先取得棠梨的肯定的,那長月道君這就會好過一些。
雲夙夜微微垂眸,目光盯著地面,話說到這地步,也沒打算再說甚麼了。
他一個人被無數視線盯著,棠梨忍不住換位思考,這要是換成她這個處境,肯定尷尬死了。
還能說出那麼多話,冷靜從容地表達來意,真不愧是雲氏少主。
棠梨緩緩拉開了身邊的人。
凌霜寒不贊成的視線她能感受到,但有些事情不是明知火坑,就能不跳的。
她的目光落在雲夙夜收起的寶盒上,昨夜他的承諾猶在耳畔,她若有決定,現在就該站出來幫一幫他。
只要他們兩情相悅,感情夠深,那即便長空月不想和雲氏有所牽扯,也要為弟子們的未來著想。
情之一字最易滋生心魔,若硬要拆散他們,最後可能會毀掉兩個前途無量的弟子。
棠梨慢慢走了幾步,目光若有似無地飄在雲夙夜身上。
雲夙夜似有所感,微微抬眸望向她。
兩人視線交匯的時候,某種默契不自覺地漫延看來。
這在旁人眼裡,便是郎情妾意最真實的寫照。
墨淵和凌霜寒沉默了,花鏡緣看看左右,玉衡和溫如玉都緘默不語,表情難懂,叫他一時都不好和誰來聊一聊“眉來眼去”的那一對兒。
司命低頭望著手裡的羅盤,一直穩定的指標隨著棠梨走動而飛快轉動,他皺著眉,難得不再神遊天外,神色不比其餘幾個師兄輕鬆。
現場的氣氛變得很古怪,之前已經足夠壓抑,如今棠梨邁開步子似要表態,氣氛不但沒有緩和,反而更令人窒息了。
棠梨微微啟唇,直至此刻,她也不知道自己開口之後是要同意還是拒絕。
她手心全都是汗,呼吸遲緩,每次胸膛起伏都耗費好大力氣。
“我……”
她艱難地發音,剛說出一個字,便有另一人清晰的聲音壓過了她。
棠梨一怔,渾身僵硬起來。
是長空月。
早早到此等候,人都到齊之後卻一言不發的師尊,他終於開口了。
他好像看夠了他們“郎情妾意”的畫面,也不想在此地久留,人站起來一步步走下高臺,直直往前。
因為他的靠近,棠梨不得不將目光移到了他身上。
再不想看也得看了。
躲不掉了。
長空月停留的位置不是雲夙夜面前,而是她身邊。
他一步步走到她身邊,與她極近地並肩而立,像是隻有這樣,才能不被這兩人排除在外。
幽冷繾綣的桃花眼在棠梨身上流轉,長空月慢慢說了句:“你想娶她?”
是疑問句。
但根本輪不到雲夙夜回答。
長空月用所有人都能清晰聽見的音色,一字一頓地吐出三個字——
“不可能。”
這三字一落下,棠梨的手腕便被緊緊抓住。
她不可思議地望著長空月的側臉,他卻一眼都不看她,直接拉著她消失在大殿中。
他那麼早就來了,聽了一整場的求親,最後只說了七個字。
棠梨是他的關門弟子。
天衍宗無人不曉他對她的關照。
他們師徒關係和睦,若棠梨真的看中甚麼人,為那人輾轉反側牽腸掛肚,他不該是這樣的反應。
她已經到了可以尋道侶的年紀,雲夙夜出身名門,前途無量,作為師尊,長空月該為她高興。
可他沒有。
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這門好親事。
整個大殿上安靜地落針可聞,雲夙夜挺直脊背站在那裡。
不多時,墨淵走到他面前,打破了沉默。
“雲少主,事已至此,請回吧。”
逐客令下,雲夙夜變換的神色最終定格在一個溫和的笑容上。
失敗了
……好事情。
可這樣的事情又為甚麼會發生呢?
難道他猜錯了,長月道君並無對付雲氏的想法?
棠梨不是因為他的吩咐,才一心要他死嗎?
這樣的機會就這麼錯過了嗎?
長月道君究竟是怎麼想的?
