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霧退了。
被霧吃過的地方,甚麼都沒剩下。
根沒了,土也沒了。
只有一個個黑坑。
深不見底。
像紅土地上睜開的一隻隻眼睛。
灰燼站在坑邊,往裡看。
看不見底。
只有黑。
純粹的黑,裂痕深處那種。
甚麼都沒有的空。
阿蟬走過來,站他旁邊。
“別看了。”
她說。
灰燼沒動。
“看久了,會掉進去。”
灰燼這才轉過身。
司徒星從人群裡走過來。
蘇妙在他身旁。
金紋和W-734跟著。
五千多覺醒者散落的到處都是。
有的扶人,有的找水,有的坐著大口喘氣。
那棵小芽,被一個年輕女人捧在手裡。
葉子比之前大了點。
最頂上鼓起的包,好像更大了。
灰燼走過去。
站在司徒星面前。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就那麼站著。
司徒星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手。”
灰燼愣了下,伸出手。
那雙手上,全是血。
有的已經幹了,結成褐色的痂。
有的還在滲。
從指甲縫裡,從破皮的指腹上。
司徒星沒說話。
他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塞進灰燼手裡。
一小塊布。
裡面包著甚麼,溫溫的。
灰燼開啟。
是土。
那棵小芽旁邊的土。
“敷上。”
司徒星說。
灰燼看著那塊土,又看看自己血糊糊的手。
他沒問。
他把那塊土,按在傷口上。
土貼上的一瞬間,傷口傳來一陣吸力。
不疼。
破開的地方,正在收攏。
灰燼低著頭,看自己的手。
傷口一點點變淺,一點點消失。
他胸口一悶。
那些被拴著的人,被土燙開的根。
一樣的。
活的土,讓根退。
活的土,讓傷口合。
活的。
他抬起頭,盯著司徒星。
“你怎麼知道的?”
司徒星沒回話。
他只是看著遠處那些黑坑,看著那片被霧吞過的地方。
“那東西,還會回來。”
他說。
灰燼點頭。
他當然清楚。
霧不是退,是撤。
還會再來。
帶更多的東西來。
“我們怎麼辦?”
他問。
司徒星轉過身,看著那些人。
剛醒的,覺醒的,從營地趕來的。
快一萬人了。
散在這片紅土地上,像被衝上岸的魚群。
“先讓他們站起來。”
司徒星說。
“站穩的,才能走。”
灰燼看著那些人。
站著的,坐著的,躺著的。
哭的,笑的,還有的只是睜眼看天。
他自己的影子,彷彿就在其中。
剛醒來那會兒。
也是這樣。
忘了怎麼站,忘了怎麼走,忘了活著圖個啥。
是阿蟬,是跟著,是火堆旁那些人,讓他一點點學回來。
現在,輪到他們了。
那個老人,第一個被喚醒的,慢慢地走過來。
他走到灰燼面前,站住。
眼睛還是紅的。
根的顏色,沒褪乾淨。
但那雙紅眼睛裡,有了點別的東西。
是謝意。
他開口,聲音沙啞,每個字卻很清晰。
“我叫甚麼?”
灰燼一頓。
“甚麼?”
“我叫甚麼。”
老人重複。
“我忘了,太久沒用了。”
灰燼看著他,看著那張被根纏過的臉,那雙紅眼睛裡慢慢浮起的情緒。
他想了想。
“你想叫甚麼?”
老人沉默了。
他低頭,想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根。”
“我叫根。”
灰燼看著他。
根。
從根裡活過來的人,叫根。
他點點頭。
“好。根。”
根笑了。
那笑,跟這片紅土地格格不入。
但它就在那。
根走了,那個年輕女人走過來。
她也站在灰燼面前,看著他。
她的眼睛也是紅的,比根的淡一點。
臉上的根鬚也少。
“我叫甚麼?”
她問。
灰燼還是那句話。
“你想叫甚麼?”
