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不老
玉京終於恢復了往日的繁華熱鬧。
除了北部降雨一事皆大歡喜,還有一件歡喜之事。
邊疆發來捷報,大將軍祝行野屢戰屢勝,將晉國大軍逼回了烏丹江後,大勝而歸,不日便可抵達玉京。
一時間,玉京一片喧囂,謝照禪的話本也被換下,連夜換上了大將軍的多情故事。
旌旗獵獵,破開了玉京薄薄的晨霧。
低沉的、悶雷般的蹄聲從地底傳來,一道凝重的隊伍,從天地相接處緩緩漫上來,銀光的鎧甲折射出的冷硬天光。
謝照禪立在蕭衍身後半步,風掠過朝服,他的視線越過了儀仗,落在祝行野的臉上。
祝行野玄甲黑袍,稜角分明,帶著邊塞的洶湧與磨礪,眼角一抹疤痕更添煞氣,身下的戰馬步子邁得極大,卻又奇異地穩。
蕭衍唇角噙著端雅的笑意,已率先迎上前幾步。
距離蕭衍儀仗約十步時,祝行野舉手示意,身後萬丈紅塵千軍,剎那間凝固。
祝行野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甲冑碰撞發出一陣冷冽的金石之音。他單膝及地,向著太子的方向,抱拳,“參見太子殿下。”
蕭衍快步上前,親手去扶,笑容和煦:“祝將軍辛苦了!快快請起!此戰揚我國威,平定邊疆,將軍可是大晟社稷第一功臣!”
祝行野旋即垂下眼簾,謝恩。
祝行野年方二十六,出身寒微,是從小兵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朝內世族大家多是瞧不起,蕭恆更是藉故躲在府裡。
蕭恆麾下皆是世族大家的中流子弟,認為只有門閥世家才能撐得起大晟,只是這次大勝晉國,那些人竟然還抵不過一個祝行野。
“他們到哪了?”蕭恆冷聲說道。
“已經抵達玉京。”陳蒙半邊身子隱在陰影裡回道。
蕭恆癱倒在檀木椅上,在軍隊出發前,他特意叮囑過那些人,讓他們找機會除掉祝行野,沒想到這群蠢貨不僅沒有殺了他,反而讓他安然無恙帶著軍功回來了。
拉攏是不可能了,早年前他就與祝行野有過一些摩擦,要不是太子從中攪和,這個人他早就除掉了,哪還有現在這樣的情況。
陳蒙見許久沒動靜,上前半步道:“王爺,晉國使臣也跟在大軍之後,過不久應該就抵達玉京了”
蕭恆聽著甚是無趣,擺擺手想要他出去。
陳蒙沒動,接著說道:“王爺,晉國使臣此次前來還有另外一件事。”
“賣甚麼關子,快說!”蕭恆皺眉沒耐心等他這一字一句的,半仰著頭語氣不耐煩的喊道。
“有人送來訊息,晉國使臣這次親自派人是來送和親書的,晉國國主想要求娶公主以求兩國和平。”
蕭恆聽完眉頭擰的更緊了,不屑的嗤笑一聲,“膽子倒是不小,看他們投降不打下去已經是留了情面,誰給他們的膽子竟然敢求娶公主。”
陳蒙眸中散著精光,“王爺,許是他們害怕想尋求一份慰藉,臣倒是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
蕭恆道:“甚麼好機會?”
