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太子營帳
太醫們圍在謝照禪身邊,各出奇招,穩住他的性命,一盆盆血水從營帳裡送出。
這麼大的事情,眾人得到訊息後震驚不已。岐山被劃分為皇家獵場後,周邊的龐大走獸就被清了空,怎麼會有黑熊出沒,還差點傷了太子。
熙元帝更是震怒,下令派人去捉那隻黑熊,卻絲毫沒提及要查黑熊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太子身邊的人聽說後,痛心憤懣,熙元帝真是偏心到沒邊了。蕭衍死了誰最有利,這不必明說,只是沒想到他竟然用這種下作的手段。
陳書霖看著太醫進進出出,也是滿心著急的等在外面。
兵部尚書陳同是太子的人,得到訊息後派人圍住了獵場想要徹查此事,卻被熙元帝一句捉住黑熊要緊給堵了回去,沒法只能先去捉那黑熊,避免它在傷人。
禮部尚書張大人攔著張鐸兩人,讓他不要過多摻和,張鐸只能滿心著急的等在外面。
但這次事情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到底是怎麼回事,熙元帝真是過於偏心了,這般行徑只會助長宣王一派的威風。
太醫退出營帳,拱手道:“殿下,謝翰林的背上的傷已經止血,只是這一掌很是凌厲,謝翰林能不能醒來還尚不可知。”
“甚麼叫尚不可知!”太子蕭衍大怒。
太醫惶恐俯地跪下,“殿下,謝翰林這傷實在是太重.......臣也不知......”
“夠了!”蕭衍厲聲打斷,“孤要你們盡全力,無論用甚麼辦法,一定要將他救回來!”
“是。”太醫顫顫巍巍道,隨後慌亂起身進了大帳。
秋狩因為黑熊襲擊一事被迫中斷,為了安危,熙元帝下令即刻返回。
阿茶趕往皇家獵場時,蕭衍派人送謝照禪的馬車也在返回的路上。
阿茶與馬車擦肩而過,等她來到皇家獵場時,那裡空無一人。
循著謝照禪的氣息找到了一處偏僻的角落,那裡血腥味瀰漫,可四下無人。
阿茶焦急萬分,沒找到謝照禪倒先找到了那頭黑熊。
龐大的身影此刻可憐巴巴的趴在地上動彈不得,四周圍著手拿長槍、長刀的人,小心謹慎的向它靠近。
滿眼絕望的它似乎感受到了一絲氣息,抬眸看向阿茶的方向,黑瞳裡溢滿了祈求。
它身上似乎還殘留著謝照禪的血腥味,阿茶心中對它有些惱怒。
周圍的人見狀膽子大了許多,黑熊閉眼等待著死亡。
忽然,它身上爆發出一股強大的力量,縱身而起,仰頭對著那些人長嘯一聲。
那些人頓時被嚇的臉色蒼白如紙,連滾帶爬的狼狽後退。
黑熊並不打算攻擊他們,大吼一聲轉身向後跑去。
阿茶掌心收勢,閃身跟上了它。
一路雜草叢生,深處是一處洞xue,黑熊趴在裡面,舔舐著手掌上的傷口,看到來人先是謹慎後退,感覺到熟悉的氣息之後眼神瞬間變得可憐,嗚咽著低頭靠近了幾分。
阿茶指尖探出一縷紅絲,進入黑熊的腦袋。
她這才得知,這黑熊出去尋找食物的時候,嗅到了一塊血氣未消的肉,餓了兩天的它沒多想就吞了下去,沒多久就暈了過去。
隨後,一群人將它帶走送到了皇家獵場,它醒來之後大怒不由分說上前攻擊,幾個身敏捷的將他引到了那個地方。
阿茶心中憤恨,但也不知道那人是誰,她施法治好它身上的傷,從它口中得知那些人已經回去。
等她趕回的時候,往日安靜的宅子如今人來人往。
孟臨幾人守在院外,太醫圍坐一起商量對策。
阿茶進屋看著躺在榻上面色蒼白,安靜祥和的面容,心中一痛,險些沒有落下淚來。她能清晰的感覺到謝照禪的生命在一點點消失。
阿茶快步走到他身邊,握著他的手腕渡進一絲靈力。那靈氣走遍他的全身,謝照禪面色隱隱紅潤了幾分。
見有效果,阿茶立刻調動全身靈力,內丹自她喉間而出,阿茶俯身靠近謝照禪,鼻尖相觸,額頭抵著額頭,紅光自她口中顯出,源源不斷的靈力度入謝照禪的身體,背部綻開的血肉開始絲絲糅合。
良久,阿茶收回內丹,臉色蒼白,她將內丹中一半的靈氣都送進了謝照禪的身體,如今她無力支撐,眼神越發模糊乏力。
可還是勉強撐著身體檢視謝照禪背部的傷,見好了大半,他的呼吸漸漸平穩,她才放下心。
緊接著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出的倒在地上。
........
“大人身邊甚麼時候多了一個姑娘?”
“不清楚,當時太過慌亂,我也沒留心她甚麼時候進來的。”
“大人現在如何了?”
