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突
“殿下,近日北方多地發生旱災,莊稼田地顆粒無收,百姓流離失所,大量難民湧入玉京,如今城內各個街道坊區都有難民駐紮。”
“回殿下,東市坊、南城門附近……皆有難民聚集,人數……已逾萬人,今日派去施粥的糧棚,遭難民哄搶,京兆尹雖已加派了巡防,但……”
但杯水車薪,未盡之言懸在殿中。
太子蕭衍起身,玄色錦紋的常服掠過桌案,“北部一十三州,今年入春滴雨未落,如今正值秋闈之際,難民與學子共同入京。”
“人數比往常京內人數多了三倍,”蕭衍聲音平靜,卻在話音末處加重,一字一句重重砸在每個人心上,“宣京兆尹即刻入宮,自今日起,凡有災民近前,不得以刀兵驅趕。另外,凡是起鬨之人,一併按罪刑罰!”
“是。”內侍得令,躬身退後。
暗影無聲處,謝照禪默然垂手而立。他今日未著緋袍官服,只一襲墨色常服。
三載光陰似箭,謝照禪初始一身翰林院侍讀學士的清貴書卷氣,到如今進入內閣佔有一席之地。
謝照禪自三年前惹怒宣王,他多次給他使絆子,蕭衍解圍相幫,謝照禪投入太子麾下,短短三年一躍成為內閣學士兼戶部尚書。
“殿下,”他開口,聲音不高,如石子投入深潭,平穩無波,“西城坊地勢平然,且離京內鬧區,臣以為,可先遣人安置難民駐紮,遠離北城坊,與學子隔離,避免兩方衝突,再議後續安頓之策。”
如今兩方都擠在玉京,小小京內人數眾多,難保不會有甚麼異心之人作亂。
蕭衍點點頭,應道,“就按你說的辦。”
他轉身之際,餘光忽然瞥見窗外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無奈一笑。
等眾人走出殿內,蘇伯言落後幾步攔在了謝照禪身前,一雙眼睛笑眯眯的看著他,“謝大人,自上次你教訓完我那個混不吝的兒子,他現在可是乖順了不少,我家老夫人因為這事總唸叨你,後日我家老夫人六十歲大壽,這回特意叮囑我,一定要我邀你過來,還望謝大人千萬賞光。”
話音剛落,寶珠公主自遠處走來。
他頓了頓,目光在謝照禪沉靜的面上輕輕一掃,又補了句更輕的:“時間就定在後日,謝大人一定要來,這也是我家老夫人如今唯一的心願。”
說罷,蘇伯言轉身快步離開。
謝照禪拒絕的話還未來得及說出口,那邊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轉角。
還未走幾步,一道清麗婉轉的聲音叫住了他,“謝大人!”
寶珠公主小喘著氣跑了過來,她的掌事姑姑安靜規矩的立在不遠處,目光低垂,卻將一切盡收眼底。
“謝大人,”寶珠公主順了順氣,雙眸亮晶晶的望過來,像是含著兩汪清泉,將手裡一個小盒子遞給了他,“聽皇兄說,如今北方受災,京內進來好些沒飯吃、沒地方住的百姓,我也想盡我的綿薄之力,將平時攢的月例盡數交給了皇兄,換一些米糧或者棉被衣裳......”
