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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冰域皇宮東方位,域皇唯一子嗣、皇女天欲雪的寢殿即在於此。
“殿下,邢將軍的凱旋車隊已至寒玉門外,諸位宗親重臣皆已前往雲水閣等候,域皇陛下請您過去主持慶功宴。”
女使低聲稟報。
天欲雪沉靜頷首,目光落在鏡中人熟悉的眉眼間。
她承襲了母親蘭皇后八分風華,較之蘭皇后總是笑意盈盈的溫柔風情,她更顯稚嫩,也更加銳利清冷,拒人於千里之外。
拂過腰際的透藍色鮫珠,天欲雪轉身對女使道:“走。”
穿過重重宮闕,雲水閣絲竹聲逐漸清晰。
拱門前,夜明珠在白玉階上投下冷光,榮昌縣主天螢杪(miǎo)和她的新婚夫婿裴疏朗,正靜靜立於光影交界處。
見天欲雪輦駕落下,天螢杪立刻上前半步,屈膝行禮道:“螢杪拜見阿姐。”
她父親榮王與域皇一母所生,是天欲雪嫡親的叔父。
天欲雪並無同胞手足,自幼便將皇叔的一雙兒女視若親弟妹。
“慶功宴罷了,何必行此大禮?起來吧。”
天螢杪直身挽住天欲雪的手臂,聲音輕柔不失甜意:“阿姐疼我,我心裡知道,可禮制如此,螢杪不敢廢。”
她依偎著天欲雪,眼波似不經意般飄向身後沉默的裴疏朗。
天欲雪餘光掠過裴疏朗。
傳聞中容貌冠絕京城的縣主儀賓微微躬身,光影流過他側臉,勾勒出溫潤如玉的線條,眉目仿若蘊含月華清輝,明澈含情又隱隱閃爍著野心。
竟是她生平所見最好看的眼睛。
無可挑剔的笑在唇角浮著,裴疏朗並未多言。
天欲雪面上不顯,朝天螢杪道:“邢將軍的凱旋儀仗將至,我們在此稍候片刻。”
先抵達的卻是齊國公府車駕。
車輦緩慢停住,走下來的男子穿著公侯朝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白淨俊美,正是齊國公蕭執硯。
他轉身向車簾伸出手。
一隻纖細的手搭在他掌心。
身穿淺紫色宮裝的國公夫人巫綾,被蕭執硯小心翼翼攙扶下來。
巫綾抬眸之時,猝不及防撞上裴疏朗投來的目光。
時間彷彿凍結一瞬,她面上血色褪去,下意識想抽回手,被蕭執硯緊緊握住。
裴疏朗的笑僵在臉上,眼底有暗流湧過,快得讓人抓不到。
挽著天欲雪的天螢杪抿抿唇角。
蕭執硯不動聲色,拉著巫綾向天欲雪行禮:“微臣蕭執硯,攜內子巫氏,見過公主。”
巫綾躬身垂眸,氣息還有些不穩。
“國公不必多禮,” 天欲雪在四人之間不著痕跡地掃視過,“看來邢將軍還需些時辰,天寒露重,不如先至雲水閣等候,如何?”
蕭執硯從善如流:“臣等遵命。”
閣內燻了香爐,暖意消解寒氣。
天欲雪高坐主位,將底下人的行動一覽無餘。
蕭執硯低聲詢問巫綾是否添茶,巫綾勉強應答,目光始終避開某個方向。
裴疏朗的神色在氤氳的熱茶水汽後有些模糊,坐在天欲雪下首的天螢杪時不時瞥向他。
天螢杪想起大婚幾天後的某個下午,榮王府書房裡,她執筆練字,裴疏朗在窗下翻閱書卷。
痴痴望著那人安靜而秀雅的側臉,她下筆不由自主寫出:立如芝蘭玉樹,笑如朗月入懷。
裴疏朗放下書走到她身後,俯身看墨跡未乾的詩句,輕笑讚道:“縣主好字。”
“這是我第一次見你時,你給我的印象,”她溫柔笑道,望進那雙眼瞳,“那時候我就想啊,這麼好看的公子,如果是我的人,該有多好。”
裴疏朗聞言眸色深了一瞬,為她別好頰邊髮絲:“如今不是如願了麼?”
