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020 尹棠梨,你跌落的日子到了。
玄焱要見她這件事, 棠梨還真是沒有甚麼頭緒。
但她好像沒有甚麼不去的理由。
收到傳音信的第一時間就想著找不去的理由,說明她本心裡不想去。
這也不難理解,天衍宗這個地方, 或者說整個修真界對棠梨來說都是危機四伏的。
安全的只是寂滅峰這一座有長空月的高山而已。
只要離開這裡, 一切麻煩就會找上她。
玄焱是天衍宗大長老,是她如今名義上的大師兄,以及女主蘇清辭的師尊。
去見他很大機率會見到女主, 女主現在恐怕對她的經歷感到非常費解, 棠梨自己也挺不解的, 至今只找到自己確實走了狗屎運這麼一個緣由,其餘真是說不清楚。
換作以往,去了也就去了, 反正沒打算死皮賴臉活著,做甚麼她都不怕的。
但是現在——
師尊閉關了。
他讓她在他不在的這七天裡面, 好好睡覺。
為甚麼是好好睡覺?
因為她的修煉似乎和睡覺有關係。
一覺醒來, 她精力異常充沛,昨日的所有疲倦都一掃而空。
以前只覺得這就是純粹的睡飽了,如今想來另有玄機。
翻開她的功法看看, 仍然只有第一行字, 沒有其他的顯現, 估計是她目前的水平還不夠。
那接下來就好好睡覺吧。
至於大師兄的傳音信, 還有三天呢,急甚麼?
他要是真的有甚麼要緊事, 說不定她磨磨蹭蹭不下山,他就親自來了。
棠梨答應了師尊儘量不隨隨便便死掉,那也得努力試著兌現諾言。
日光溫暖,她爬下床, 將師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順便用了好幾個清塵訣。
準備走之前又覺得這樣還不夠,今天太陽實在太好,突發奇想地把他的被褥抱出去了。
用綢緞搭起一條繩子,將被褥曬在明媚的陽光下,寂滅峰氣候極好,春日裡見不到任何蟲蟻,只有溫柔的微風和好聞的花香。
搭繩子這棵樹特別粗壯,樹杈也不高,棠梨她現在築基,輕輕一跳就上去了。感覺此地靈氣濃郁,她乾脆躺在花樹的樹枝上,一邊守著師尊的被褥,一邊繼續她的修煉。
睡個回籠覺。
太爽了。
要是真的睡覺就能修煉,那可真是奇蹟啊。
原以為天道是奉勸她別再折騰,認清自己的無能,沒想到是給了她一個大禮包。
天才靠天賦,普通人靠努力,她這種笨蛋好像也只能靠奇蹟了。
她現在就接著睡,看奇蹟會不會再來!
就是不知道師尊在哪裡閉關,住得好不好,過程順不順利。
希望他也像她現在一樣好。
棠梨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心裡想著長空月,沒多久就睡著了。
陽光正好,微風和煦,棠梨睡在樹蔭與花落之間,景色宜人,氣息寧潤。她滑落的裙襬和長髮,隨著晾在緞帶上的被褥一起搖曳。
長空月的神識遍佈整個寂滅峰,這裡的大事小情、棠梨的一切行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緩緩睜開眼,神識裡尚存她睡著的樣子。
很聽話。
他叫她好好睡覺,她剛起床,飯都沒吃,就開始睡覺了。
聽話得叫人有些……
一言難盡。
長空月長睫垂下。
孤身一人身處寂靜的洞府之中,往日並不覺得這有甚麼不好,甚至偏愛這樣的冷清和孤獨。
但今天也不知是怎麼了。
七日的閉關本該眨眼而過,不值一提。可他遲遲無法入定便算了,時間也變得很慢,慢得像是被甚麼高人使了法術,寸許不動。
長空月蹙眉去看沙漏。
沙漏在正常運作。
慢的不是時間。
是他的心。
這不是件好事。
這可真是個糟糕透頂的發現。
他沒有慢下來的資格。
長空月反手收了沙漏,再不去看了。
棠梨再次醒來的時候是被人叫醒的。
她睡到中途其實醒過一次,但一想整個寂滅峰就她自己,築基之後可以辟穀了,也沒甚麼生理需求了,起來不起來也沒甚麼意思,乾脆把功法蓋在臉上繼續睡覺。
她是想著再睡半個時辰,起來跳個操活動一下。
老睡覺容易把骨頭睡酥了。
只是沒想到古書蓋在臉上,遮住了斑駁的陽光,她居然又睡得很沉很長。
“小師妹?”