她頓了頓,聲音還帶著些許喘,卻字字清晰,“聽皇兄說謝大人這些日子在城內來回奔波,夙興夜寐,很是辛苦。”
她將盒子又往前送了送,指尖緊張的微微泛白,“我特意做了一個.......香囊。”
“裡面裝的,都是一些安眠、緩解疲乏的香料。”她稍稍抬眼,眸光飛快地掠過他的臉,又迅速垂下,彷彿用盡所有力氣,說,“手藝有些不好,謝大人莫要嫌棄.......興許......能稍稍緩解謝大人的疲乏。”
寶珠公主羞怯的望著他。
謝照禪退後一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也沒有去接木盒,聲音一如既往的淡然,“公主有心了,但撫卹黎民,奔走救濟,皆是臣的職責所在,分內之事,不敢言苦。”
他說的疏離,話裡話外都是周全的規矩。寶珠公主只覺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心中歡喜散了大半。
“就只是一個香囊而已,謝大人也不肯收下嗎?”寶珠公主小聲嘟囔,神情難掩低落。
話本里可不是這麼寫的。
寶珠公主捧著木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想起話本里的主動出擊。
她試探性的朝前一步,謝照禪便後退一步,眼見著一腔熱血再次落了空,眼中閃過一絲熱意。
“公主的心意,臣不能收,還請公主將這份盡數交給殿下即可。”謝照禪垂眸,眉眼間皆是不可打破的秩序,“臣還有事,就不打擾公主了。”
話音未落,謝照禪微微頷首,步履穩固,挺拔的身影半分未回頭的大步離開。
獨留她一人抱著錦盒站在原地。
“又失敗了?”
蕭衍不知何時已斜倚在不遠處的朱漆廊柱旁,一襲玄色常服幾乎與廊下的陰影融為一體。
寶珠公主抱著錦盒沒理他話裡的揶揄,氣呼呼的轉身離開了。
寶珠公主如今年滿十七,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他這個妹妹平常最愛做的事就是看話本,蕭衍都懷疑當初她學認字就是為了看懂話本上的字。
最近不知看了甚麼,對謝照禪一見傾心,跟在身後巴巴的表明心意。
每一步都和設計好的一般,被拒絕也並沒有甚麼失魂落魄是傷心之意,反而越挫越勇。
他一看她就是跟著話本上走的,甚至連自己都心意都沒搞明白。
前幾日他還開玩笑,逗她,“不如孤去求一道賜婚聖旨,讓謝照禪做你的駙馬如何?”
他本以為她會答應,沒想到她卻拒絕了,一臉正色說,“我要自己爭取謝大人的心意,一道聖旨不過強求,到時候徒生怨懟。”
寶珠公主這一本正經的模樣倒是給他看的一怔,倒是意外她這般模樣。
不過比起她這一腔熱血,謝照禪態度堅決,況且比起得到一個駙馬,他更想讓謝照禪成為他的幕僚。
.......
謝照禪不僅管著難民救濟一事,同時也是此次秋闈的監考官,兩頭參與,忙的腳不沾地。
現如今城西未設定好救濟點,京內難民散落各處,治安混亂,已發生多起難民與學子衝突事件。
清華樓靠近書院更是人滿為患,被趕赴考試的學子住滿,而外圍則是擠滿了難民,一雙雙眼睛虎視眈眈的等著去搶他們吃剩的飯菜。
害的那些學子不敢在大堂內用飯,都紛紛藏在屋子裡吃。
“就是他偷了我的荷包!”身著月白長袍的清秀學子從人群擠出,俊秀的臉因氣惱微微泛紅,修長的手指筆直地指向牆角陰影處,一個蜷縮在牆角的乞丐。
他正低頭數著碗裡寥寥幾枚銅錢,頭髮凌亂打結,油膩得如同枯草編的鳥窩,夾雜著草屑和說不清的汙穢。
破舊的棉襖裹著佝僂的身軀,袖口磨得發亮,露出裡面結成塊的棉絮。
牆角的人影緩緩抬起頭,面向一道道目光。
他雙手下意識的將手裡的缺了一角的碗摟進懷裡,目光警惕。
另一個身著藍衫的學子看著他渾身髒汙,不忍泛起同情,小聲詢問:“楊兄,你是不是認錯人了?一個乞丐,怎敢偷你的東西?”
“絕對錯不了!”月白長袍學子聲音愈發激憤,袍袖一甩,“半柱香前,我剛出客棧,他就捧著碗上前向我討錢,我急著出門就沒給,方才我選好筆墨準備結賬,腰間的荷包便不見了,這段時間只有他靠近我,不是他還能有誰?”
他剛想向前一步,卻被乞丐身上散發的難聞的氣味燻的直皺眉頭,步子倒是縮後了一分,“定是你趁我不備,用你那髒手偷走的!”