陳蒙道:“晉國使臣想求娶公主,如今大隻有兩位公主,一位是麗珠公主,不過才十歲,另一位就是寶珠公主,如果答應此次和親,那和親之人必定是寶珠公主。”
話音剛落,蕭恆猛然起身,語氣輕佻:“我怎麼沒想到還有這件事,麗珠太小了,和親只有寶珠能去。”
“陳蒙,你這腦子轉的是快。”蕭恆讚賞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蒙低頭,“王爺過譽了。”
窗外的天色漸晚,陳蒙走出宣王府時已經夜深,他彎著腰諂媚作態,在走出硃紅大門時陡然直起脊背,渾身氣勢一變,再沒了剛才低頭哈腰的模樣。
玉京城內因為祝行野大勝的訊息,流行趨勢也隨之而變,阿茶近日也是買了許多話本,相比文臣的內斂,武將倒是開放許多。
阿茶看著上面大膽的用詞津津有味,連謝照禪甚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
謝照禪目光沉沉的看著她,“在看甚麼?”
阿茶嚇了一跳,扭頭看到他之後,也沒半點藏著掖著,直接高高舉起遮住自己的臉,將話本展開在他眼前,“看大將軍祝行野的話本,這是最近玉京最流行的。”
“不過我覺得比起你的可差的太多,內容參差不齊。”
阿茶從話本後面抬頭看他,吐槽了幾句。
也不能怪那些人寫的故事倉促匆忙,祝行野才剛入京不久,而且平日生活多數在尋常人家不能靠近的軍營,寫話本的文人對他知之甚少,只能靠著僅有的一些瞭解去寫。
但謝照禪不一樣,那些文人把他打聽的一清二楚且他身在玉京,瞭解自然多一些。
謝照禪盯著上面大膽的措辭,眉頭輕皺了一些,隨後無情的沒收了她的話本。
“你幹嘛?我還沒看完呢!”
阿茶見他拿走急忙上前想去奪過來,謝照禪藏在身後沒給她機會,“之前教你認字寫字,因為我忙著其他事情中斷了,我最近不忙,從明日起我每日下值後教你兩個時辰。”
阿茶話本沒搶回來還被安排了其他的事情,她是妖會認字就可以了為甚麼還要寫字,她要寫信施個法術就好了,那還用得著自己動手。
“就這麼定了,我還有其他的事情就先走了。”
不等阿茶反駁,謝照禪快步拿著話本大步離開。
第一次認字寫字是因為好奇,嘗試過後覺得她不是那塊料,也不知道謝照禪這些年是怎麼十年如一日堅持的。
阿茶站在原地,看著消失的還有自己看到一半的話本。幸好還買了十幾本,才沒收了一本而已。
千防萬防家賊難防,她新買的話本全都給拿走了,平日裡她有好看的也會和孟棠分享。
孟棠心虛的站在外面,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
她是來叫阿茶去書房的,今早謝照禪特意吩咐過這件事,臨到門前只能硬著頭皮道:“阿茶小姐,時間快到了,大人讓我叫你去書房。”
阿茶回頭惡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咬牙切齒,“叛徒!”
她是妖又不懂賺錢,從住進宅子裡,平日花的都是謝照禪的俸祿,她這個月的銀錢已經全部用完了,只能等下個月了。
孟棠訕訕賠笑,“阿茶小姐,大人已經在書房等著了。”
阿茶看著角落的箱子,昨晚還滿滿當當的一箱子現如今空蕩蕩的一片空白,不由得懊悔與失落。
認命的去了書房等著謝照禪過來。
“你先將這些字臨摹一遍。”謝照禪拿來一本字帖,放在了她面前。
阿茶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頓時有些昏昏欲睡,強撐著精神開始描摹字帖。
書房內安靜無聲,只有她臨摹的窸窣聲以及謝照禪在書架後來回穿梭輕微的腳步聲。
阿茶偷偷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見他沒有留意這邊,悄悄施法描了半頁字帖。
上次描摹字帖偷懶施法了幾頁被謝照禪看出來了,上面的字跡潦草工整的一模一樣,翻到後面一點長進都沒有。
他看了幾眼就看出其中貓膩,導致阿茶被他在身旁監督又描了幾份字帖。
她可不敢在那麼明目張膽的偷懶。
練了一個時辰,阿茶終於把這份字帖給描摹了一遍。
謝照禪拿過翻了幾頁,她在旁邊忐忑的看著他,她只偷懶了半頁應該看不太出來吧。
謝照禪摸摸翻看著沒說話,在她偷懶的那半頁上停頓的時間多了片刻,嚇得她心裡一驚,這都能看出來?