陌生之中又有點熟悉的男聲將她吵醒,棠梨艱難地睜開眼,看見了倒掛在樹上盯著她的花鏡緣。
他長髮倒懸,衣袍也倒散下來,眼睛著實有些大,逆著看有些嚇人。
“!”
棠梨嚇得差點從樹杈上上掉下去,還好來人及時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心。”
溫熱的手見她拉起,兩人一起落到地面上,他緩緩收回手後笑著道:“我有這麼可怕嗎?小師妹見了我要嚇成這樣?”
“……”是花鏡緣。
師尊的六弟子,送給她暖玉的人,也是將原主帶回天衍宗的人。
棠梨此刻已經完全清醒了過來,開口道:“六師兄早上好,你來找師尊嗎?師尊閉關了,要七天才能出關。”
花鏡緣聞言一頓,冷不防地問她:“你睡了多久?”
棠梨不解地看著他:“……不確定,怎麼了?”
這也沒個手錶,更沒手機,回寢殿還能看到沙漏計時,在外面還真不好確定時間。
他們本地人好像會看天色,於是棠梨目光嚴肅地望向天空,眼看日暮西斜,不免錯愕起來。
“不是吧,天要黑了?我睡了一個白天?”
花鏡緣表情嚴肅地望著她:“你何止是睡了一個白天,你直接睡了三天,師尊還有四天就出關了。”
長空月閉關這樣重要的事情,他的弟子們當然都知道,也都在心裡算著時間。
師尊經常閉關,每次時間不等,像七天這樣短暫的實在少有,也不知是不是又得了甚麼新的感悟。
花鏡緣這麼一說,棠梨表情瞬間空白了。
她捏著手裡的書,好像看見上面多了幾個字,但花鏡緣在這裡,她也不太方便確認。
棠梨隨手把書塞進乾坤戒,問他:“六師兄知道師尊在閉關,來這裡是有甚麼別的事嗎?”
花鏡緣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會,嘴角露出幾分笑容。
“看來你真是忘得乾乾淨淨。”
他往前走了幾步,離棠梨更近了一些。
沒甚麼正式場合時,花鏡緣穿衣和棠梨有些相似,都喜歡舒適寬鬆一些。
此刻他穿著鬆垮的絳紫色長袍,衣襟微敞,露出線條漂亮的鎖骨,慵懶又隨性。
“大師兄不是給你發了傳音信嗎?”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來著。
“我們等了你好久,天快黑了,實在是等不下去,便由我來接你過去。”
花鏡緣伸出手臂:“時辰差不多了,再晚就真的來不及了。師尊在閉關著,小師妹想來也沒甚麼別的事,就隨我走一趟吧?”
“我們”這個詞說明要見她的不止玄焱一個。
花鏡緣來接她,可能其他師兄也都在。
這是甚麼?
團建?
你早說呀!
你早說團建我不就不糾結了嘛!
只要不是單獨去玄焱的地盤,那應該都還算安全吧。
團建結束她馬上回來,不至於出甚麼意外。
距離纏情絲一個月的毒發還有段日子,正經女配還沒去而復返,她大約還能茍住。
主要是花鏡緣都來接她了,師尊又在閉關,她不想去也不好找理由。
“那師兄你等我一下。”
棠梨轉了身,趕緊把師尊的被褥收了,跑回寢殿去放好。
花鏡緣全程就在旁邊看著,一開始還沒察覺出甚麼不對,等看到棠梨自然而然地進了師尊的寢殿,又把被褥疊好、重新用清塵訣打理一遍之後,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站在寢殿門口,認真、反覆確定這是師尊的寢殿沒錯。
開門訣呢?
