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絲
南司牧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處一處窄小破敗的廟宇。
文貴妃在宮外的時候常常救濟這處寺廟,廟裡只有一個老和尚和兩個小和尚。
南靖國破了,百姓處在水深火熱之中,文貴妃臨死之前還在想著他能回去,可他們的帝王醒來的第一件事卻不是決心殺回去,而是想自縊去死。
他顫抖著手將一把匕首靠近自己的脖子,可掙扎了許久,卻沒對自己下得去手。
南司牧渾渾噩噩度過不知多久,聽說南靖已經不復存在,如今的天子姓蕭,他猶如戰神降世擊敗了蒙國。
關在房中五日後,南司牧重見天光,剃髮出家,老和尚為他取名懷渡。
懷渡師父心善濟世,城內的幾家富戶籌備修繕了寺廟,還特意做了一副牌匾——普陀寺。
琉嫿耗盡千年修為算出扶越的位置,途徑一處寺廟時,餘光無意間看到了漏在寺廟外的紅山茶。
她走近寺廟,沿著蹤跡尋到了那出。
琉嫿目光眷戀,嘴角微勾,隨手點撥一絲靈氣。她在人間尋了百年,卻始終沒有那個人的身影。
——
這日,懷渡正在房中誦經時,忽然感覺到了甚麼。他起身來到屋外,看到那片紅山茶紛紛掉落。
紛飛中陡然間出現一個紅色的身影,懷渡看清她的臉時,瞳孔猛地一顫。
阿茶扭身望向他,笑意盈盈,“.....皇兄。”
懷渡已經許久沒聽到這個稱呼了,已經三十年了,他日日誦經超度那些在蒙國大軍手下喪命的百姓,將自己困在牢籠裡。
昔日的少年如今變得蒼老,可內心的愧疚、悔恨與日俱增。
他顫抖著唇,顫顫巍巍出聲,“月兒,皇兄對不起你。”
對不住父皇母后的囑託,對不住蕭太傅的教誨,對不住陳臨星,更對不住南靖的百姓。
第二日,一個小和尚來到屋外喊他時,卻始終沒有回聲。他推開門張望,只見懷渡端坐在蒲團上,已然圓寂了。
寺廟上下悲慟誦經,抬著他經過那處山茶花時,他手中的菩提轟然碎裂,顆顆落地,幾個小和尚連忙上前去撿。
阿茶身體透明看著其中一顆菩提滾落在山茶樹最深處,不過眨眼間便消失不見,很快又出現在原地。
小和尚數了數菩提發現少了一顆,連忙去尋找,最終在牆角深處找到了那顆,他捧著那顆菩提珠穿過阿茶的身體。
原來從一開始命運便是定下來命數。
那顆菩提珠就是符淵。
畫面流轉,阿茶看到了他的七世。
符淵歷經七世,第一世便是扶越,隕落後成了宮裡的太監,只可惜因為說錯一句話被活活打死。第三世他是一隻鷹,被獵人鎖定後射殺,憑著最後的力氣來到了北疆被年少的昌平侯發現掩埋。
從而降生成了他的兒子陳臨星。
阿茶進入虛空鏡中丟失的那段記憶原來是南月丹。
她機緣巧合受琉嫿點撥生了靈智,而那顆菩提珠便是他的第五世,符淵元魂分裂,阿茶吞了那顆菩提珠上屬於扶越的記憶和元魂。
怪不得她在後面遇到謝照禪和梵越,一切都是註定好的。
幻境消散,她回到了原來的世界。
上古妖獸蜚禍亂三界,她聽見了蒼生的哀嚎,生靈的嘶吼。
見證苦難的永恆,在乾涸的藤蔓中長滿苦難的花,經歷人間情愛,體會人的愛恨嗔痴,七情六慾,方成神祇。
悲憫眾生,憐愛苦渡。
……
符淵黑臉看著對立的那道身影,自墮入魔道他從沒像現在這樣狼狽過。
只差最後一步。
他再也管不了那麼多,玄色的衣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結印引雷劈向蜚。
蜚閃身躲過,半眯著眼眸嗤笑一聲。
誰知道道紫色的天雷朝他衝過去,但都被蜚輕鬆化解,他倨傲抬頭,“不過如此。”
惡靈衝出幽水貪婪的撕咬著他們的身體。
符淵冷臉輕笑,一道黑色的藤蔓拔地而地束縛住了他的四肢,早在之前他就已經耗費了他太多的精力,在他看來現在的蜚渾身上下都是破綻。
那道藤蔓正是冥祖的法器,魄輪藤。
蜚被這道藤蔓束縛住的時候微微怔愣了片刻,卻只是微微掙扎了幾下,他陡然間失去了力氣,嘴角扯了扯,“原來我一直都是被放棄的那個。”
“那便一起死吧。”
話落,蜚力量突然大增,瀰漫的毒氣不斷侵蝕。
“他要自爆了!”
