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於微
烏木措臉色扭曲得意,嘴裡不斷重複著,“快了!快了!還差一點!就快要到了!”
他箍著她的手臂輕微抖動,全身心投入在對面,也漸漸鬆了力道。
她看不見身後人的表情,她只看見那空洞的城門中,漸漸走近陷阱的身影。
忍冬強忍著痛意,淚水模糊的視線中那抹身影在漸漸變大。
他們離得太遠,祝行野看不清她,還認為她是寶珠公主,只要能讓他看清她的臉,也許他就會停下腳步。
烏木措在等著機會,而她也在等著機會。
背後挾持的力道漸漸鬆懈,就在祝行野即將踏入光影邊緣時——
忍冬趁著他鬆懈的空隙,忍冬用盡全身力氣掙脫,一把扯下嘴裡的破布,猛地朝對面大喊:“祝行野快走!我不是寶珠公主!”
烏木措臉色錯愕慌亂,與忍冬拼命撕扯,想重新堵上她的嘴。
兩人拉扯間,忍冬身體忽然向後一仰,風瞬間灌滿衣袖,失重感兇猛攫住著心臟。
她看到烏木措愕然的神情,四周備戰的神箭手拉弓起勢瞬間拉出的箭。
還有.....那一抹從城門陰影中疾射而出的身影。
血色瀰漫,忍冬身下緩緩流出潺潺血水。
密密麻麻射出的箭在一瞬間凝滯在空中,烏木措驚愕的臉停在城樓邊緣。
風停了,時間也在一瞬間凝滯。
只有那一抹身影疾速朝她衝過來。
祝行野跪在地上顫抖著將她摟緊懷裡,冰冷盔甲硌得她生疼,可他胸膛裡失控的心跳,卻比戰鼓更猛烈地撞在她身上。
“忍冬......”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別怕......”
話沒能說完,祝行野掌心忽然凝出一抹白光,絲絲縷縷滲透她身體裡。
忍冬只覺得一股暖意蔓延四肢,貪婪的張開大口,源源不斷吞噬著他的力量。
她卻猶如枯木一般,流失的生命再無半分挽留的生機。
她掙扎著抬起頭,在瀰漫的塵土中對上他的眼,那裡面的怒火幾乎要將她燒穿,可深處翻湧的,卻是比怒意更洶湧,更駭人的東西。
忍冬吃力的抬起一隻手握住那隻散發白光的手,輕輕貼近她的臉。
祝行野掌心白光在她動作間漸漸散去。
忍冬的手染著塵土與乾涸的血跡,帶著劇烈的顫抖,祝行野聽見她說:“如今我該喚你一聲祝於神君對嗎?”
祝行野身形一頓,眸中盡是愕然。
忍冬勉強輕笑一聲,抬眸對上他的眼,“我叫於微,是蘭花巷的......於微,不是.....寶珠公主,也不是忍冬。”
祝行野深深看著她,忽然明白了她的意圖,輕輕喚了一聲:“......於微。”
忍冬嘴角緩緩揚起一抹淺淺的弧度,那笑意虛弱得如同晨曦將逝的薄光。
忍冬緊握著他的手,將臉埋進他的掌心。
時至今日,忍冬終於明白了那兩個小丫鬟話中的意思。
“真是好不公平.....”忍冬聲音微弱,眼神溫柔眷戀,“原來我只是神君轉世輪迴歷劫中的一顆雪粒罷了.....”
“神君回去後還會記得我的,對嗎?”
祝行野低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溫柔壓抑,“.....永遠。”
忍冬笑了,那笑裡透著生命最後的流逝,聲音嗚咽不清。
忽然間,忍冬身體一陣冷顫,眉頭緊緊皺在一起,眼神恍然痛苦,淚水大顆大顆從眼眶滑落,“帶我回家吧,祝行野,我不想孤零零的呆在這,帶我走吧.....”
“我想回家,我想回蘭花巷.....”