怎麼她就這麼進去了?
甚麼意思啊?
花鏡緣那麼聰明圓滑的一個人,大腦褶皺都有些被撫平了。
“六師兄,好了,等我回去換個衣服咱們就出發。”
棠梨忙完了長空月這裡的事,就繞過在門邊站崗的花鏡緣去偏殿了。
花鏡緣看她轉身進了偏殿,那應該就是她如今在寂滅峰的住處了,他那大腦褶皺更加平滑了一些。
不多時,棠梨洗漱束髮,換了件衣裳重新站在他面前,他勉強拉回了一點神智。
“六師兄,可以走了。”
看她清清爽爽站在那,像是春日裡暖融融的栗子,春日有栗子嗎?就算快春末了也沒用吧?栗子甚麼時候成熟?
算了,怎麼都好,主要是——
“師尊的寢殿,小師妹是怎麼進去的?”
花鏡緣認知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偏差,他僵硬地問:“師尊把開門訣告訴你了??”
棠梨頓了頓,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回去送被子的時候確實沒有開門訣。
她到了那裡,一推門,門就開了。
……應該是長空月去閉關的時候,怕她自己一個人出去有開門訣不方便,所以才暫時取消了。
她張口想回答,又立刻閉嘴。
不行。不能說。
說了花鏡緣豈不是知道她昨天晚上,啊不對,是三天前的晚上睡在哪裡了。
半晌,棠梨哈哈一笑道:“是我太笨了,實在學不會開門訣,師尊才暫時把它取消了。這些都不重要,天快黑了,大師兄他們應該等著急了,咱們趕緊走吧。”
花鏡緣被棠梨推著走,心裡還是有些不對勁。
甚麼叫你太笨了,學不會開門訣,所以就取消了。
怎麼說得好像是為了方便她隨意在師尊的寢殿進出一樣?
那是能隨意進出的地方嗎?
花鏡緣想起自己剛拜入師門的時候。
他那年還很小,才八歲,一上山就開始苦修,住在距離師尊很遠的一個山洞裡,整日風餐露宿,師尊把這個叫作“鍛鍊心智”。
他後來問過其他幾個師兄弟,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
現在好了。
“小八,不是我說你,你怎麼能住在這兒呢?”
花鏡緣忍無可忍地指著偏殿的大門:“我們都是住山洞的,你怎麼能住在這裡?”
他不甘心地說:“小八,我對你太失望了,你的心智得好好鍛鍊,不如我們現在就搬走,去住山洞吧。我可以把我之前住過的山洞介紹給你住——”
“六師兄,小八也太難聽了。”
花鏡緣忍無可忍,棠梨也忍無可忍。
小八?
小師妹叫得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變成小八了??
這階級跨越也太大了。
“難聽嗎?不覺得。”花鏡緣酸了吧唧道,“反正我挺難受的,你覺得呢?”
