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063 她在考慮嫁給別人。
更多的話沒有說出來。
變故發生在一瞬間。
棠梨被清樽遠遠拉入懷中, 很快,刺目白光籠罩幽冥淵,甚至驅散了滿目的猩紅與陰氣。
但不過片刻一切又恢復正常, 唯一與之前不一樣的, 是蘇清辭不見了。
棠梨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盛氣息,她被清樽藏在身後,不多時, 聽見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
“雲夢的人, 本君帶走了。”
冷厲而傲慢, 完全不把旁人放在眼中的語氣。
棠梨想看看到底是誰,被清樽嚴絲合縫地擋住。
她頓了頓,抬起頭來, 看見他轉過身低頭望著她。
“想知道誰來了?”他漫不經心地問。
棠梨還沒從他突然的反手中回過神來。
她抿唇半晌,比起他提到的問題, 更好奇另外一點:“為甚麼?”
為甚麼沒殺她?
……為甚麼保護她?
她都已經做好去死的準備了。
她已經習慣被拋下了。
他們非親非故, 不過有過一次意外,還算是她強迫了他。
他沒有必要,也不應該做出這樣的選擇。
女主都沒想到他會這麼選, 棠梨就更想不明白了。
他們明明沒有更多的接觸。
難不成未來攪動風雲的冥君其實十分純情, 對自己第一次的物件還會有甚麼雛鳥情結不成?
這話說出來還不讓人笑掉大牙。
清樽好像笑了一下, 棠梨不確定地頓住。
看看。
再看看。
再看一眼。
確定了, 他就是在笑。
譏誚冷淡的笑,毫無暖意和好感。
……他自己大概也覺得可笑吧。
“你不是猜到了嗎, 我是你師尊故去的親人。”他轉開眼望著天際邊,音色淡漠而疏遠,“既然如此,自然要給你師尊幾分薄面。”
……是這樣嗎?是因為師尊?
他雖然沒來, 卻還是救了她?
棠梨心裡有些不確定,古怪的感覺在心底漫延。
然而清樽隨後的一句話,讓她再無心去想這些。
“來人是雲無極。”他不疾不徐道,“他到訪幽冥淵,冥君一定會來,你也該走了。”
“既然不願留下,那就走吧。”
白色的衣袖漸漸離遠了,棠梨抓住了他話裡的重點。
“雲無極!?”
她語氣有些緊繃。
剛才還是清樽不讓她出來,現在她自己主動不出來了。
她藏在他身後,用他高大的身體和寬大的白袍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
雲無極。
雲夙夜的父親。
只是一個雲夙夜都那麼難招架,更別說雲無極了。
師尊是被他害死的。
師尊死之後,七個師兄全都墜入魔道。
由無情道入魔,他們各個都是成了氣候的大魔。
即便如此,也與其對抗數年之久,死傷慘重,才最終將他殺死。
這是個可怕的人。
棠梨若與他面對面,心裡想甚麼一定會被看得清清楚楚。
不過雲無極剛剛說了甚麼?
雲夢的人他帶走了?
“你沒放雲夙夜走?”
棠梨錯愕地望著清樽的背影。
他始終擋在她面前,沒有挪開半步。
感受到她的注視,他也沒有回過頭來,維持著背對她的姿勢仰頭望著天空,淡淡回道:“既然他口口聲聲要調查瘟疫的源頭,要抓到下毒的人幫我分憂,那我當然要給他一個機會了。”
離了幽冥淵還要怎麼調查?
要成全雲夙夜,自然就得把他留下來關起來,怎麼能輕易放走?
不過雲無極來了,這代表雲夙夜就算要調查,也不能親自留在這裡調查了。
“你該走了。”
長空月再次重複了這四個字。
他背對著她捏訣,將寂滅劍製成他的分·身,讓她想見的那個身份來帶走她。
事實擺在眼前依然發現不了真相,不一定是因為笨。
也可能是因為不想面對無法接受,所以選擇逃避。
與其兩個人都困於其中,不如只有他一個人。
他們兩個總要有一個人是快樂的。
她應該一直都開開心心輕輕鬆鬆才對。
不該因為遇見他而改變。
幽冥淵和世仇不適合她。
他要走的路危機重重,就算她願意,他也不該拉她下來。
他可以容忍自己卑劣,但若真的卑劣至此,他會更加瞧不起自己。
“棠梨。”
棠梨站在他身後,聽見他喚她的名字。
“……我在。”
她輕聲回答,視線定在他烏黑的長髮上,神色晦暗不明。
“此次一別,今後恐怕不會再見。”他沒有回頭:“陰陽殊途,既然不想死後入幽冥淵,那就讓自己強大起來。”
魂魄強大的人會越過冥界的審判,直入輪迴。
既然害怕就強大起來,學會保護自己。
後面的話也都不必說了。
戾淵正在趕來,雲無極也不好應對,他需要提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才行。
清寒的劍意在幽冥淵內釋放,將雲無極留下的威壓驅散得乾乾淨淨。