沒人知道長空月是怎麼想的。
墨淵送雲夙夜離開,大殿之上只剩下其餘六個師兄弟。
他們聚在一起,也不想不通師尊怎麼拒絕得那麼果斷。
能嫁給天樞盟盟主之子,天衍宗與天樞盟強強聯合,這至少在明面上是一件極好的婚事。
外面的人若是知道了,恐怕會非常嫉妒小師妹。
哪怕是他們師兄弟七個,也沒想到師尊會拒絕得如此乾脆。
“小七,你從剛才就盯著這羅盤一直看,到底看出甚麼了?”花鏡緣捕捉到司命的神色,把他拉過來說:“怎麼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他這麼一說,眾人也注意到司命的狀態不好,都圍過來檢視他的情況。
司命緊緊握著羅盤,蒼白地唇瓣吐出幾個字:“……死相。”
“是死相大成。”
“有人要死了……就在方才那大殿之中。”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呆住了。
寂滅峰上,棠梨的狀態也沒比司命好多少。
她被長空月帶回來,沒等問他到底是怎麼了,就已經看不見他的人了。
他把她扔到寢殿便拂袖而去,四處尋不到人影。
棠梨僵硬地靠在牆上,從最初的緊張戰慄,到後來的茫然無措,最後隨著時間的推移,天色漸漸暗下來,她終於又一次心如死灰般平靜下來。
想不通。
也等不到。
太難了。
她神不守舍地爬上床榻,將自己完全裹住,好像這樣心裡就能安穩一些。
她睜著眼望著屋頂,哪怕夜色再深,也沒有半點睡意。
這不可能睡得著。
這怎麼能睡得著的?
今日這場求親,棠梨想過可能會失敗,但沒想過是這樣失敗的。
她以為最多是她過不了自己那關,哪怕誘惑在前,也還是會拒絕雲夙夜。
她沒想到一切會結束得那麼快,結束這些的人還是長空月。
他說出“不可能”這三個字的時候,她瞬間就耳鳴了。
從那時開始,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耳鳴聲,甚至是血液流動的聲音,卻聽不見外界的一切聲音。
從道場大殿回到寂滅峰,這一路瞬移扭曲的陣法讓她胃裡翻江倒海,她極度噁心,卻吐不出來,人出了一身虛汗。
她緩緩翻了個身,汗水未褪,冷意又侵入身體,她居然發起抖來。
太古怪了。
今天的一切都太古怪了。
她曾在長空月面前表示過對雲夙夜的好感。
在師尊眼裡,雲夙夜應該是她喜歡的人才對。
哪怕最近師尊對她冷淡了許多,也排斥了許多,但他其實也從來沒有不管她,對她的要求從來沒真正拒絕過甚麼。
她想不明白,幾乎算得上是對她千依百順的一個人,怎麼會那麼討厭她“喜歡”的人。
今日大殿之上,他盯著雲夙夜的眼神沒有怒意,沒有鄙夷,甚至沒有多少情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神祇俯瞰眾生般的平靜。
那平靜比任何怒斥都更令人心頭髮寒,彷彿雲夙夜所有的心機、算計、完美的表演,在他眼中都不過是跳樑小醜的滑稽戲碼,連激起他一絲漣漪的資格都沒有。
棠梨攥緊了被子,又猛地鬆開。
她錯愕地坐起來,滿身冷汗瞬間褪去,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突然出現在寢殿裡的身影。
白天的時候,師尊把她扔下就消失了。
她以為又要好幾天看不見他,以為這件事又要和以前一樣不了了之。
但夜深了,她輾轉反側難以入眠,那個她以為不會再來的人,突然出現了。
“……”
棠梨張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長空月站在寂靜的夜色裡,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長。
他靜靜垂眸,那雙平日裡無波無瀾的墨眸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深不見底的瞳仁中映著窗內搖曳的月華。
他周身的冷香似乎變得濃郁了些,裹挾著月色的清寒與一絲隱秘的灼熱。
他的俊美在此刻褪去了全然的清冷,多了幾分妖異的魅惑。
“睡不著?”
她聽見他這樣問她。
棠梨胸腔溢滿了難言的情緒,慌亂倉促地點了點頭。
垂落的手抓緊了裙襬,她抿緊唇瓣,注視著師尊緩緩俯下身來。
他的袍角沾了夜露,也不知消失了一整個白天,是在外面待了多久,又想了些甚麼。
“想知道我為何拒絕?”
他又問了一個問題。
棠梨發現自己好像變成了麻木的機器,除了點頭甚麼都做不了。
她僵硬地頷首,弧度很輕,不仔細看幾乎辨別不出來。
太近了。
他又靠近了。
那麼近,近得她能清晰聞到那壓抑而濃郁的冷香。
“多簡單。”
長空月俯下身來,冰冷的髮絲擦過她的臉頰和身體——
“你好好看看我的眼睛。”
……眼睛?
棠梨不自覺地照他的話去做。
而後,她在那雙熟悉的桃花眼中,看到了往日裡從來不曾表露過的滔天慾念。
作者有話說:要動真格了!!就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