就在漫長難熬的等待中,閣外女使高聲通傳:“邢將軍到!”
閣門開處,絳紅色身影逆光而來。
邢且歌已換了裝束,宮裙簡潔,長髮高高綰起,以赤玉劍簪固定,她眉目穠麗,豔光懾人,帶著名門貴女的驕矜與將軍特有的鋒利。
她向天欲雪單膝跪地,凌然颯爽:“末將邢且歌參見公主,路上被瑣事絆住腳,來遲了,公主莫怪。”
邢氏百年貴胄,先祖本是鈞刑域御獸宗修士,對付妖獸自有秘法,邢家人也因此戰功赫赫。
家世與才能養出了她骨子裡的傲氣,她是凝冰域最耀眼的烈焰薔薇,美得極具攻擊性,也強得令人心服。
天欲雪抬手示意:“將軍辛苦,請入座。”
邢且歌站起來,並未移步,反而側身朝門外揚聲道:“進來吧,還躲著做甚麼?”
門口光影晃動,水藍色身影步入眾人視線。
鮫綃長裙如海洋波紋漫入,微微卷曲的墨藍色及踝長髮披在身後,隨拖地的裙襬輕移。
她膚色白皙到不似人類,五官精緻如悉心雕琢,尤其是那雙冰裂紋般的碧色眼瞳,幽深冷冽,宛如隔絕所有人間溫度。
懸嬈走到邢且歌身旁,低眉順眼,卻讓人無法忽視。
邢且歌自然地伸手要整理懸嬈臉側的亂髮,又在半空停住,轉而搭在自己腰間的飾玉上。
她抬起下巴,環視一週,看到眾人眼中難以掩飾的驚豔,不禁滿意地炫耀道:“給諸位介紹一下,她叫懸嬈,是我從東海帶回來的鮫人,漂亮吧?”
好像呈上的不是戰俘,而是值得向所有人誇耀的稀世珍寶。
閣內空氣凝滯了片刻。
鮫人作為凝冰域獨有的妖族,久居東海,落淚為珠、織布為綃,更有傳說其容貌甚美、其肉可長生,因此凝冰域多的是人願意冒險出海獵殺鮫族,百年以來人與鮫皆死傷慘重,兩族可謂血海深仇。
天欲雪打破平靜:“既然將軍帶她參加宮宴,便是我朝貴客,來人,添一個席位給懸嬈姑娘。”
邢且歌領著懸嬈從容入席。
慶功宴正式拉開帷幕。
天欲雪舉杯敬向邢且歌,代域皇表達對將士的慰勞和嘉許。
眾臣紛紛應和,雲水閣內恢復了應有的熱鬧,絲竹適時奏起,貴胄雲集,賓主盡歡,一切彷彿完美無瑕。
仰頭飲盡酒液,放下酒杯之際,天欲雪指尖微微一頓。
她方才看見樑上陰影濃重,涼風自殿角隱隱襲來,吹亂額間碎髮,寒意自她心底無聲瀰漫,沿著脊背攀升。
霎時間,幾道模糊身影裹挾著刺骨妖風迅速直撲主位上的天欲雪。
與此同時,樑上那一團團陰影終於顯露真身,竟有足足百來只蝙蝠和夜蝶,妖潮黑壓壓地鋪下來,令人驚駭。
雲水閣頃刻亂作一團。
“來人!快來人!”
閣外護衛聞聲立即湧入,卻被四散奔逃的人群和漫天飛舞的妖物阻隔,來不及趕去救主位上的天欲雪。
瞳眸倒映出越來越近的妖潮,天欲雪起身,抬手虛握,一副宛如由透冰雕琢而成的長弓赫然出現,乃是天氏祖傳神器“冬霜引”。
天欲雪拈弓引箭,元力不斷化為冰箭射向妖潮,短時間內便控制住大體局勢,只有為首的幾隻大妖躲開了箭雨。
邢且歌因參加宮宴未帶兵器,徒手與其中一隻大妖交戰,短時間內無法脫身。
混亂之中,一狐妖趁機攻向裴疏朗。
天螢杪瞳孔驟縮,大腦尚未思考,身體已先於意識撲出,欲替他擋下妖爪。
電光石火間,裴疏朗回頭,看到撲向自己的天螢杪和她身後的狐爪,他溫潤如玉的臉上第一次出現裂痕,極好看的眼裡閃過驚駭與難以言喻的震動:“胡鬧!”