懸於空中的雲無極顯然意識到了甚麼,他微微一頓,光影閃爍之際,天際的空間被撕裂,有人緩步走來,既沒鋪張奢侈的出場,也沒有緊密護衛的隨從。
他只有一個人,甚至連劍都沒帶,素白的衣袍被陰風吹得貼緊身軀,勾勒出清瘦挺拔的骨架輪廓。
劍光點亮他清極秀極的側顏,挺直的鼻樑在臉頰投下淺淺陰影。
神清如月,骨秀似劍。
是長空月來了。
金冠金袍的雲無極立刻擰緊了長眉。
他嚴陣以待,但超越他成為天下第一的人半個眼神都沒施捨給他。
長空月御風而來,直奔被清樽擋住的棠梨。
棠梨隱約感覺到甚麼,下意識從清樽身後探出頭去,這一看便再也挪不開眼睛。
夜色如墨,銀輝如練。
長空月落在清樽面前,身影被燈火拉得很長。
他很樸素。
相較於他的身份,他沒有繁複的華冠,也沒有錦繡長袍。只一件半舊的白衣,素素地木簪綰髮,袍角甚至沾染了些許夜露,泛著微涼的光澤。
在場這麼多人,天下最尊貴的幾個人都在了,每一個都比他更注重穿著打扮,但沒有一個人比他更奪人心神。
他站定腳步,與探出頭的棠梨對望,緩緩伸出手來。
“回去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和寒暄。
身前的清樽面對雲無極沒有任何退讓,卻在看見長空月之後讓開了身位。
他把她還給了她想要的人。
做完這些,他頭也不回地離開,身影逐漸靠近雲無極所在的天空,沒有任何留戀。
棠梨說不清看見兩人同時出現時,她是如何鬆了口氣。
壓在心口的巨石忽然移開了,她猛地鬆懈下來,人差點站不穩。
他不是他。
真的不是。
眼眶熱熱的,棠梨心情複雜至極,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是在高興還是在難受。
面對師尊,她有更多的尷尬和窘迫,當初她如何氣勢洶洶要走,現在就有多狼狽地低頭。
“師尊,對不起。”
她沒有伸手,只低著頭道歉。
丟了這麼大的臉,還要他來撈人。
還不如死了呢!
棠梨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縫隙鑽進去,而眼前人攤開的手掌半晌沒被抓住,也終於耐心告罄。
長空月主動抓住她的手,非常非常用力。
在雲無極投來視線時,他帶著她撕裂空間離開。
撕裂空間是極其高深的法術,雲無極也不能用得如此自在從容。
他聽說了長空月高階的訊息,但這是第一次見到。
這一見,哪怕兩人沒有交手,他也明白傳聞所言非虛。
他是真的高階了,並且直接跨越渡劫初期到了渡劫中期。
雲無極五百年前就是渡劫初期了,這麼多年了,他始終無法再有進益,可這個後輩做到了,甚至比他做得更好。
他可以想見外面現在是如何形容此人的。
他的名字會成為踏腳石,用來促成他的威名遠博。
雲無極額頭青筋直跳,目光倏地落在雲夙夜身上。
雲夙夜接收到這個眼神,儘管再厭倦再抗拒,也不能在這樣的場景下不給身為父親的人面子。
於是他不得不叫住了要走的棠梨。
“棠梨。”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應該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雲夙夜御劍追上跨越空間到一半的棠梨,看見她見鬼了一樣的表情。
他們甚麼時候這麼熟了?
她滿臉都寫著困惑。
雲夙夜追上她的腳步,謹慎有禮地對長空月道:“長月道君,晚輩有幾句話想對尹師妹說,還請道君稍作等候。”
像是明白自己攔不住長空月,他說完馬上望向棠梨:“棠梨,只是幾句話而已,不會佔用你太長時間——關乎於你一直以來期待的事情。”
她一直以來期待的事情?
那是甚麼?
當然是這父子倆掛掉。
棠梨古怪地注視著他,雲夙夜不閃不避地讓她看,一字一頓地重複:“只是幾句話,說完你就能走,不會讓你失望。”
……
棠梨沒忘記自己來雲夢的初衷。
此刻看來,她要被師尊撈回去了,之後再想出來怕是難了。
外面也不知道是甚麼光景了,也許用不了多久就是師尊出事的劇情點。
只是幾句話。
聽一聽或許能找到轉機。
棠梨猶豫了一下,目光望向身側的長空月。
師尊今天很奇怪。
他身上特別冷,比往日更冷。
比起一個人,他更像一把冰冷的劍,就連看她的眼神都冷得如同飽含殺意。
“你要去?”
他冷漠地反問了一句,隨後也不需要她回答,直接鬆開了手。
“我只等你三息。”
……他來救她了。
不過這副態度讓她只恨自己沒死成。
棠梨不自覺抿唇,目光在他冷得幾乎有些殘酷的側臉上停頓片刻,緩緩走向了雲夙夜。
遠遠的,她能感覺到有人在看這裡,或許是清樽,或許是……雲無極。
反正她是看不見那些人的,也就無所謂甚麼壓力。
“你要同我說甚麼?”
