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花開了三天。
三天,所有人都去看過。
剛醒的人,覺醒者,從營地趕來的人。
一個接一個。
走到那小東西面前,蹲下,看那朵嫩黃的花。
沒人說話。
只是看。
看夠了,站起來,走開。
下一個人再來。
灰燼也看了很多次。
每一次,那花都比上次更大,更黃,更亮。
第四天早上,花謝了。
不是枯萎。
是另一種謝法。
花瓣收攏,變幹,變硬。
最後結成了一個小圓球。
種子。
阿蟬第一個看見。
她蹲在那小東西面前,用手指碰了碰那個小圓球。
她碰到的瞬間,小圓球裂開了。
裡面是許多極小的褐色種子。
四顆。
阿蟬看著那四顆種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灰燼面前,把種子放在他手心裡。
“給你。”
灰燼低頭看著那些小東西。
它們比使者種子小得多,輕得多。
但那種溫溫的,活著的感覺,一模一樣。
“給我幹甚麼?”
阿蟬說。
“種。”
“種哪兒?”
阿蟬指向遠處。
指向那些黑色的坑。
指向灰褐色的地平線。
指向那片被紅霧吞噬過的地方。
“那些地方。”
灰燼沒出聲。
他看著手裡的四顆種子,又看看那些需要去種的地方。
這小東西,是使者種子長出來的。
它開的花,結的種子,是新的。
新的種子,可以種到新的地方。
種到那些還沒活過來的地方。
種到那些被抹除的地方。
種到那些還在等的地方。
灰燼握緊了種子。
“我一個人?”
阿蟬搖頭。
“會有很多人跟你去。”
灰燼看著她。
“你呢?”
阿蟬想了想。
“我老了,走不動了。”
“我在這裡等。”
灰燼沒有說話。
阿蟬又在等了。
等他從廣場回來。
等他從黑色土地回來。
等他從紅色土地回來。
現在,等他種完種子,在回來。
灰燼把那些種子貼身放好。
和當初的使者種子一樣。
司徒星走過來,站在他面前。
他看著灰燼,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這次,你帶他們去。”
灰燼愣了一下。
“他們?”
司徒星轉身,指了指那些剛醒的人。
叫根的老人。
叫紅的年輕女人。
還有那些叫土,叫泥,叫種,叫芽的。
幾百個,幾千個。
“他們想跟你去。”
灰燼看著那些人。
看著他們紅眼睛裡,那還沒褪乾淨,卻以經開始亮的光。
這些人,不是等他來教的。
是等他來帶。
帶他們去看那些還沒活過來的地方。
帶他們去種那些新的種子。
帶他們去學會自己種,自己活。
灰燼走到根面前,站在這個第一個醒來的老人面前。
“你願意跟我去嗎?”
根看著他,那雙紅眼睛裡,閃著微光。
“去多久?”
灰燼想了想。
“不知道。”
“能回來嗎?”
“能。”
根點點頭。
“那就去。”
灰燼又走到紅面前。
那個叫紅的年輕女人。
“你呢?”
紅看著他。
“去種甚麼?”
灰燼從懷裡掏出種子,讓她看。
“種這個。”
紅看著那些小小的褐色東西。
“種了之後,會長出甚麼?”
灰燼搖頭。
“不知道。”
紅想了想。
“那我跟你去看看。”
一個接一個。
那些人,都點了頭。
灰燼數了數。
四百七十二個人。
和那些使者衝上去的時候,一樣多。
他看著那些人,看著他們紅眼睛裡慢慢亮起來的光。
第四天下午,他們出發了。
四百七十二個人,跟著灰燼,走向那些黑色的坑。
阿蟬站在營地邊緣,看著他們走遠。
跟著抱著她的腿,也在看。
“奶奶,叔叔甚麼時候回來?”
阿蟬沒回答。
她的目光追著那些背影。
越來越小。
最後消失在灰褐色的地平線上。
那株小東西,在她們旁邊,又結出了新的花苞。
黑色的坑,比遠看的大得多。
站在坑邊往下看,只有純粹的,甚麼都沒有的黑。
灰燼蹲下,抓了一把坑邊的土。
土是乾的,冷的,死的。
他掏出一顆種子,放在掌心裡。
那顆種子,很小,很輕,褐色的。
但它是活的。
他在坑邊挖了個小坑,把種子放進去,蓋上土。
根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做。
“就這樣?”根問。
灰燼點頭。
“就這樣。”
“不用澆水?”
“不用。”
“不用在守著了?”
“不用。”
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也蹲下,在旁邊挖了個坑,放了一顆種子。
其他人,一個接一個。
蹲下,挖坑,放種子。
四百七十二個坑。
種完之後,灰燼站起來,看著那些坑。
甚麼都沒有。
只有褐色的土,和被翻動過的痕跡。
他想起了使者種子發芽的那天。
土拱起。
一點綠伸出來。
葉子對他招手。
不知道這些種子,要等多久。
他轉身,走向下一個地方。
下一個地方,是另一片黑色的坑。
再下一個,是更遠的地方。
他們走了很久。
久到忘了渡過了多少日子。
每到一個黑色的地方,他們就種一顆種子。
種了四百七十一個地方。
最後,只剩下一顆。
灰燼把它握在手裡,站在最後一片黑色土地面前。
這片土地,比之前任何一片都大。
黑的發亮,黑的深不見底。
紅,那個叫紅的年輕女人,站在他旁邊。
“這裡種嗎?”她問。
灰燼想了想。
“不種。”
“為甚麼?”
灰燼看著那片黑,看著它要把人吸進去的樣子。
“這顆,留著。”
“留著幹甚麼?”
灰燼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最後一顆種子,貼身放好。
和使者種子一樣。
他們往回走。
走了很久。
走到營地的時候,所有人都站在邊緣等著。
阿蟬在最前面。
跟著抱著她的腿。
那株小東西在她們旁邊,開著第二朵花。
比第一朵大一點,黃一點,亮一點。
灰燼走到阿蟬面前,把那顆種子掏出來,放在她手裡。
“這顆,留著。”
阿蟬低頭看著那顆種子。
“留著幹甚麼?”
灰燼想了想。
“種在最需要的地方。”
阿蟬看著他,那雙蒼老的眼睛裡,閃過光亮。
她點點頭。
把那顆種子,貼身放好。
遠處,司徒星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他沒走過來。
但他左胸的光核,比任何時候都亮。
蘇妙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
金紋和W-734懸浮著。
覺醒者,剛醒的人,種完種子回來的人。
快兩萬人了。
散落在這片紅色的土地上。
沒有人說話。
但那種沉默,是活的。
灰燼站著,看著那些人。
動的,靜的,走的,坐的,站著的人。
那些種子,會長出來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們種了。
種了,就有機會。
天黑了。
灰燼坐在地上,靠著阿蟬。
跟著在他懷裡睡著了。
那株小東西,在她們旁邊,開著花。
阿蟬忽然開口。
“那些種子,會長的。”
灰燼沒睜眼。
“你怎麼知道?”
阿蟬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
“因為你種了。”
灰燼沒有說話。
他靠著阿蟬,聽著跟著的呼吸聲,聞著那朵花的味道。
感覺著這片紅色土地上,那些動來動去的人。
這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