忍冬恐慌失措,彷彿迷路的孩童放聲大哭,不斷重複著。
祝行野緊將她抱進懷裡,彷彿要嵌進身體,呼吸沉重而滾燙,緊箍著她的手臂,微微顫抖起來。
話音在一瞬間戛然而止,她的手瞬間失了力氣,軟軟的從他掌心滑落,跌落在地。
忍冬緩緩合上了眼睛,睫毛輕掃過他的眼,像蝴蝶折斷了翅膀,一瞬間失去了生息。
剎那間,天地清明,時間流轉。
城樓上的烏木措還趴在邊緣,神思回籠的瞬間,祝行野周身閃過一絲波動,直衝城樓上的烏木措。
剎那間便割了他的舌頭,劇烈的疼痛讓他匍匐在地,身體蜷縮,片刻後便沒了生息。
那凌厲的白刃猶如巨大的殺器,不留情面的斬殺了所有人,不斷有屍體從城樓各處落下,血霧漫天。
只有兩人所在的那一方天地,不染纖塵。
不知何時,晉國滿天黃沙中竟紛紛揚揚落了下了雪,葬在她烏髮間流出的血泊裡,不見蹤影。
一陣白芒散現,剎那間兩人消失在原地。
風過曠野,捲起塵沙,再無人跡。
等候在城門外的冷副將和一眾士兵,神色回神間起身快步跑近,頓時呆愣在原地。
只見城樓內遍地屍骸,血氣遍佈。
—
寶珠公主和祝行野一起失蹤的訊息傳回玉京,眾人驚駭。
熙元帝更是一反常態,態度堅決震怒,立刻派人前往晉國應戰。
只是熙元帝繼位以後,大晟便開始了重文輕武的局面,如今朝中善戰之人唯有一個祝行野。
他現在下落不明,其他武將都是掛名官職,聽到這訊息,紛紛當起了縮頭烏龜。
晉國二王子被殺的訊息也傳回了晉國,如今晉國已經派兵,大晟還畏畏縮縮拿不定人選。
蕭衍早年間是跟著先帝在馬背上生活的,也曾有過一段風餐露宿,馳騁疆場的日子。
他決定親赴邊境的訊息一出,滿朝譁然。
“殿下三思啊,如今祝將軍下落不明,肯定是被囚困在晉國,以祝將軍的身手謀略,說不定過些日子他就能脫困。”
蘇伯言苦言相勸,他身後的一眾人也跟著附和。
“如今宣王虎視眈眈,您要是去了,這朝中誰來坐鎮?”
蕭衍心意已決,與其等著一個不確定的結果,不如主動出擊,祝行野如果真是被囚困在晉國,他過去也能儘快就他出來。
蕭衍不再聽他們多言,“好了,孤心意已決,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殿下.....”
反對的大臣還想說些甚麼,蕭衍眼神凌厲掃過,那人瞬間閉了嘴,他恍然間在他身上好像看到了先帝的身影。
蕭衍屏退眾人後,獨獨留下謝照禪,空氣裡還殘留著方才廷議的緊繃。
蕭衍沒有立刻開口,他抬手按了按額角,指尖在半空中頓了頓,片刻後又落回桌案沿。
“謝卿,” 蕭衍終於出聲,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與慎重,“這朝中諸多事宜,以後就要麻煩你了。”
“臣定不負殿下所託。”
晉國鐵騎重新踏過烏丹江的訊息傳進玉京,城內百姓人人自危。
蕭衍親率兵馬親征晉國。
一晃而過一月有餘,邊境連連捷報,太子蕭衍勇奪六座城池,一時間百姓雀躍歡呼,太子威望大漲。
宮燈映照的暖光尚未散盡,這夜半加急的軍報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猛地刺穿了玉京表面的靜謐與安詳。
熙元帝看著桌上的那封加急送來的捷報,冷哼一聲:“他倒是有本事,竟然拿下了六座城池。”
侍立在一旁的老太監,頭顱垂得更低,屏息凝神,連衣袍的窸窣聲都竭力斂去。
確定和親出發的那日,烏木措便把那份長生不老藥的秘方交給了他。
親自試驗後確定無誤,他便將寶珠送上了和親隊伍。
這些日子服用以來,他覺得身體精力大為振奮,彷彿回到二十歲那年。
他是大晟的皇帝,有了這長生不老藥,以後便永遠是天下共主。
只是太子實在是礙眼的很,沒想到他要去親征應戰,正巧合了他的意。這天下不需要除他以外的人知曉得到這長生不老藥。
晉國國主是他心頭大患,太子要去應戰,還真是一舉兩得。
熙元帝指尖輕敲那封捷報,眸中陰冷,“就看他有沒有這個命回來了。”
沒了太子蕭衍的束縛,宣王做事越發肆無忌憚,甚至隱隱越過熙元帝,行事張狂。
他和他的幕僚陳蒙這些日子在宣王府常常待到深夜,甚至有時候太亮了,陳蒙才出府。
汪芝身後跟著拿著食盒的丫鬟靠近書房。
她如今是宣王府的側妃,半年前她母親蘇繡繡想要接著蘇老夫人壽宴將她嫁給謝照禪,誰知他這般木訥半點情趣都沒有。
蘇繡繡也因此事被斥責一頓禁足在院裡思過,她不甘心終日待在那裡,也不甘心一輩子受她母親擺佈。
禁足過後毅然決然離開蘇府,投靠了她親生父親,才謀得宣王府側妃之位。
誰不知道宣王妃有名無實,身子孱弱,說不定過不久她死後,她搏一搏手段一躍成為宣王妃,一個小小的官夫人算甚麼。
汪芝輕叩書房門,朝裡面喚了一聲,“王爺,妾身給您送些吃食。”
屋裡說話聲音消失,不久後陳蒙開啟了門,自然伸手去接,笑著道:“給我吧。”
汪芝得體一笑,“那就麻煩陳大人了。”
陳蒙接過,他依舊笑著,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間極快地掠過,“側妃娘娘言重了,分內之事。”
汪芝也沒有久留,遞過食盒便帶著丫鬟走遠了。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的馨香,陳蒙在原地站了一會凝望,聽見屋內不耐的喊叫,趕緊關門轉身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