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你一個選擇
“臣這些年勞神勞力,心神不定,已無力國事,如今滿頭華髮,心願落葉歸根,還望陛下成全。”謝照禪半躬身拱手低頭,朝天子一拜。
他如今已年過六十,兩鬢斑白,卻依舊精神抖擻,依稀可見昔年儒雅俊秀模樣。
天子看著底下他最忠堅信任之人,恍然回到當年。
這些年來他勤懇輔佐,如今四方安寧,海晏河清,他還甚麼理由拒絕。
蕭衍輕嘆,良久才回道:“準了。”
“謝陛下隆恩。”
陳書霖是在第二日上朝之時才知道謝照禪準備告老還鄉。張鐸出外做官,幾十載還未回來。
三人也是聚少離多,他要是走了,這玉京可就只剩他一個人了。
當即在下朝散去之時攔住了他,語氣帶著些質問:“你求陛下恩准,讓你回汴州,這是甚麼時候的打算?”
謝照禪如實相告:“十年前。”
“這麼早?”陳書霖一臉不高興,“你在汴州已經無親人,好好待在玉京不行嗎?”
“我很早之前本就已經向陛下遞交辭呈,只是陛下不允,如今陛下開恩終於準了我的懇求,”謝照禪看了他一眼,幽幽道:“況且落葉歸根。”
陳書霖一怔,話音落地,他攔住他的身影片刻後悄然讓了地方。
謝照禪回汴州肯定是要帶著阿茶一起的,這些年謝照禪未成親也有塞人的,說親的,但都被他攔在門外。
他和阿茶兩人同住一處,雖未成親,但旁人已經將阿茶預設成謝府的女主人,左右差了一個名分而已。
他們臨走的那日,知道的人不多,陳書霖和張菱兩人還是來到城門外相送。
阿茶滿頭銀髮,臉上帶著飽經風霜的紋路,一副老嫗模樣。
與他們告別後,兩人坐上了前往汴州的馬車。
汴州四季分明,溫頤養人,北邊一處靠山,名喚白澤山,聽說山上住著白澤神,護佑汴州。
謝照禪早在十年前就有打算,讓人在半山腰處建了一座宅子,汴州城不大,阿茶是妖,他怕住在城內生甚麼變故。
這座宅子的佈局,他特意尋來了清玉觀的須微道長佈局的風水,周遭靈氣濃郁,福澤綿延。
一路顛簸了幾日,馬車停靠在半山腰的宅子前,很快便有幾個下人從裡面出來搬行李。
謝照禪下馬車,回身抬手去扶裡面的人。
一雙素手掀開車簾,方才銀髮老嫗已經不見,出來的是樣貌俏麗,變回原來樣子的姑娘。
她為了掩人耳目,隨著時間變化掩蓋自己的相貌,和謝照禪一起頭髮花白,如今出了玉京也沒有甚麼掩蓋的必要了。
送行的車伕早在上山前,謝照禪就已經打發他回去了,是他自己駕馬車上來的。
阿茶看到他的動作愣了一下,隨後扶著他的手下了馬車。
謝照禪回到汴州還帶著他叔父謝濯的衣冠,他叔父三年前離世,臨走前將他叫來,顫顫巍巍吐出:“落葉...歸根。”
他的屍骨葬在了妻家,謝照禪只是拿了一些他的衣冠帶回來。
謝照禪官至內閣首輔,他叔父一家受他庇佑,這些年生意做的越發的大,天子索性給了他們一個皇商之名。
宅子離山下有一段距離,但阿茶腳程快,剛來到這裡也愛新鮮,常下山去汴州城內。
謝照禪年齡大了,大多數時間都待在宅子裡沒出來過。
廚娘最近發現廚房裡面莫名少了一些東西,早上過來的時灶臺有時候還是熱的。
她問遍了所有人都說自己沒用過,這可真是奇怪了。總不能是主人家自己天還沒亮就起來做飯吧。
況且早上送去的飯菜也沒剩多少,他們也不像是吃了的樣子。
廚娘滿心疑惑,決定今夜不睡查一個明白。她假裝關門轉身離開,餘光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就在她離開的瞬間,廚房裡顯現一道身影。
他一身狼狽,衣衫破敗,髮絲凌亂,臉上還帶著斑駁灶灰,但不難看出是個俊秀的年輕人。
從窗縫裡眼見著廚娘走遠了,他立刻上前從櫃子裡拿出食材擺放在桌上,搓著手眼睛放光。
菜刀在餘暉下翻著金光,他拿出一個蘿蔔,菜刀在案上發出“噔噔”的輕微響動。
剛切完蘿蔔放在盤子裡,門就被砰的一聲巨響撞開,廚娘渾厚的身影出現在門外,怒目看著廚房裡的小賊。
在外面也來一圈的阿茶剛回來就被喧鬧聲吸引了注意。
“大人,就是他偷廚房裡的東西,被我逮到了!”廚娘指著那人鼻子,顯然氣的不輕。
被壓著肩膀跪在地上的那人抬起臉,反駁:“我沒偷!我只是想做飯而已,況且你做的都是些甚麼亂七八糟的,簡直是浪費糧食!”