三息很快,最多說上三句話。
雲夙夜將長空月的話聽得清清楚楚,也將他對棠梨的態度看得很明白。
父親好在還會面上溫和一些,長月道君卻冰冷無情,一點容忍都沒有。
他似乎剋制著不悅,恐怕回去之後棠梨會遭受不小的懲罰。
她大約意識到了,臉色非常難看,人有些恍惚,手緊緊握著拳,勉強穩定神色在他身上。
雲夙夜微微嘆了口氣。
若是因為他還活著,害她如此擔驚受怕,甚至要接受懲罰,那還真是罪過。
想到這裡,接下來的話也就沒那麼難以出口。
“尹師妹,你要不要同我成親?”
雲夙夜神色和煦地丟出一個重磅炸彈,直接把剛才還六神無主的棠梨炸傻了。
“???”她不可思議地望著他,“你說甚麼玩意??”
看她錯愕震驚的樣子,雲夙夜笑得眉眼彎了許多。
“這是你的機會。”他在她脫口拒絕之前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心音說,“這是你殺了我的機會。”
棠梨到了嘴邊的拒絕猛地收起。
她驚疑不定地望著他,看見他靠近她,繼續用傳心音的方式對她說:和我成親。答應我,我就把你我的命給你,好不好?
……他到底在說些甚麼,在發甚麼瘋。
棠梨臉上寫滿了質疑與拒絕,一點動容之意都沒有。
雲夙夜又嘆了口氣,用最後一息時間以父親和長月道君都聽不見的心音告訴她——
【便如你要完成殺了我的使命一樣,我也有我的使命。】
【……我沒有那樣的使命。】她在心底回答,死不承認。
雲夙夜笑得和顏悅色,最後的話直接說出來,沒用心音:“是嗎?那真是謝謝了。”
“就當是我想多了吧,但我的承諾永遠有效。”雲夙夜緩緩和她拉開距離:“阿梨,我給你時間考慮,三個月後,我會親自去天衍宗求親。”
【如果你答應我,我就讓你殺了我。】
雲夙夜走了。
但他最後的心音讓棠梨耿耿於懷。
如果她答應嫁給他,他就讓她殺了他。
就算是假話也足夠讓人心動了。
只是答應一個虛名的婚約,在親事正式舉行之前就能殺了他,他人都死了,婚約自然也不必再履行。
他提到他的使命,又說到她的使命。
棠梨腦子難得好用了一點。
他的使命是娶她?不可能。
他的使命分明是殺了長空月。
那他要娶她,就是利用她接近師尊,甚至害死師尊。
原書裡面雲夙夜下毒,是利用天衍宗為宗主舉辦的賀典。
長空月高階這樣的大事,自然要大辦特辦,廣邀三界。
這次不但云夙夜會去,雲無極也會去。
棠梨不清楚外面現在是甚麼時候了,沒辦法估算賀典是幾個月之後,總之——
她望向雲夙夜消失的方向,他回了一次頭,遠遠朝她揮手道別,那掌心閃爍的心形印痕提醒了她。
他與她發過同心誓,沒做任何手段,只是純粹地發誓約束自己。
他肯定不是簡單的揮手道別,絕對是在暗示她。
暗示她這次也是一樣是真的,不是騙她?
棠梨神不守舍地回到長空月身邊。
師尊說等三息,那就真的只等三息。
三息一到,她被他毫不留情地拉入空間裡,比所有人都更快地離開了這裡。
卡在空間傳送之中,棠梨覺得好難受。
她喘不上氣來,身邊人的冷意將她包圍,她感覺到比三師兄的霜意更難熬的冰寒。
霜意都把她凍住了,也沒讓她難受成這個樣子。
她試著觸碰師尊讓他緩緩,但剛碰到他的手臂,她的手就直接被冰得瞬間彈開。
長空月始終背對著她。
他將她直接帶回了寂滅峰。
他們站在寂滅峰頂,棠梨腳步落地,總算是知道人間此刻是甚麼時節了。
居然是冬天了。
大約幽冥淵核心位置的時間流速與陽間相差更大一些,她在那裡停留了幾日,外面居然直接度過了秋日來到了冬天。
寂滅峰在下雪。
師尊站在雪中,仰頭看著雪花落下。
雪片很大,悠悠地落,沾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成細小水珠。
他伸出手,一片雪花停在掌心,許久才化開。
棠梨鼻尖和臉頰被凍得有些發紅,呼吸間白氣氤氳,模糊了視線和眉眼。
隱隱約約,她看見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直到肩頭落滿薄雪,像要跟這天地山川一同靜默成畫。
哪怕只是個分·身,也是本命劍化作的分·身。
長空月的大部分神識和力量都在這具身體裡。
他能帶她撕裂空間,也能聽清楚雲夙夜對她說的話。
他聽見了他讓她嫁給他,並且承諾給她時間考慮,三個月親自登門求親。
她沒有直接拒絕。
這說明她有在考慮。
她在考慮嫁給別人。
這個別人還是雲夙夜。
作者有話說:老人家快忍不住咯
心音聽不到,只聽見開頭和結尾,可要把自己氣死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