棠梨聽出他的酸味,捲翹的睫毛快速扇了扇,鼻尖之上劃過照明的珠光。
太陽落下,月亮升起,大殿裡的夜明珠自動亮起來了。
花鏡緣視線落在她臉上,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有些熟悉。
他微微一怔,剛想問,腰間的硃紅色酒葫蘆便閃爍起來。
大師兄在催了。
玄焱是最守時的,花鏡緣出發之前,他一再叮囑他快些回去。
花鏡緣理了理神色,正經道:“好了,不開玩笑,小師妹,咱們得走了。”
棠梨看著他擺弄腰間的酒葫蘆。他和她一樣都沒綰髮,墨髮僅用一根髮帶鬆鬆繫著,總有幾縷不聽話地垂落頰邊,平添幾分落拓不羈的風流意味。
他們一起朝外走,走到傳送法陣的時候,沉默以對的棠梨終於開口。
“六師兄,師尊對大家都很好的。”
花鏡緣一愣,錯愕地回眸看著她,似乎沒想到她會再次提起這個話題,還是說這樣的話。
他安靜地望著她,棠梨不閃不躲地看回去,認真說道:“師尊說各人緣法不同,我資質差,入不了無情道的門,也做不得劍修,只能修別的。”
“但師兄們就不一樣了。無情道是高階最快的道法,師兄們都可以入道修習,高階快速的同時自然要勤學苦練。我沒那個資質,實在愚鈍不堪,想要吃苦都沒那個機會。”
她低下頭,長睫翕動,唇瓣微微抿著:“師尊是覺得我可憐,才在其他地方格外寬待我一些。”
花鏡緣怔怔地聽她說話。
她穿著淺橘色的裙子站在月色裡,於寂滅峰清冷的一切裡顯得格外溫暖灼熱。
原來師尊不讓小師妹修無情道是因為這個。
他本也只是調侃,如今倒顯得他實在過分多餘。
“小師妹,我……”
“總之六師兄不要為此誤會師尊甚麼就好。”棠梨先一步走進法陣,“咱們快走吧,別讓大師兄他們再等了。”
她已經慢了很多,既然決定要去,那就別再更慢了。
花鏡緣眼睜睜看著棠梨消失在陣法裡,啞口無言地撫著腰間的酒葫蘆,長長地嘆了口氣。
生氣了。
他真該死啊。
棠梨站在法陣裡感受著靈光將她送到今夜的目的地,天衍宗大長老的天赦峰。
看六師兄那個樣子應該是糊弄過去了?
好險好險。
入門太晚,其他同門都出師下山了,棠梨沒個作伴的,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待遇和以前的師兄們不一樣。
要不是花鏡緣那幾句調侃,她還以為長空月對誰都是這樣的。
現在看來,原書裡面寫長月道君教徒嚴格並不是寫錯了。
只是師尊對她格外好而已。
……為甚麼?
能好到六師兄都酸了調侃的程度,那差距肯定是很大的。
棠梨和他一起走了半天,頭腦風暴許久,最終也只能想到她告訴花鏡緣那一個原因。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天道要讓長空月夜觀那個鬼天象,收下她這麼一個敗筆關門弟子。可收都收了,師尊肯定是想教好的,避免自己晚節不保。
實在是她不開竅,他為難的同時,大約也是真的可憐她,才格外對她好吧。
除了這個真是想不到別的原因了。
難不成還能是師尊老來得女……劃掉劃掉。
對著師尊那張臉,她實在說不出“老”這個字。
“正道師兄,愣著幹甚麼,快走啊。”
“是啊吳師兄,看甚麼呢?”
不遠處傳來低聲的對話,棠梨本來輕巧的腳步微微一頓,並未轉頭去看。
正道師兄,姓吳。
是吳正道。
原本該將她玩弄致死的那個男人。
棠梨只頓了一下便繼續往前,從始至終沒有回頭。
吳正道為甚麼在天赦峰?
這是大長老的地方,吳正道是外門弟子,他在這裡做甚麼?
