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世（1）
“仰承神主聖恩，潮汐域皇諭曰：淑妃葉氏，毓秀名門，誕鍾粹美，勤勉含章，德才兼備，可立為皇后。”
內侍宣讀封后詔書的聲音傳進錦繡宮，在徐壑芝耳邊蕩起迴音，嫋嫋不絕。
她正蹲在宮院特意開出的菜園裡，手中捏著剛摘下的豌豆尖，詔書字字句句飄然而至，她聽著，手指就掐斷了豌豆尖的梗。
站在她身邊的宮女青棠眼圈倏地紅了，擔憂地望向她。
以前的皇后、如今的貴妃，徐娘娘才是先皇賜婚給陛下的正妻啊！
貶妻為妾三天即改立新後，如此奇恥大辱，娘娘怎麼受得了？
徐壑芝抬頭對青棠笑了笑，笑容乾淨澄澈，像雨後的墨紅玫瑰：“聽見了，葉妹妹明麗嬌豔，是個極好的女子，她待陛下情深意切，是喜事。”
她把豌豆尖放進旁邊的竹籃。
“娘娘就是太好性兒了……”青棠哽咽道。
“把那枚凝冰域鮫珠找出來吧，”徐壑芝柔聲道，“再搭上前幾日內廷送來的雲錦，一併送去中宮，賀皇后娘娘大喜。”
青棠心酸又無奈，行禮應道：“奴婢明白，這就去辦。”
宮外響起樂音和匆匆的腳步聲，是新後冊封典禮。
徐壑芝刻意忽視那份熱鬧，目光落在廊下。
一隻貍花貓幼崽正攤開肚皮曬太陽，察覺到徐壑芝的視線，“喵嗚”翻身起來，蹭到徐壑芝腳邊，用毛茸茸的腦袋頂她手心。
“小貍花，餓啦？”徐壑芝撓撓它的下巴，貓咪立刻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大宮女杏露手捧托盤走過來，關切道：“娘娘，小廚房新做了點心，您吃些？”
杏露是當年徐壑芝與鳳遊歸大婚時，太后撥過來服侍她的，一直忠心耿耿。
“先放著，我馬上就好，”徐壑芝應道，順手將貓咪抱到旁邊石凳上，自己又蹲回菜畦邊，拿起鏟子，給剛冒出嫩芽的黃瓜培土。
陽光正好，空氣中混合著淡淡玫瑰花香。
菜畦雖小卻打理得井井有條，除了豌豆和黃瓜，還有幾壟蔥蒜，生機勃勃。
這都是由徐壑芝親手種的，后妃不宜躬耕，但自她住進錦繡宮，先是有太后默許，再有她自己的人緣維繫，竟也無人拿這小事做文章。
反倒有相熟的宮女太監，常來討教侍弄蔬菜和花草的心得。
份例方面，內廷更不敢怠慢。
徐丞相生前有定鼎之功，本是先帝預定託孤之臣，雖無奈早於先帝故去，餘蔭猶在。
更重要的是，徐壑芝當皇后時待人至誠，惠及六宮，許多受過她照拂的人都對此感念。
如今她雖然降為貴妃，但皇帝未曾明確廢除她所有尊榮，太后更是時常過問，吃穿用度仍是貴妃的頂尖份例，有時甚至因為同情和敬重更豐厚些。
只是徐壑芝反倒比從前更簡樸了，許多用不著的都賜給了手下境遇不好的宮人。
禮樂聲又飄來一陣，徐壑芝停頓片刻，有些出神。
心口像是被樂聲撞了下，有點悶悶的悵然。
她輕輕吸了口氣，然後低頭，繼續專注地培土。
日子悄無聲息地延伸著。
徐壑芝依舊是徐壑芝，晨起侍弄菜地，午後或看書或變戲法，她用彩紙疊出活靈活現的小動物，幾枚銅錢在指間變幻，引得闔宮上下笑語不斷。
她還會耐心地教宮女們讀書認字，給生病的宮人請醫送藥，任外界風雲變幻，錦繡宮總是平和溫馨。
只有青棠和杏露發現娘娘偶爾會望著窗外發呆，身影在月光下單薄得讓人心疼。
太醫們私下對皇帝憂心忡忡地稟報，貴妃娘娘心思澄淨，本不該有大礙，但心脈深處有難以化解的鬱結之氣。
鳳遊歸正批閱奏章，筆尖一頓，墨水滴落於紙上，泅開小團墨跡。
他煩躁地擱下筆。
徐壑芝鬱結於心？
那個特別愛笑、讓宮裡老老少少都念著她好的女人，曾經總是跟在自己身後喚“遊歸哥哥”的小青梅，竟然也有鬱結於心的時候？
他承認徐壑芝很好，好到無可挑剔，讓他覺得不真實。
徐壑芝不像新後葉晗，出身百年世家，任性嬌縱，傲視他人，唯獨面對他時會撒嬌也會發脾氣，讓他覺得自己被強烈愛著。
而徐壑芝似乎對誰都好，從不抱怨，從不索取。
這讓他有種無可奈何的惱怒，也是他不願踏進錦繡宮的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