那乞丐在這之前也只是老實的莊稼人,靠自己雙手吃飯,只是天不遂人願,一場大旱毀了他的家,家裡的人餓死的餓死,走散的走散,如今到玉京只剩他一人。
見那學子如此誣陷,乞丐滿心屈辱,大聲想要反駁,卻因為長久未進食,渾身軟綿綿的沒有力氣,聲音小了許多,“.......你胡說。”
他的聲音因許久未進食喝水而變得沙啞乾澀,輕飄飄的沒有力度,瞬間就被嘈雜的人群聲吞沒。
傳到周圍人的耳朵裡,非但沒有澄清的力度,反倒因那微弱和遲滯,平添了幾分可疑的心虛。
人群騷動,同情的眼神瞬間變了,憐憫褪去,紛紛鄙夷職責起來。
“聽聽!他這是心虛了!”
“他這種人我見多了,專門對學子下手,真是黑心肝的!難民就應該被趕出城外!”
“對!他們就應該被趕出去!”
“趕出去!”
月白長袍學子聽到眾人的擁護,心裡湧上一陣得意,同時也對乞丐鄙視不已,厲聲喝道,“拿出來!不然送你去見官,在牢獄裡受幾天刑看你還如何嘴硬!”
乞丐依舊護著懷裡的破碗,聲音淹沒在人群的叫嚷中,聽不清。
人群中忽然擠出幾個正義之士,摩拳擦掌就要靠近他,乞丐不斷後退,直到後背貼著冰涼的牆壁,他已經無路可退。
那三人不由分說上前就要搶那乞丐懷裡的碗,乞丐拼命掙扎,始終未鬆手。
“還敢躲!”那三人手裡沾了乞丐身上的髒汙,又在在眾人的注目下失手,臉面有些掛不住,惱羞成怒,抬腳作勢要踹,“敬酒不吃吃罰酒!”
乞丐身形瘦小,那一腳來勢兇猛,就當乞丐閉眼絕望的時候,面前的三人忽然失去了力氣倒在地上。
身上一陣陣劇烈的痙攣,疼得三人跌坐一團,匍匐在地扭曲著身子。
剛才還囂張得意的月白長袍學子,此刻被這動靜驚的連連向後退,卻還是伸著脖子想要看清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乞丐也是一臉懵的看著幾人怪異的模樣,趁著這個空擋,抱著懷裡的破碗撒腿跑出了人群。
“讓開!都讓開!”
粗糲的呼喝聲破開人群的喧嚷,周圍的人見狀,紛紛向後退開,讓出一片狼藉的空地。
幾個腰配長刀的京兆尹巡防擠了進來。為首的班頭看著地上混亂的場面,眉頭頓時擰成一團。
只見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三個壯漢,一個個叫苦連天的蜷縮著,抱著腿,疼得齜牙咧嘴,表情扭曲。
“這是怎麼回事?”為首之人回望身後,盯著人群。
他掃視一眼人群,見無人出來,抬眸看著上面的招牌,指著客棧的夥計,道,“你來說。”
客棧夥計一愣,聞言上前,小心斟酌著措辭將剛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為首之人聽罷,示意後面的人將那學子以及剛才起鬨之人帶走。
那幾個起鬨的人剛想溜走就被逮住,大喊冤枉,“官爺!我甚麼都沒做!你抓我做甚麼?”
“帶頭起鬨,製造混亂,這也是一罪,”為首之人不想聽他多廢話,點頭示意,“帶走!”
“都散了!都散了!”巡防大聲驅趕,“再圍在這一同帶走!”
聽到這話,周圍的人頓時如鳥獸散,生怕自己也被牽連。
而那個不知跑了多久的乞丐,氣喘吁吁的躲在牆角陰影處又開始數碗裡廖廖幾枚的銅錢。
“十七,十八......”
一直數到二十三,乞丐有些疑惑,他記得剛才數的時候只有十八枚,怎麼還多了五枚銅錢,難不成剛才自己眼花數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