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世(2)
蠻族所處地界的深夜總是寒意襲人,尤其此刻帳外風雪呼嘯。
適冰趴在榻上一動不動,等待火盆中那點微熱化開後背被凍住的傷口。
帳簾掀開又放下,走進來一個兩頰通紅、裹得十分嚴實的小女孩。
那女孩悄聲走到適冰榻前,從懷裡掏出羊皮包袱,取出包得裡三層外三層的灰炭,小塊小塊地放進火盆。
女孩沮喪道:“我從其他帳的姐姐們那裡要了炭回來,只可惜不多。”
適冰抬頭看她,安慰似的笑道:“沒事的,阿琪雅,她們的份例本就沒多少,還肯儘量分給我,我已經很知足了。”
阿琪雅點點頭,轉身去給適冰熬草藥,邊熬邊抹眼淚道:“好狠心,這般處罰,就是鐵打的身子也撐不住,大王多少該看在姐姐跟了這麼些年的情分上減輕刑罰才是啊!”
適冰沉默不語,只是望著火盆裡新添的炭出神。
“姐姐在想甚麼?”阿琪雅擔憂問道。
適冰回過神:“我在想,春天快來了吧?不知去年我們種下的藥草有沒有冒出嫩芽。”
待熬好了藥,阿琪雅小心地扶起適冰,一勺一勺吹涼餵給她。
藥汁入口苦澀,適冰不由地閉了下眼睛,半明半暗之間,她好似看到碩大的重瓣墨紅玫瑰,耳際傳來模糊遙遠的水聲。
她晃晃腦袋,以為是傷重發燒引起的幻覺。
夜色已深。
傷處化凍塗過草藥,適冰重又趴下去,意識模糊飄蕩之時,她看見自己前世走馬燈似的迅速劃過。
“竟敢當眾拒絕情神,那可是現任神主之獨子,睚眥必報,隕娘怕是要完了。”
“當著本君的面摟摟抱抱,礙眼!”
“隕娘,別管我,快走……”
“贊邈!”
“潮汐域藻妖陸贊邈,今雖身死,然其打傷情神,蔑視神明,罪無可恕,著判妖魂入人世歷劫。”
“潮汐域花妖惠自隕,為與罪妖陸贊邈再續前緣,犯下盜取神器之大罪,罰其隨陸贊邈歷情劫,永世愛而不得。”
……
夢中醒來高燒已退,隕娘抬手,試探著運轉妖力,周身縈繞起墨紅色妖氣,背後傷口逐漸癒合。
她換身乾淨衣服,戴上妝奩裡唯一一套首飾,沒有打攪還在熟睡的阿琪雅,朝圖南的王帳走去。
她和陸贊邈,妖魂相生相隨,而圖南長得跟陸贊邈一模一樣,是她愛人的轉世。
對於隕孃的到來,圖南沒有多給一個眼神,他眉宇間帶著疲憊與揮之不去的煩躁,奼女的要求宛如利劍懸在頭頂,讓他頭疼不安。
隕娘悄聲走到圖南身側,為他斟滿燙溫了的烈酒。
圖南命令左右近衛道:“召集族內所有二十五歲以下的女子到帳外,用白絲繭滴血測試,務必找到極陰之體。”
“是!”近衛領命出去。
不過一炷香時辰,所有年輕蠻族女子都聚集在王帳前。
即便知道這是奼女的要求,亦害怕被選中,可為了蠻族她們不得不做出犧牲。
隕娘隨圖南走出營帳,看見人群中站著的阿琪雅,於是投給阿琪雅安慰的眼神。
寧顯芳最後被請來,臉上帶著明顯的不耐與傲慢:“何必如此興師動眾?奼女只是要個適合做人偶的材料,隨便送個女子過去就是了。”
她眼睛一轉,看到跟在圖南身後的隕娘,怒道:“南哥,這賤婢怎麼能出現在此?她早該為我的掠影償命!你為甚麼不聽我的話?”
圖南皺了皺眉,攬過寧顯芳溫聲安撫道:“全族女子都要測試,顯芳,只是走個過場,很快就好。”
測試開始了。
近衛用刀逐一劃破年輕女子們的手指,血珠滴落白絲繭。
白絲繭均無任何反應。
圖南臉色越來越陰沉,若是族內沒有極陰之體,他從哪去給奼女找一個出來?若是期限到了他還沒找到,奼女豈會放過蠻族?
“我就說麼,哪有甚麼極陰之體,搞得這般故弄玄虛,”寧顯芳冷哼道,自信滿滿地從袖中拿出精巧金刀,在自己食指處輕輕劃下。
剎那間異變陡生。
白絲繭彷彿活了過來,貪婪吮吸血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染透,散發出妖異的銀灰色暗芒。
“啊!”寧顯芳驚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金刀猝然墜地,和厚雪碰撞出悶響。
圖南面色瞬間鐵青。
帳內鴉雀無聲,只聽得到寧顯芳急促地呼吸。
“不,不可能!我不是!”寧顯芳驀然失控尖叫,抓住圖南的手臂,“南哥,你不能把我交給奼女!絕對不能!”
一邊是蠻族長司的孫女、他的未婚妻,一邊是奼女的威脅,圖南望著寧顯芳驚恐的美豔臉龐,眼中掙扎與暴戾交織。
近衛提醒圖南: “還有一個沒試。”
所有人視線瞬間集中到隕娘身上。
寧顯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對,還有她沒滴血,快試試她!”
圖南目光投向隕娘,眼神複雜難辨。
恢復記憶的隕娘當然明白自己不是極陰之體,可圖南對寧顯芳的維護,還有看向自己時的那個眼神,令她心如刀割。
果然待陸贊邈沒辦法啊,她想。
她決定代替寧顯芳見奼女,成全圖南。
如今自己剛覺醒,妖力不穩,但既然能治癒後背傷口,說不定也能改變體質。
待血繭完全吸收了寧顯芳的血,重又變回白色,近衛在圖南示意下用刀尖去劃隕孃的手。
隕娘隱隱運轉全身妖力。
血珠滲出,滴入白絲繭。
絲繭接觸到她的血液,像是遇到了更吸引它的東西,霎時通體血紅,光芒大盛,甚至發出刺耳的滋滋聲。
所有人都驚呆了。
圖南難以置信地看著隕娘。
寧顯芳露出狂喜和劫後餘生的神情:“看,是適冰,她也是極陰之體!南哥,快把她交給奼女!”
成功了,隕娘鬆口氣,卻也不免惆悵。
圖南看看隕娘蒼白且異常平靜的臉,又盯著散發出銀灰色暗芒的紅繭半晌,眼中風雲變幻。
最終,蠻族和寧顯芳的安危壓倒了心頭說不清道不明的刺痛。
他沉聲下令,如釋重負卻又莫名煩躁:“帶她走,嚴加看管,一個月後送往奼女大人處。”
“奴婢還有個請求,望大王成全。”隕娘跪地行禮。
圖南凝眸瞧著她:“說。”
“請大王善待醫奴,她們是真心愛蠻族和這片土地,”她頓了頓,以適冰和隕孃的雙重立場,柔聲補充道,“還有我去年種下的藥草,若開了花,請大王替我看一看。”
“好,如你所願,”圖南道,“來人,帶走。”
“適冰姐姐!”阿琪雅哭喊著想撲上來,卻被親衛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