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離
南月丹整理了半晌,也沒找出有用的線索。
她扭了扭脖子,無聲嘆息。正當她要放棄的時候,餘光忽然瞥見一個與其他信件格格不入的東西。
紅色的信封滾著金邊,在一眾樸素的信封裡格外亮眼,但又被掩沒在裡面。
南月丹伸手抽了出來,展開發現這是一封請柬。
目光飛速掠過上面的內容,在看到最底下的那個名字的時候,她的瞳孔猛的一縮。
上面赫然寫著陳臨星三個字,而旁邊的那個名字很明顯是一個女子的名字。
“公主,已經查到了,這封請柬是城內一個私坊做的,僱主只給了銀錢,沒留下任何線索。”來人一一稟報道。
南月丹拿著這封請柬在城內找一圈,最後只找到了一個隱秘的私坊。
私坊老闆是個跛腳,性格古怪的老婆婆。
她的手藝好,但因為不想經營鋪子,便私下裡接一些活計。
那個僱主是七天前來的,挑了樣式,交了定金,說了一些問題,三日前出現交了最後的銀錢後,說是不需要請柬了。
南月丹不知道這到底是誰送進來的,但她知道這是現在找到陳臨星唯一的線索。可除了找到做請柬的人,其他的事情一點沒有頭緒,線索到這裡又斷了。
正當南月丹一籌莫展之際,她又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直接送到了薊州府,裡面是一根紅色髮帶,原本靚麗的顏色看起來因為時間的緣故,陳舊泛白。
她一眼便認出這是陳臨星的東西,說起來這也是她的髮帶。
有次陳臨星與南司牧私自外出去了花樓,身上沾染上了濃厚的脂粉甚至還有酒氣。
她皇兄那麼端正自持的一個人,又長時間待在宮裡,哪有時間聽說花樓這種地方,甚至還喝酒,一定是陳臨星教唆他去的。
南月丹義憤填膺,毫不留情向昌平侯告狀,矛頭直指陳臨星。
教唆太子私自出外,又去花樓那種地方,這件事可不小,也因此陳臨星被昌平侯重罰。
昌平侯施於軍罰,重打了他二十軍棍。
要知道那些長年累月訓練計程車兵被打二十軍棍也是有些挨不住的,更何況當時的陳臨星只有十歲,還是一個孩子。
但昌平侯毫不留情面,言出必行。
陳臨星捱到底十五軍棍的時候,後背鮮血淋漓,還是他父皇趕來救下了他。
後來她父皇查明是她皇兄不知從哪得來的畫本,對花樓心生好奇,強拉著陳臨星去的,當時的陳臨星根本不知道這種地方。
去了之後才發現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連拖帶拽將南司牧拉回了宮。
他們沒喝酒,但那種地方氣味濃厚,沾染了一身回來。
這件事只有閔公公知曉,無意間說漏了嘴被南月丹聽見了,南司牧不敢說出實情,東窗事發之後他才開始害怕。
害怕自己被戳穿,害怕父皇的責怪,更害怕自己丟臉。
而南月丹因為不分青紅皂白隨意誣陷才導致陳臨星受罰受傷,被母后罰抄了一個月的書。
陳臨星消失了一個月,那段時間她整個世界都安靜不少,但卻空落落的。
再見到他是在花燈會,她偷溜出宮碰到了陳臨星和蕭大哥。
也就是那次她看到了沈妙音和蕭大哥在一起,陳臨星無聲無息出現在她身後,他還是和往常一樣與他鬥嘴,卻始終保持著距離。
他看起來很憔悴,身形瘦了不少。
那也是頭一次囂張跋扈的長公主殿下生了愧疚之心。
她向他道歉並且提出補償,無論甚麼要求她都會滿足她。陳臨星緘默了良久,只是抽走了她頭上的髮帶,“我要這個。”
她偷溜出宮穿著一身簡裝,頭上只有一根簪子,髮尾綁著一條髮帶。
陳臨星抽走的瞬間,她髮尾揚起一陣清風,飄飄揚揚的墜落下來。
這條髮帶是她自己做的,她母后要她學女紅,她沒繡手帕,只在這條髮帶是繡了一株紅山茶,形狀還歪歪扭扭的,當時她也是隨手拿來綁在頭髮上。
而這條陳舊的髮帶上正是她繡的那株紅山茶。
她翻來覆去看了半晌,髮帶邊緣沾染著幾滴不易察覺的血跡浸沒在其中,紅山茶崩了線,看起來有些狼狽。
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陳臨星到底是出了甚麼事?