他動作卻快得驚人,伸手拉住天螢杪的手臂,用盡全力將她向自己懷裡狠狠一帶,迅速背過身。
利爪入肉,狐妖結結實實抓上裴疏朗後背,皮肉翻卷,血色蔓延。
裴疏朗面容慘白如紙,仍將驚魂未定的天螢杪牢牢護在懷中。
“疏朗!” 天螢杪被他護著,心臟彷彿被狠狠揪住,痛得無法呼吸。
她顧不得許多,咬破指尖,血珠湧出,手指在空中划動,散發著神威的繁複赤色圖騰瞬間成型。
“妖邪退散!”
血符光芒大盛,狠狠撞上再度撲來的狐妖。
狐妖淒厲尖叫,倒在地上,眼中滿是驚懼。
它咬咬牙,想要爬起來繼續攻擊,鼻翼猛地抽動,難以置信地看向傷口處血腥味愈發強烈的裴疏朗。
這個凡人身上怎麼會有狐王血脈的氣息?雖混雜微弱,但絕不會錯。
種種情緒在狐妖眼中飛快滑過,最終它厲嘯一聲,瞪了兩人一眼,轉而撲向別處。
直到此刻天螢杪才像被抽空力氣,被裴疏朗勉強扶住。
她看向他鮮血淋漓的傷口,淚水奪眶而出,手忙腳亂地想按壓止血:“疏朗,你怎麼樣?”
“無事,”裴疏朗臉色蒼白,搖頭虛弱道,“你剛才……那是甚麼?”
“是神裔之血,”天螢杪哽咽道,“天氏先祖為神,其後裔在危急時可用血畫印,能暫時逼退邪祟,但效力很短,也很耗元氣,你的傷……”
主位方向的戰鬥也已接近尾聲。
冬霜引箭無虛發,天欲雪把首領鶴妖逼入絕境,最終一箭貫穿心頭,極寒之力將其轉瞬化作冰雕。
其餘妖物也被反應過來的護衛和邢且歌等人聯手剿滅大半。
閣內滿目狼藉,血跡斑斑。
天欲雪散去冰弓,目光如刀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匆匆趕至的侍衛統領身上:“今夜雲水閣守衛,誰是主責人?”
侍衛統領頭顱低垂:“回殿下,是邢將軍的夫君、殿前司副統領,秦衛序秦大人。”
身著青錦官服的秦衛序越眾而出,在統領身旁撩袍跪下。
他即便請罪,依舊能看出良好的世家教養與沉穩氣度,面容愧色重重。
“臣秦衛序,護衛不力,致使殿下與諸位貴人身陷險境,罪責深重,請殿下降罰。”
邢且歌站在旁邊眉頭緊鎖,既有對夫君失職的惱火,又含了些許微妙的維護。
她與秦衛序算是青梅竹馬,感情甚篤,此刻見他如此,心中複雜難言。
“秦衛序,” 天欲雪的話音在大殿中格外清晰,“你身為慶功宴守衛主責人,疏忽之罪確不可免,念在你往日勤勉和邢將軍的誅妖之功,即日起停職半年,留府反省。”
秦衛序鬆了口氣,叩首道:“謝殿下開恩,臣必當深刻反省,絕不再犯。”
邢且歌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看向天欲雪的目光多了幾分感激。
她正要開口替夫君再謝恩,餘光卻猛然瞥見起身的秦衛序在抬頭的瞬間,眼神落在始終倚柱而立宛如置身事外的懸嬈身上。
他像被某種超越認知的美攝住心魄,流露出片刻恍惚與驚歎。
邢且歌心頭那根稍松的弦驟然繃緊,刺骨的鈍痛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