但也只是停留了幾秒就翻頁,隨後合上字帖,“今日就到這裡吧,你回去吧。”
阿茶暗自鬆了一口氣,眼睛微微發亮,點頭“嗯”了一聲就溜出了書房。
阿茶寫字姿勢想來隨心,字帖邊角被壓了幾道褶,謝照禪小心的將它們撫平,拿起書架上的一個檀木盒子裡,裡面滿滿當當都是她這些日子寫的字。
謝照禪整齊的放在盒子裡,將新的字帖放進裡面。
—
晉國使臣來的很快,大軍進入玉京三天後,他就入了京。晉國靠近沙漠,常年烈日當空,黃沙覆蓋。
晉國使臣一身古銅色的面板烙著風沙的痕跡,淺棕色捲髮,用一根束帶束起。眉骨鋒利,掩著一雙鷹隼般的金褐色眼睛,帶著三分野性的譏誚。
熙元帝拿起宮女遞來的瓶子,開啟到處三粒黑色的丹藥。
“這就是能讓人煥發容顏的丹藥?區區一粒丹丸能有這麼厲害的效果?”
半月前,祝行野率領大軍將晉國逼退回烏丹江後,想要乘勝追擊一舉拿下晉國。
晉國國主眼見不妙,寫了一封投降書想要保住晉國,可祝行野根本不聽。
無奈之下他藉助長生不老藥的由頭派人越過祝行野大軍進入玉京交給了熙元帝。
晉國國主如今八十有餘卻容顏依舊,鶴髮童顏,身形魁梧不見一絲老態,傳說他有一種秘術可保持青春不老。
熙元帝年輕時曾不屑於這種傳說,可如今進入中年,力不如前,他半信半疑起這種荒誕之說。
晉國使臣面上得意,“是,陛下,只需一粒便可讓人年輕十歲,容顏煥發。”
熙元帝的目光在那枚殷紅丹丸上停留許久,指尖能觸到丹藥表面細微的凹凸紋路。
熙元帝心中動搖但也不敢輕易嘗試,餘光看向一旁的宮女,穿著藕荷色宮裝的侍女正垂手侍立在一旁,她進宮如今也有二十個年頭,臉上初時瑩潤的光彩早被深宮磨沒了光澤。
“你。”皇帝的聲音在空曠殿宇裡響起,自己聽著都有些陌生,他拿起一顆丹丸,“吃下去。”
宮女肩膀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俯身跪下,露出衣領後一截纖細蒼白的脖頸,“陛下......”