等棠梨在其他弟子的引路下進了一處豁然開朗的世外桃源,一切就有答案了。
這裡不但有吳正道,還有姜映晴。
很多眼熟的外門弟子都在,因為天赦峰今日準備了一場酒宴,用來慶祝天衍宗的小師叔、也就是她本人築基。
棠梨站在酒宴的入口處,目光與神不守舍的姜映晴對上,昔日嚷嚷著師姐的人頓了頓,謙卑地低下頭退開了。
“……”
好不舒服。
難受死了。
“小師妹來了。”
五師兄溫如玉看出她情緒不對,站起身招呼她去落座,而花鏡緣就在不遠處追過來。
“來了來了,差點遲了,還好時辰正合適。”
花鏡緣的手落在棠梨肩上,低頭在她耳邊又快又輕地說了句“對不起”,手裡塞給她一個東西,便招呼她去主位上坐。
“今日小師妹是主角,快上座。”
棠梨手裡攥著個東西,她低頭看了一眼,是髮釵。
她沒有甚麼首飾,原身的乾坤袋裡就沒有,入門之後給了衣裳,首飾得自己添置。
她沒錢,也不那麼特別需要首飾,一直沒放在心上過。
不過好像花鏡緣注意到了。
這支髮釵雕刻成蝴蝶形狀,是某種木頭製成的,她不認識木頭品類,但能聞到它的香氣。
不是甚麼昂貴的材料,只是雕工上乘。
棠梨安靜地被他拉著走,稍稍用力扯回了自己的手臂。
花鏡緣微微一頓,回眸看了她一眼,她靜靜任他看,他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
原身入門的時候十五歲。
十五歲到十八歲,不過三年的光景,一個本就長開了的姑娘,不至於有甚麼特別大的變化。
但花鏡緣一點都不記得她了。
“我坐在旁邊就好。”
棠梨不會去坐主位的。
那地方一邊是玄焱,一邊是二師兄墨淵,兩座大山一個冷冰冰一個低氣壓,她瘋了才去那裡坐。
她特別堅決地走到了小師兄身邊坐下。
司命人是來了,但魂魄好像不在。
他見她靠近,虛浮地笑了一下,音色飄渺道:“小師妹,恭賀你築基,這是禮物。”
棠梨目光剛看見禮盒,司命的身體就消失了。
“……又是這樣。”溫如玉恰當地開口,“七師弟總是如此,若非師尊在的場合,他都是派個傀儡過來敷衍。小師妹別傷心,他對我們也是這樣的。”
四師兄玉衡不斷點頭:“對對對,上次我約他,他也是派個傀儡來應付,這傢伙眼裡除了師尊便沒有別人了。”
棠梨忙接住差點落地的禮盒,有些應付不來這樣的場合。
大家都太熱情了。
她是典型的遇弱則強,遇強則弱的型別。
人多起來,大家各個開朗健談,她就會很尷尬很沉默。
棠梨低著頭,注意到本來小師兄的位置上坐了人。
花鏡緣沒去他的位置,直接坐在她旁邊了。
“別管他,吃我們的。”他拍拍手,命人奉上今晚的美酒佳餚。
這舉動倒是拯救了棠梨的侷促無措,她稍稍抬頭,花鏡緣單手撐頭看過來,他生著一雙含情目,眼波流轉間,總帶著三分醉意、七分戲謔。
好一個扇形圖。
棠梨梗了一下,心裡想著,你這脈脈含情的樣子還是差點斤兩。
要是師尊那雙桃花眼對著人這樣笑——
棠梨激靈一下,被自己的想象嚇到了。
因為她發現,如果師尊真的像她想的那樣笑,簡直和溫泉池那個戴面具的男人眼睛一模一樣。
這也太可怕了。
棠梨被自己嚇得臉色有點泛白。
她嗓子幹癢難受,看見桌上酒杯裡有酒,便端起來喝了一小口緩緩。
酒液入喉,柔和微甜,酒氣不濃,帶著淡淡的青梅香。
很好喝。
棠梨意外地放下了酒杯。
酒杯落桌,很快有人走進席間,站在了玄焱身後。
棠梨抬眸去看,撞進一雙讓她更是緊張的雙眸。
蘇清辭。
是她。
其他長老無一人帶著弟子,但蘇清辭卻來了。
她站在玄焱身後微笑地望著她,如初綻的墨色牡丹,穠麗中帶著一絲頹靡的貴氣。
很美的姑娘,看著就讓人錯不開眼。
如果棠梨不是這樣的身份這樣的位置,就能和大家一起欣賞了。
可惜她不能。
滿場的外門弟子都是棠梨熟悉的,他們都和原身打過交道,最熟悉原身的性格。
現在蘇清辭又出現了。
像是特意為弟子示好,玄焱此刻開口道:“這場酒宴還是清辭提議我準備的,想著讓小師妹放鬆一下,我們師兄弟幾個也許久沒有聚在一起了。”
“少了司命便少了,他也從來不飲酒,便我們七個喝上一杯吧。”
“倒酒。”
玄焱最後兩個字自然不是對蘇清辭說的。
她是大長老的親傳弟子,輪不到她來做這等雜事。
棠梨身後很快有人給她滿上了酒液。
是吳正道。
吳正道。
要說這一切這不是特意安排的,打死她都不信。
……她現在把嘴裡的酒摳出來還來得及嗎?