隨著這根髮帶而來的還有一個地址。
南月丹不敢耽擱時間,立刻吩咐瓔珞去府衙找一些人過來。
福叔急匆匆趕來,攔在她面前,“公主,你不能去,駙馬已經失蹤了,你要是出了事可怎麼辦?”
南月丹有些著急,“我剛才打聽過了這個地址在城外不遠,我帶多一些人去找找線索,說不定陳臨星就在那裡。”
“不行,您不能去。”福叔絲毫不聽她的話。
南月丹不想耗在這裡,好說歹說都沒能讓福叔答應,最後她拿出身為公主的威嚴。
福叔態度堅決,“公主今日就算殺了我,我也不能放您出去。”
閔公公聞聲趕了過來,大聲怒斥,“放肆!竟然這麼和公主說話!你這腦袋還想不想要了!”
福叔臉上沒有畏懼,平靜開口,“公主,多有冒犯了,但我實在是不能放您出去,這個地址我會派人去檢視,但您不能去。”
南月丹還沒開口,閔公公就先被氣到了。
“你——”他翹著蘭花指的手發抖,公鴨嗓陡然拔高,“來人!給咱家抓住這個膽敢冒犯公主的人,不知太高地厚的東西!”
閔公公身後的人動作迅速上前想要挾住福叔。
“住手!”南月丹突然出聲,凌厲的目光掃過那些人,“閔公公算了,福叔他也是為了我的安危,我不去就是。”
南月丹遞出那個地址,“就是這個地方,福叔你安排人趕緊去吧。”
福叔畢恭畢敬回答,“是,我會派人去查的。”
話落,他轉身離開了院子。
閔公公還不死心,憤恨瞪了他的背影一眼,“公主,就這麼饒過他了,他一個奴才竟然這麼和你說話。”
南月丹幽幽嘆息,“我知道他是擔心我的安危,也是我太著急了,一有陳臨星的線索,便亂了分寸,城外那群土匪可都是亡命之徒,我要是出去了說不定會出甚麼事,我累了,我先回去休息了。”
閔公公還想說些甚麼,南月丹已經轉身去了屋內。
他愣在原地吃了個閉門響,隨機臉色陰沉的離開了原地。
——
南月丹苦等三日終於等到了陳臨星的訊息。
不過是一個壞訊息。
陳臨星沒有甚麼事,終於現身,只不過馬上就要有事了。
不知從哪來的一群黑衣人出現在陳叄的草屋附近,招招斃命的圍剿陳臨星。
福叔帶著人趕到那裡的時候,那裡正是一場激戰。
而那些裡面也有閔公公的人。
閔公公的人傳來訊息,駙馬被那群黑衣人擊落懸崖,現在生死未卜。
南月丹再也等不下去了,衝出薊州府直奔城外草屋,而這個過程很順利。
她帶人趕到的時候,草屋一片狼藉。
閔公公擔憂出聲,“公主,駙馬這是.....”
南月丹急忙打斷,“不會的,他一定還活著。”
沿著血跡一路來到一處懸崖,血跡在這裡中斷,懸崖下深不見底。
南月丹渾身發涼,臉色蒼白如紙,這個高度摔下去那就是神仙來了也沒救。
她只覺得頭皮發麻,一陣痠軟無力襲來癱坐在地。
慶姑姑趕緊上前攙扶,“公主!”