廚娘學廚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見到說她廚藝不好的,她雖比不上名師御廚,但這手藝在汴州也是叫的上名的,要不然也不會被謝照禪聘來。
“你.....”廚娘指著她的手指顫抖著,“大人,這人滿嘴胡話,來歷不明,送他去見官吧!”
被壓在地上的人一聽見官,不知怎麼突然暴躁起來,拼命想要掙脫束縛,兩個小廝沒壓住差點脫手。
詭異的是,他的右手驟然變得透明,謝照禪離得最近看的最清楚。
“廚房裡沒丟甚麼東西,見官就不必了。”謝照禪視線落在他手上。
忽明忽暗間,他的手又恢復了原樣。
那人聽見這話鬆了一口氣。
謝照禪吩咐道:“先將他關起來吧。”
廚娘還想多說幾句,但看他一臉淡漠也沒說出口。
兩個小廝壓著那人就走了出去。
不久後謝照禪來到關押那人的屋子時,屋裡卻空無一人。
謝照禪叫來守著的小廝,“人呢?”
小廝瞅著屋裡空蕩蕩的,心裡也是一驚,“方才我瞧著裡面人還在呢,我也一直守在門口,怎麼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沒了。”
謝照禪眉間微蹙,想到剛才在前堂的那一幕,隨即讓小廝關緊門。
天色暗了些,屋內的光線也不太明晰,謝照禪堵在門口,掃了一眼屋內,淡淡說道:“出來吧。”
黑暗中的一道影子聽到這話身形一頓,但卻始終沒有現身。
謝照禪不疾不徐補充道:“我知道你還在這,只要你出來,我們可以談談,我可以放你走。”
那影子停在原地,似乎在思考。
過了不久,黑暗中現出一道身影,剛才那人貼在牆邊,從頭到腳漸漸顯出,“你怎麼知道我還在這?”
兩人相隔不遠,那人靠近門邊顯然是想溜出去。
謝照禪開口:“方才在前堂裡,一聽到見官,你的手便若隱若現變的透明,門窗都好好的沒人出去,我就想到你還在這裡。”
“你不怕我?”那人上下掃視著他。
“沒甚麼可怕的,”謝照禪面色淡然,“說說吧,你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那人眼瞅著眼下的處境,如今他心神受損,使不出法力,思考了半晌,才解釋道:“看你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想必也是豢養過妖寵的,那我便明說了。”
“我叫四喜,是一隻樹蜥,剛掙脫禁錮從主人家逃出來的,胡亂選了一條路就跑到了這裡,實在是餓極了就去了廚房找了點吃的。沒想到那個廚娘那麼不懂廚藝,火候都把握不好,我便在旁指導了一下,這幾日的飯菜你應該也能嚐出來有甚麼不一樣。”
不一樣?謝照禪回想,他如今六十有餘,味覺、視覺退化的甚是厲害,天色稍微暗沉一些,他眼前就有些迷糊看不清,如今連吃飯也失了興味。
還真沒嚐出來哪還有不一樣,倒是阿茶她對這幾日的飯菜說過幾次很好吃,很合她的胃口。
四喜有些忐忑,眸光不定的看著眼前的人。他原本是一個官員家中的妖寵。
因為他一身廚藝被他們看中,在他身上下了禁錮,那戶人家性情無常,一不合心意就非打即罵,他實在受不了屈辱掙脫禁錮跑了出來。
為了掙脫禁錮他心神俱損,現在沒有半分法力,唯一能救命的就是他可以根據環境變換身形,隱藏其中,這也是他逃出來的關鍵。
謝照禪盯著他看了半晌,低眸似乎在思索著甚麼,片刻後他開口:“你說你是逃出來的,現在沒地方可去是嗎?”
四喜不知道他為甚麼這麼問,只是麻木的點點頭。
“我給你一個選擇如何?”謝照禪腳步挪動了幾下。
四喜一驚嚇得朝角落裡躲去,“甚麼....選擇?”
謝照禪說:“如果你選擇留在這裡,不管你之前的主人家對你如何,在這裡我不會束縛你,日後你要是想走,也可以選擇離開。”
豢養妖寵這種事情他曾在巡查江南一代時碰到過,有專門捕捉馴養妖寵的捉妖師,給那些妖下禁錮以高價賣給達官貴人享樂。
他聽說時也曾驚駭,也見過那些人的妖寵,大多是沒有野性,任人呼來喝去。
四喜惱怒,人都是說的好聽:“我憑甚麼相信你?”
“我說的是選擇,”謝照禪讓出門口的位置開啟門,一臉坦然,“你可以選相信我,當然也可以離開。”
四喜看著門外,原本守在門外的小廝已經沒了蹤影,謝照禪遠在屋內另一邊,他要是跑出去,他根本追不上。
四喜卻在這時突然遲疑了,他法力盡失,跑出去了能去哪呢。
他父母被捉妖師殺死,很小的時候便被豢養,早就失去了原本該有的東西,他不懂的如何修煉,只是憑藉本能隱藏身形,連法力都控制不了。
謝照禪耐心等在一旁,等他的答覆。
門外掠過一陣腳步聲,四喜嚇得趕緊隱藏了起來。
他被主人家打罵不甘心逃出來,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生存的能力,過了很久東躲西藏的日子才來到這裡安穩了幾日。
如果答應他,自己就可以留在這裡,況且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是會打罵的人。
四喜思考了半天,現出身形道:“好,我答應你留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