宮女還想祈求,她侍奉熙元帝也有二十年,心裡留著一絲虛無的念想。
熙元帝可沒耐心聽她說話,神情無趣,命令:“吃了。”
空氣驟然繃緊了,她抬起頭,臉色白得透明,眸中掙扎麻木。
她顫顫巍巍伸出手,指尖冰涼,輕輕接過那枚猶帶溫度的丹藥。
片刻猶豫引來熙元帝的不耐,她身體一顫將丹藥送入口中。
熙元帝目光都鎖在她單薄的背影上,等著看那丹丸究竟是登天的雲梯,還是索命的無常。
時間在靜默間被拉長,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目光死死鎖在那俯跪的宮女身上。
熙元帝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握住了龍椅扶手上冰冷的螭首浮雕,指節泛白。
宮女仍安靜地跪在那裡,背影單薄,彷彿剛才吞下的只是一粒尋常的糖丸。
瞬息間,細微之處的變化悄然蔓延,熙元帝離她最近看的最真切。
宮女原本梳得一絲不茍的宮髻邊,散落著的幾絲銀髮,竟像被無形的墨汁緩緩浸染,轉為鴉羽般的黑髮。
原本疲憊的臉頰忽然透出玉瓷般的光澤,不再蒼老混濁,煥發出一種柔和的的瑩潤。
宮女忐忑等著自己的死期,卻發現身體驀的輕盈了許多,彷彿卸下千斤重般。
晉國使臣好像早已習以為常看著這一切,眸光微動盯著熙元帝的反應。
熙元帝站在原地身體前傾,目光灼灼,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他所想,先前所有的疑慮與謹慎,他渾身血液凝固,心頭的渴望與貪念轟然騰起。
—
忍冬帶著寶珠公主精心準備的一把鑲金匕首來到將軍府。
自寶珠公主被謝照禪推拒之後,很快釋然,整個像是變了一個人。恰好此時祝行野回京,玉京城內風靡轉向成了將軍與小姐。
寶珠公主因為她大膽的行為舉止被皇后知曉後,禁足在宮內,這來往將軍府便落到了她身上。
門房看到門外來人,穿著不俗,也不敢放肆,忙進去稟報祝行野。
祝行野正在武器房擦拭長槍,凌厲的尖刃泛著白光,聽到門房的話動作一頓,“宮裡來的?”
門房應道:“是,將軍。”
祝行野剛回京,見過最多的也不過是太子,平時都是傳召他進宮,還真沒有親自來的道理。
他放下手中的長槍跟著門房去了前堂。
忍冬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她看見來人俯身行禮,祝行野上下掃視一圈也沒想出個所以然。
忍冬說道:“將軍,奴婢是寶珠公主身邊的掌事宮女忍冬,這次是來給將軍送一樣東西,還望將軍喜歡。”
話音未落,她伸手開啟盒子,裡面躺著一把模樣精緻的匕首。
祝行野沒動,他自問和寶珠公主沒甚麼交際,平白送他匕首做甚麼。
忍冬自然也看出他心中疑慮,開口解釋:“將軍英勇殺敵,逼退晉人,公主聽說將軍事蹟很是仰慕,故此打造了這一把匕首,獻給將軍。”
在戰場待久了,難免一身煞氣,平日裡那些姑娘小姐見到他哪個不是躲得遠遠的,還是頭一次見給他送東西的。
這個宮女倒是有膽魄,從他進來到現在,不紊不慢的拿出東西解釋。
寶珠公主是太子殿下的胞妹,無緣無故送他匕首做甚麼,況且這匕首樣子繁瑣精緻,中看不中用。
他近前一步接過盒子,忍冬看著靠近的祝行野,面上不見一絲慌張,依然停在原地。
忍冬見他接下,後退一步暗暗鬆了口氣,欠身剛想出去。
祝行野卻只是合上盒子,又塞給了她道:“勞公主抬愛,不過這東西你拿回去吧,勞煩你和公主說一聲,我用不到匕首。”
他生的高大,投下的影子全然籠罩在她身上,忍冬這次不自覺的後退了半步。
努力維持著鎮定,還沒來得及說話。
祝行野已經遣人送客,他人已經走出了前堂。
忍冬禁不住皺眉,她看著懷裡的錦盒,終究還是沒有放下,怎麼來的就又怎麼原路回去。
寶珠公主看了眼匕首,問道:“祝將軍說他不用匕首?”
忍冬應了一聲“是。”
“那就送點其他的,”寶珠公主也不惱,她被皇后禁足正是沒力氣使的時候,卯足勁想送些東西給祝行野。
上次被謝照禪拒絕之後,她想了一晚上才明白自己根本不是喜歡他。
只不過受話本吸引,總想著靠近一些,這次她要換個方式,不靠近祝行野,送些他需要的東西過去。
但送過去的東西都被祝行野拒之門外,寶珠看著桌上擺放的各式兵器,心中感嘆祝將軍比謝大人還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