眼眶像被尖刺重重刺在眼裡,很快瀰漫一層水霧,她死死咬住下唇,喉間哽咽。
就在這時意外突發,從林子裡忽然衝出一群黑衣人朝他們衝了過來。
“保護公主!”閔公公一聲驚叫,身體攔在她身前。
黑衣人目標明確,將閔公公摔打在地,直衝南月丹。
身前是黑衣人的絞殺,身後是萬丈深淵。
千鈞一髮之際,一支箭破空而來,刺進為首黑衣人的肩膀上,應聲倒地的瞬間,林中衝出一些身穿異服的人,瞬間與黑衣人扭打在一起。
南月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陳臨星攬進懷裡緊緊護住。
黑衣人見形式不妙,反攻為守撤了出去。
南月丹在一陣恍惚中被陳臨星抱上馬,身後灼熱的胸膛帶著安心,讓她零落的情緒安穩了不少。
她被抱上馬又被一路抱在他懷裡回了府,進了屋。
就算他不抱她,她也走不成路。
看到懸崖血跡的時候,她就已經腿軟的站不住了。
陳臨星將她安置在床上,回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飲而盡。
他粗喘的氣息在安靜的室內蔓延,氣氛一時間有些不對勁,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也沒有柔情蜜語。
反倒是透著幾分寒意。
南月丹縮了縮脖子,不停抬眼看他。
片刻後,陳臨星問道:“為甚麼不聽話?”
南月丹心虛的聲音壓低,“你在說甚麼?我聽不懂。”
“我不是讓福叔攔著你,不讓你出去嗎?為甚麼還要去?”陳臨星始終沒回頭,他怕多看一眼就忍不住心中的怒火,臨走之前他特意吩咐福叔一定要看好她。
方才只差一點,只差那一點,黑衣人的刀就砍在她身上了。
如果他晚上那麼一步,後果他都不敢想。
“你知不知道剛才如果我晚去一會,會發生甚麼事!”陳臨星扭身,目光沉沉,嗓音裡壓抑著怒火,“你會被砍成兩半,你信不信!”
“我這不是擔心你嗎?我擔心你出事——”南月丹抿了抿嘴,聲音委屈。
陳臨星厲聲打斷,“我不需要!你只要顧好你自己就行了!”
“陳臨星!你講不講道理!我也是因為擔心你死在那裡!”
“就算我死在那裡了,你也不能去!”
“你個混蛋——”南月丹一聲大吼,眼眶紅的厲害,她站起身憤憤拿起一旁的軟枕猛的砸在他身上。
陳臨星本可以順手接過,但他卻沒動,任由軟枕砸在他身上。
他朝前走了幾步在她面前站定,大手攀上她的手腕,“是我的錯,我不該答應這樁婚事的,刀劍無眼,戰爭無情,我如今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隨時都可以喪命,不該貪圖一時的歡喜而連累你,是我自私。”
他的胸口堵的慌,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在凌遲他的心。
“我會提前寫一封和離書給你,如果我死了,你就回上京,你喜歡我大哥那樣成熟穩重的人,申翰林為人還.....不錯,是我父親都為之稱道的人。”陳臨星雙唇緊抿,忽然有幾分咬牙切齒,“你嫁給他也不錯,而且我還知道他對你也是有幾分好感。”
昌平侯有一封信提到過這個人,是南靖的新科狀元,之後更是皇上欽點入了翰林院,為人奉公剋己,美如冠玉,最重要的是他對長公主有幾分喜歡。
要問他怎麼知道的,還是自己辦的事。
申翰林的父親與蕭太傅是摯友,他與申翰林也有幾分情誼,他很欣賞他,雖然和他大哥一樣穩重,但為人卻不死板。
他便引薦他進宮做了太子伴讀,雖然只有三個月,之後先皇駕崩,太子繼位,他們便散了。
但每每回想起他在南月丹面前獻殷勤,他心中便有無數螞蟻在啃噬,煩躁不安。
傻子都能看出來那小子圖謀不軌。
陳臨星的嘴裡不停的唸叨著,南月丹耳廓有些悶,她想堵住他的嘴,但她的手卻被陳臨星死死牽制,掙扎不了半分。
日落西山,細碎的光影傾瀉進來灑在他的半邊臉,南月丹目光落在他還在蠕動的唇上,忽然像是豁出去了,猛地身子一抬朝他衝過去。
她原本的目的是他的唇,只是在這最後一刻,陳臨星忽然偏頭看向窗外,下一刻他便感覺到脖子上一陣酥麻的癢意。
南月丹也是一怔,過了片刻後悄然退後。
陳臨星側脖頸處的那顆紅痣,上面殘留著星星點點的水嘖,更顯豔麗。
她猛的回過神,支支吾吾半天才說出聲:“我不是故意的,你太吵了,我本來想用手堵住你的嘴,但我的手被你壓著動不了,不知怎麼就想用嘴堵住你,誰知道你突然偏頭......”