她想了想。
“紅。”
她說。
“我就叫紅。”
灰燼看著這個女人,和帶他們來的那個紅,一個名字。
他點點頭。
“好。紅。”
她也笑了。
一個接一個。
那些剛醒的人走過來,問他叫甚麼。
灰燼一個一個聽,一個一個點頭。
有的叫土。
有的叫泥。
有的叫種。
有的叫芽。
都是土裡的東西。
都是想活的東西。
灰燼一個一個記下。
天黑了。
又亮了。
灰燼不清楚自己站了多久。
等他面前再沒有人排隊時,天光大亮。
阿蟬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多少人?”
她問。
灰燼想了想。
“不知道,很多。”
阿蟬點頭。
“累嗎?”
灰燼想說不累,嘴巴張了張,一個字沒吐出來。
阿蟬看著他,笑了笑。
“那就坐著。”
她先坐了下去。
灰燼看著她的背影,看她在紅土地上坐下的樣子。
第一次見阿蟬時,她也是這麼坐著的。
在灰色的廣場上。
坐在那些沉默的人中間。
等著。
現在,她還在等。
不對,不是等。
是坐。
坐著,就夠了。
灰燼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人,並排坐著。
看著那些剛醒的人,走來走去。
學走路。
學說話。
學活著。
太陽昇到頭頂,跟著跑了過來。
她跑的很快,小臉通紅,一頭扎進灰燼懷裡。
“叔叔!”
灰燼抱住她。
小小的身體,很暖。
“你怎麼來了?”
跟著從他懷裡掙出來,指著遠處。
“那個姐姐帶我來的。”
灰燼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紅,帶他們來的那個紅,正站在不遠處,看著這邊。
她手裡也捧著個東西。
是那棵小芽。
它被移栽到一個小土盆裡,葉子更大了。
最頂上那個鼓起的包,似乎又大了些。
紅走過來,把那盆小東西,放在灰燼和阿蟬中間。
“它也想來看看。”
紅說。
灰燼低頭看著那株小東西,看著它的葉子,看著那個鼓包。
那包,動了一下。
他湊近了點。
真的動了。
那個包,慢慢的裂開一道縫。
從縫裡,伸出一點極小的嫩黃。
不是葉子。
是它第一次,想要開出來的花。
灰燼屏住呼吸。
那點嫩黃,在空氣裡輕輕搖晃,像在感受這個世界。
然後,它停住了。
就那麼開著。
小小的,嫩嫩的,跟這片紅土地格格不入。
但它就在那。
灰燼看著那朵花,眼前閃過那些使者衝上去前回頭的一眼。
一樣的。
是託付。
是活著。
阿蟬也看著那朵花。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
“它會結種子的。”
灰燼轉頭看她。
“種子?”
“嗯。”
阿蟬點頭。
“結了種子,就可以種到別的地方。”
“種到那些灰色的地方,黑色的地方,紅色的地方。”
“讓更多的地方,有活的東西。”
灰燼沉默了。
他看著那朵小小的花,看著它嫩黃的,第一次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顏色。
一個念頭鑽出來。
如果這東西,能結很多種子,種到很多地方。
那些地方,會不會有一天,也長出這樣的花?
那些被拴過的人。
那些被修剪過的存在。
那些還在等的人。
會不會也能看見?
他沒有答案。
但他清楚,從今天起,他們要開始種了。
種活的土。
種活的種子。
種活的人。
種“未完成”的地方。
遠處,司徒星站在那,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走過來。
但他左胸的光核,異常明亮。
蘇妙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
金紋和W-734懸浮著。
那些覺醒者,那些剛醒的人,都散落在各處。
一萬多人,在這片紅土地上,慢慢地動起來。
灰燼坐在地上,阿蟬在他旁邊,跟著在他懷裡。
那株小東西在他們中間,開著花。
他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動的 靜的 走的 坐的 站著的人。
他忽然笑了。
他發自內心地笑了。
阿蟬看他。
“笑甚麼?”
灰燼想了想。
“笑我們。”
“我們怎麼了?”
“我們活了。”
阿蟬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也笑了。
那笑,和她第一次看他的時候一樣。
和這片紅土地,格格不入。
但它就在那裡。
它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