符淵瞬間變換招式,反攻為守,與其他人合力拉起一道屏障。
可這力量太過強大,他們還是抵不住陣陣毒氣襲來,一個個臥倒在地。
人間是哀嚎聲更大了,生靈塗炭,就連惡靈都被侵蝕想逃卻無濟於事。
符淵狼狽的趴在地上,渾身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氣,痠軟無力。毒氣瀰漫間,他抬頭恍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阿茶憑空出現在兩方之間,一身紅衣,髮絲隨意垂落後背。她從口中緩緩渡出一枚閃著耀眼金光的金丹,懸空在她一隻手上。
阿茶背對著他,始終沒有回頭。
符淵瞳孔猛地一顫,突然明白了她要做甚麼,掙扎著想要起身。
“阿茶!不要———”
一切為時太晚,阿茶五指緊握捏碎了那枚金丹。
毒氣被一股強烈霸道的力量驅散,陰沉的天幕重現光明。
符淵驀的感覺身體恢復了力氣,他立刻閃身朝她衝了過去。
為甚麼!他明明已經殺了蜚!
為甚麼!
憑甚麼!
絢爛的光影中,阿茶的身體化為點點流螢,就在他即將觸碰到的瞬間,她也終於回過頭。
她的嘴唇蠕動了幾下,似乎說了些甚麼,卻被消散在流螢中。
符淵跌坐在地上,抬頭仰望那些消失的流螢。
他急切的伸手想要抓住,最後卻是我徒勞,掌心一片冰冷,一抹金色的流光進入他的眉心。
那些屬於扶越的,與她的記憶盡數回籠,此刻如同一把凌遲的刀,刻在他的心口。
一陣清風徐來,符淵周身陡然漲起一道屏障,道道波光沖天,萬年來他所追求的東西再失去另一樣的時候卻出現在他的身上。
他終於突破了最後一道境界。
……
冥界幽水之中,憑空出現了一隻幼小的異獸。
按理說,孟婆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可她的身影走近那隻異獸,把他抱進懷裡,“以後你便跟著我修煉吧,保管你修成人形。”
——
琉嫿拿到虛空鏡後,臨走之際去見了符淵最後一面。
此刻的他失落的坐在地上,髮絲凌亂,眼神空洞的看著地面。
“你來做甚麼?”符淵懶懶抬眼看她,視線在掠過她手裡的虛空鏡是一頓,恍然道:“原來是你,是你用虛空鏡送阿茶回去的。”
琉嫿沒否認,“認命吧,符淵,這是註定的命數。”
符淵眸光微暗,周身的氣息波動,轉眼間起身來到她面前,“我不認!如果不是虛空鏡,阿茶如今還好好的待在這裡,我明明把一切都準備好了,我會殺了蜚,阿茶也不會死!”
苦澀的笑意直達眼底,“真是可笑,枉我一番算計,沒想到竟然被我自己的轉世分身給算計了個徹底。”
他失去的記憶回籠才發現是自己親手送她去死的。
符淵背對著她,胸膛像是被甚麼東西劇烈撕扯般疼痛,他努力穩住心神,淡淡啟唇,“你走吧,以後不要再來冥界了。”
琉嫿看著那個背影良久,神情恍惚片刻才回過神,她沒再多說甚麼。
一陣輕微的動靜,琉嫿的身影消失在了殿內。
那股撕扯不斷加劇,他腦海裡閃過一幕幕,扶越與她的相伴,謝照禪與她在玉京的日夜相伴守護,陳臨星與她成親時的喜悅交集,梵越與她的熱忱之心。
可他是符淵,與她相處的最短暫。
為甚麼是他承受失去的痛苦?為甚麼要這麼對他?
那股撕扯越發劇烈,胸膛處一股奇異的刺痛,如同千刀萬剮凌遲般,一刀一刀刻在他心上。
他痛苦的渾身發抖,腦子裡阿茶的音容笑貌經久不散,那股力道越來越緊。
符淵額角青筋暴起,幾息後竟然生生嘔出一口鮮血。
無力的跪在地上,他掌心凝聚黑霧,想要將那股力量扯出來,伴隨著每一次劇烈的拉扯都是一次凌遲的心痛。
他的身體止不住的顫抖著,雙目猩紅,深邃的眼眸裡盡是痛苦,他近乎瘋狂自虐般拉扯那股力量,刺骨鑽心的疼痛驅散了腦海中的畫面。
最終,他終於將心口那道折磨他的力量扯了出來。
根根紅線裹挾在他的指尖,蜷縮著身體想要回去,卻被符淵緊緊拽在手裡,他額角滲出細汗,眼尾發紅的盯著這些東西。
紅線輕柔的拂過他的額頭,符淵痛苦的緊閉雙眼,彷彿置身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掙扎不得。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這股讓他痛的狼狽的力量到底是甚麼。
那是他後知後覺的愛意蔓延出的情絲。
他的情絲被阿茶吞入腹中,而今他卻因為她再次生出了情絲。
溫熱的淚水順著臉頰留下,起初只是一滴,可後來一滴又一滴的落下,符淵鬆開手,任由那縷情絲鑽回他的心口。
無法抑制的悲傷從心底蔓延,他痛苦的嗚咽著,記憶如潮水湧來,每一次都伴隨著撕裂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