她的話越到後面越低,越沒有底氣,腦袋也是隨著話音一點點低下,沒敢抬頭看他。
陳臨星始終未發一語,就在南月丹想再開口解釋時,他忽然放開了她的雙手,隨後一隻手穿過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扯進她懷裡。
南月丹還沒反應過來,嘴就被堵住了。
陳臨星另一隻手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頭,這個吻不帶任何情慾,僅僅只是觸碰,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停留在她唇上。
過了片刻,陳臨星稍稍後退,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南月丹眼睛瞪的溜圓,怔怔的撫上自己的唇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餘溫,她抬頭看他,問道:“你幹嘛親我?”
“你方才不也想親我嗎?”陳臨星嗓音有些乾澀,反問道。
“那怎麼能一樣,我是因為不想讓你說話才想堵你嘴,況且我也沒親到你的嘴,你要還回去也應該.....”
南月丹沒說完目光瞄了一眼他的脖子又想被燙到了一般移開了目光,陳臨星卻明白她的意思,她的眼神太過直白,小心思都寫在臉上。
一時間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她只看得到那顆紅痣旁邊的喉結滾動了幾番。
屋內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變得旖旎,屋外的瓔珞和慶姑姑還以為兩人和好了。
殊不知屋內陳臨星緊緊將她擁進懷裡,兩人的心跳撞在一起比方才的爭吵還要激烈。
“我可以再親一下嗎?”這個時候陳臨星忽然變得有禮貌起來,視線落在她眼裡,卻像一隻獵豹緊緊盯著獵物,勢在必得。
陳臨星半邊臉浸在光影裡,瞳孔倒映著波瀾,南月丹這時候才發現陳臨星長的其實挺好看的,不同於蕭雲峰的硬朗沉穩,他帶著獨屬於少年郎的英姿颯爽,生的清雋冷冽,帶著生人勿近的梳淡,周身像是覆了一層不易化開的霜。
只可遠觀而不可靠近。
可他的那顆心卻赤忱熱烈,只有一個人可以靠近。
鮮衣怒馬的少年郎心裡裝著一個明媚肆意的少女。
不知是不是在美色的誘惑下,南月丹竟然鬼使神差點了點頭。
下一刻,她便被一股強烈霸道的氣息淹沒,這個吻帶著雀躍霸道,和剛才的小心翼翼完全不一樣。
唇齒相依,中途甚至磕到了牙齒,可他還是半分沒有放過她的意思,趁著她分神的瞬間,撬開她的齒關鑽了進去。
陳臨星也是禮尚往來,她親他的脖子,他也還了回來,在她脖子上流連忘返,隱隱向下。
等她回過神時,入目便是紅色的帳頂,陳臨星伏在她身上,那顆紅痣在她眼前晃來晃去。
她就像一隻迷途的羔羊,被森林裡的狼誘惑,本來只是讓他吃一口,沒想到他言而無信,整個將她拆吃入腹,吞進了肚子。
第二天一早,南月丹身上痠疼的厲害,想著伸展一下身體,反倒被一股力量緊緊抱在懷裡。
她堪堪睜開眼,入目便是一片古銅色的胸膛,遍佈著一些舊疤痕,以及曖昧的咬痕,上面的牙印淡了許多,但血跡還殘留在上面。
而那顆紅痣更是重災區。
南月丹臉一紅,她真是被鬼上身了,一時鬼迷心竅竟然和陳臨星圓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