這分明是場鴻門宴啊!
尹棠梨,你怎麼那麼不警覺!
吳正道當著長老們的面自然不敢造次,可他只是站在棠梨背後,目光有意無意地飄過她,就讓她渾身緊繃,難受得要死。
花鏡緣就坐在她身邊,他細心地注意到她的不舒服,淡淡地掃了一眼給她倒酒的吳正道,手一抬,輕飄飄道:“出去忙別的吧,小師妹這裡有我照顧,不用旁人了。”
對著花鏡緣,吳正道甚麼異樣都沒表現出來。
他有禮地躬身告退,人走出老遠,棠梨才稍微舒服一點。
也只是稍微。
她低著頭一聲不吭,任由其他人聊天,半點不參與。
她努力尋找自己身上哪裡有沒有甚麼不對勁,但一時半會真是找不到。
不疼不癢,看起來好像沒有任何問題?
但真的是這樣嗎?
也許是她想多了,女主沒打算做甚麼,這不是鴻門宴呢?
棠梨剛升起一點期待就被現實沉重打擊了。
她很快就要意識到自己中了甚麼招。
她是今日的主角,旁人敘舊自然不能冷落她,話題沒多久就落在了她身上。
是蘇清辭引導的。
她帶著些提醒地對玄焱說:“師尊,小師叔是主角,您怎麼一直和其他師叔說話?要照顧到小師叔啊。而且今夜不是說好了不談公事嗎?”
玄焱聞言馬上去看棠梨,自責道:“看我,今日確實說好了不談公事,是我忘了。”他端起酒杯道,“我自罰一杯。”
墨淵沒再被他扯著說宗務,也跟著喝了一杯酒。
大家都在喝酒,都沒甚麼事,都很正常。
除了棠梨。
玄焱開了頭,蘇清辭便接過話茬,自斟一杯酒朝棠梨笑著說:“今日晚輩本不該來打攪,不過酒宴上處處需要打點,為免幾位師叔被甚麼錯漏擾了雅興,我便擅自做主留在這裡了。”
“這還是第一次正式與小師叔見面,清辭在這裡自飲一杯,算是恭賀師叔入門和築基。”
她仰頭一飲而盡,姿態瀟灑,美不勝收。
接著她目光直直地望著棠梨,等著她的回應。
轉瞬之間,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棠梨身上,等著她回應蘇清辭的一杯酒。
蘇清辭和緩地說:“今夜準備的是果酒,千杯也不醉人,小師叔可還喜歡?”
問的是她喜不喜歡,但目的其實是告訴所有人,酒不醉人,棠梨沒理由不喝這一杯。
棠梨張張嘴,意識到自己要說話。
可她本來不想說話的。
確切地說是沒想好怎麼說。
可這嘴也不知道了,就跟大喇叭一樣,甚麼心裡話都往外送。
蘇清辭話音剛落她就開始叭叭:“喜歡的,是梅子酒,我小時候自己釀過,可好喝了!”
“……”
蘇清辭嘴角的微笑僵了一下,都不知道該說她是傻還是裝得好。
尹棠梨肯定已經知道自己中的甚麼毒,又是怎麼中毒的。
身份調轉之後再次見面,對方必然心裡得意又慌亂,酒宴上的一切都不敢隨意享用。
若非她方才沒出現,她絕不可能喝那一口酒,現在擺出這副樣子給誰看?
