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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空域國喪鐘聲傳到遇仙山宗那日,柏歲稔坐在井邊看水看了一下午。
直到宗主差人來找,她才站起身拍打青衣上的飛塵,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回宗門。
此後幾天她心不在焉,惹得師姐妹師兄弟都來問她發生了甚麼,她閉口不談,一味做自己分內之事。
域皇駕崩,全域需服孝二十七天,孝期結束翌日,遇仙山宗迎來貴客,宗門大開,儀仗煊赫,旌旗蔽日,宗主攜門眾跪了滿地。
唯獨柏歲稔未出門迎接,她在臥房背對門坐著,等待自己既定的命運。
門被推開,薄薄的晨光隨“吱呀”聲傾瀉進來,溫柔如紗幔,將柏歲稔籠罩其間,模糊了她的面容和表情。
那人負手道: “我是該叫你的宗門內名‘阿稔’呢,還是皇長姐?”
聽聲音是個年輕女子。
柏歲稔不回頭也知道來者是誰,她輕聲笑笑,反問道:“是該感謝陛下仍念姐妹舊情,對我這個被廢之人自稱‘我’,還是該自絕於此,為陛下掃除後患?”
柏粟荔道:“十多年不見,你性子倒未曾變過。”
“修行磨練心性,我並非沒變,只是今朝遇見故人,難免便回憶起過去來,”柏歲稔嘆息道,終於想起回應柏粟荔之前的問題似的,“叫我阿稔吧,我早已不是長空域公主了。”
像要把積壓多年的話都說出來一般。
她回首望向門口的柏粟荔。
身穿龍袍的女子已無記憶中稚兒的模樣,取而代之的是眉眼間銳利的英氣,威嚴不可逼視,她手託木盤,盤子上放著玲瓏酒壺和白瓷杯。
“我何德何能,竟勞駕域皇陛下親自為我送行?”柏歲稔頓了片刻,“粟荔,你長大了。”
她想起柏粟荔五歲那年剛學會寫字,歪歪扭扭寫下“皇長姐”,獻寶似的捧給她看。
柏粟荔眼中明滅不定,許久方道:“除了這些,你就不好奇其他的?”
柏歲稔喉頭滾動一下,開口問道:“母皇走時,可有受苦嗎?”
柏粟荔冷冷道:“遭最愛的君後背叛,被迫將最疼的長女送來清修思過,心鬱成疾後還能強撐十幾年已是奇蹟了。”
柏歲稔默然垂首。
十六年前,母皇牽著她走過長長的宮道。
“稔兒,遇仙山清靜,你去住些日子罷。”
她問母皇何時來接她,母皇沒有回答,蹲下來替她理理衣領。
她後來才明白身為君後的父親做了甚麼,外戚日盛,要奪位擁立她為新皇,可她未參與始終,甚至不知道這件事。
兩月後有人來遇仙山報信,廢君後在冷宮自盡了。
她砍柴挑水,日子過得清苦,年復一年,母皇始終沒來接她。
同宗們叫她阿稔,她也漸漸忘了自己曾是公主。
第十年,遇仙山宗得到訊息,域皇立皇次女柏粟荔為新儲君。
柏歲稔望向酒壺:“我如今對你沒威脅,為何殺我?”
柏粟荔道:“母皇臨終時交待我留你一命,她說當年那事與你無關,你不該承擔罪過,送你離宮也是無奈之舉,還說她此生最對不住你。”
柏歲稔顫聲問道:“那你為甚麼還要來?”
“可我就想殺你。”柏粟荔面無表情,只是眼眶隱隱泛紅。
新域皇登基立威,原本便不需要理由。
柏歲稔猜出言下之意,嘆了口氣,起身走到柏粟荔面前,拿起酒杯斟滿。
她端起杯子,晨光穿酒而過,浮光躍金,美得讓人忘記這是殺人劇毒。
仰頭將鴆酒飲盡,她滑坐在地,腹部熱意灼燒,五臟六腑絞痛不堪,她目光渙散,額上冷汗涔涔。
門合上遮住光線,把屋內外隔成一明一暗兩個世界。
黑血浸溼前襟,柏歲稔無力地垂下眼簾。
視線完全消失之前,她腦海裡驀然浮現出那口古井,井水深不見底,投石子下去要等很久才聽得到響聲。
如今她也要往地底深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