“太醫已經來過了,大人如今醒了,身上的傷精心養著,不久就能康復。”
耳邊縈繞著熟悉的聲音,阿茶卻陷入混沌,眼皮猶如千斤重,再怎麼努力掙扎都睜不開,迷迷糊糊間又睡了過去。
謝照禪斜倚在床邊,目光一寸寸掃過阿茶安靜的面容。
他在被黑熊襲擊後陷入了昏迷,但也不是全然沒有意識,他知道太醫來為他治傷,每一個人都在他身邊唉聲嘆氣給他判了死刑,也知道太子的大怒。
也不知道那小花妖如何了。
謝照禪生來便和常人不一樣,能看到一些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幼年時,他因為這種能力,人人避之不及。
父母帶他去清玉觀求教,觀上德高望重的須微道長曾對謝父謝母說他天生少了一樣東西。
那年謝照禪剛滿四歲,觀上一位白鬚銀髮的道長盯著他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看了半晌,指尖輕點他的額間,嘆了口氣。
言明道,“此子靈臺清明,心竅過明,將來大有作為,只是人有七情六慾,他卻天生缺了一縷‘情’絲。”
這情為天下大愛,男女之愛,摯朋友愛,悲憫憐愛。
可他所繫之事,不過心中執念太深,此生只求此事圓滿而來。
道長搖了搖頭。年滿四歲的他眼神平靜無波,靜得像口枯井。
後來這話漸漸應驗,謝照禪讀書過目不忘,一點即通,從三歲啟蒙開始,到如今入仕為官,待人處事永遠妥帖周到。
謝父謝母意外遭難去世,來往親戚哭成一團,他卻平靜的侍立在靈前,一滴淚也沒掉。
親戚叔伯都暗自罵他冷血,連滴淚都未曾為父母落下,當真是養了一隻白眼狼。
再後來,他高中狀元,入了翰林,同僚們私下議論,說謝大人甚麼都好,就是不像個真人——赴宴不醉,觀戲不迷,不近女色,半點痴纏都無。
謝照禪輕撩起散落在她臉頰的碎髮,黑眸幽深眷戀,而在那更深處則是無法宣之於口的慾念。
阿茶只覺被一道溫柔的目光撫摸,掙扎著想要甦醒。
那目光彷彿隔著薄霧的晨光,暖融融地落在她緊閉的眼瞼上,那目光帶著輕柔的觸控,輕輕描摹著她的眉骨、鼻尖、唇角,牽引著她一點一點掙脫那片混沌的泥沼。
她睫毛顫了顫,抖落幾縷殘餘的迷濛,緩緩掀開眼簾,入目便是紅色的帳幔。
阿茶遲緩地轉動眼睛,扭著僵硬的脖頸想要起身,餘光卻捕捉到了坐在床沿閉目的謝照禪。
謝照禪一身墨色長袍,身姿挺拔,斜倚靠在床柱上閉著眼睛。面容在晨光的照耀下朦朧的散發著一層暖意,眼下烏黑,髮絲也些許凌亂。
阿茶怔怔地看著他,思緒還未完全回籠。她調轉靈力,身體卻一陣密密麻麻的刺痛,疼得她面容一瞬猙獰。
為了救謝照禪,她用了大半靈力,幾乎快要耗盡,如今稍加運轉便如同乾涸的溪流,空空蕩蕩,不堪一擊。
阿茶緩緩吸了一口,試探的動了動手指,勉強撐起身體想要起來。
剛有動作,謝照禪就睜開了眼睛,他撐了一夜,方才實在是沒忍住眯了一會。
“你醒了?”他聲音帶著剛睡醒的乾澀嘶啞,眸光關切,伸手去將她扶起,“身體可還有哪裡不舒服?”
阿茶看了他半晌沒做聲,他看見她好像一點都不驚訝和害怕。
謝照禪拿來軟枕墊在她身後,又仔細的給她整理好被角,沒在坐回床沿,而是站在一旁。
阿茶見他衣衫凌亂,眉眼間掩飾不住的疲憊。他不會是在這裡守了一夜吧,他自己可還是有傷在身。
“謝照禪,你不會是一夜未睡守在這裡吧?你身上的傷怎麼樣了?”
謝照禪見她聲音乾澀,唇上隱隱乾裂,轉身倒了一杯水遞給她,只回答了後半句,“已經沒甚麼事了。”
阿茶目光仔細打量著他,見他面色無恙,身體也不似虛弱,這才鬆了一口氣。
阿茶接過茶杯,抿了一口,如同快要枯萎的花草得到了甘露般渾身顫慄。
她瞄了一眼,猶豫了片刻開口,“謝照禪,我叫阿茶,我是......”
“我是妖”三個字停在嘴邊,始終沒說出口。
謝照禪平靜無波,說出的話卻猶如一道驚雷在她耳邊炸開,“我知道你是妖。”
阿茶頓時瞪大了雙眼,“你怎麼知道?”
謝照禪沉默許久,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張了張嘴剛想開口。
“大人,外面有人找您!”
孟臨在門外一聲高喊。
謝照禪沒來得及解釋,門外再次催促,他無奈起身開門走了出去。
孟臨探頭想要看屋裡情況,謝照禪伸手關緊門,阻隔了他的視線。
孟臨看了一眼他,訕訕的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