蘇清辭慢慢道:“既然喜歡,那小師叔就多喝幾杯吧。”
她這句話說出來,棠梨是徹底沒有拒絕的可能了。
她麻木地聽著自己這張大嘴巴脫口就道:“那不行,不能再喝了,再喝肯定得出事。”
蘇清辭眉眼一抬,一抹厲色自她眼底閃過。
不及她說甚麼,棠梨已經快速道:“我不能多喝酒,沒度數的也不敢多喝,小時候喝自釀的青梅酒,三口我就不省人事了。”
“嘗一小口就是極限。”
這是大實話。
本來棠梨也是這麼打算的。
她說的話沒有一句不是心裡話,全都是事實。
她怔了怔,沒想到管不住自己的嘴還歪打正著,把事情給推開了。
她這麼一說,其他人都理解地點點頭,表示那就別喝酒了,換成水或者果飲。
棠梨:“……”別!別麻煩了!她甚麼都不敢喝,甚麼都不敢吃!
她用力捂著嘴,神色扭曲的樣子落入蘇清辭眼底。
蘇清辭莞爾一笑,一邊命人去準備果飲,一邊說:“小師叔氣色真好,築基也很快。”
確實足夠快。
明明上輩子攀上師尊之前,尹棠梨不過是個練氣一層。
她想築基,可是廢了師尊好大一番功夫。
現在做了師祖的關門弟子,才幾天的功夫就築基了。
看起來氣色瑩潤,完全不像是丹藥堆疊出來的,十分紮實。
蘇清辭握著酒杯的手緩緩用力,杯子險些碎裂。
她不動聲色地把酒杯放下,想到尹棠梨惡劣的本質,不疾不徐地將話題引到了足以讓她身敗名裂的方向。
“想來師祖一定對小師叔很好,小師叔尋得良師,心中對師祖一定萬分感恩,極為敬重。”
她的話都沒問題,一切理應如此。
在這個場合這個階段這麼說也沒甚麼不對勁。
但前提是棠梨沒有出問題。
蘇清辭看見她喝了杯子裡的酒才現身,哪怕只有一口,那也足夠了。
那裡面有真言露。
這當然不是她做的,她可不會傻到自己在這樣的場合上去做甚麼,不過這一切確實是在按照她的意願往前走。
現在也是。
尹棠梨不可能不對她提到的話題吐露真心。
上輩子這個女人扒著師尊不算,還到處招惹其他師叔,甚至去勾引所有與她蘇清辭有瓜葛的男子。
就彷彿要向所有人證明,她再也不是當初那個東施效顰的蠢貨,魅力足以真正超越她一樣。
尹棠梨如今得了天道為打擊她逆天改命而來的運道,沾上了師祖,肯定不會老實。
她心底絕對不乾淨。
只要讓她當場說出心中的汙言穢語,師祖的七個弟子有六個都能聽見。
她要如何收場?
蘇清辭笑意越發真切了。
她知道尹棠梨無法收場了。
她太瞭解這個對手了。
胡璃的死期還不到,但尹棠梨,你跌落的日子,到了。
蘇清辭再次開口,一字一頓道:“小師叔一定很崇敬師祖吧?在小師叔心裡,師祖是怎樣的人?”
她如同一個真正不知廬山真面目的晚輩那樣,嚮往地詢問師祖的關門弟子,想從中窺見一分天顏。
玄焱雖然覺得有點不妥,可好像也不是非得阻止?
他也確實好奇小師妹心目中的師尊是甚麼樣子。
他只有師弟,沒有師妹,師尊會不會對師妹太嚴厲,叫師妹害怕?
玄焱關懷的目光落在棠梨身上。
剎那間,棠梨所在之處彷彿有聚光燈落下。
眾人目光彙集在她身上,她也沒了最初的扭捏掙扎。
就彷彿蘇清辭所問正好戳中了她未曾紓解的情懷一般,眾人只見棠梨拔地而起,手拍桌案,聲音嘹亮,無比雄厚道:“師尊在我心裡是怎樣的人?”
“師尊在我眼裡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他在我心裡就是我親爹!不對,親爹怎麼比得上師尊?師尊比我親爹都親!”
“我一輩子孝順師尊!”
她一字一頓,真誠熱烈,擲地有聲。
蘇清辭志在必得的神色龜裂破碎了。
作者有話說:梨:我跌落的日子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但我爹今天是肯定得來——秘奧義·慈父召喚術!
明天也是0點05分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