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塊木頭
夜深微涼,遠處不知哪傳來幾聲蛙叫打破了寂靜。
臨近秋闈,謝照禪比以往的日子還要忙碌,時常夙夜不眠,待在書案前。
阿茶這兩年來因為常待在他身邊也收益頗豐,人間的條條框框懂了不少。她知道他這是要去參加甚麼秋闈考試。
今日一整天都待在書案前未曾離開,神思專注,似乎甚麼動靜都不可能驚動他。阿茶看他眉眼疲憊,偶爾也會渡一絲靈氣給他。
只是現在天黑的透透的,他卻連一點休息的跡象都沒有。
屋子裡蠟燭亮了一夜。
天光落下,阿茶醒來的時候遠處已經是夕輝映照。
屋裡已不見謝照禪的身影。
根據屋內的燭淚判斷,他應該又是一夜未睡。
這人怎麼這樣不愛惜身體。
“進來吧,東西給我就行。”
“沒事的,謝大哥,你拿了那麼多東西,我拿這一個而已。”
院外謝照禪和一道柔婉的女聲傳進屋裡,阿茶循聲望去就見院內相對而站的兩人。
謝照禪手裡都拿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而那個女子手上拎著一個木盒。
今日得空他去了一趟集市,買了一些東西,沒想到回來的時候,在院外遇到了藺婉,且手裡拿著她爹讓她帶來的書本典籍。
他本來想自己拿著,藺婉卻非要和他進來,他當然知道她是為甚麼來的,想著倒不如說清楚,就讓她跟來了。
謝照禪轉身朝屋裡走去,將東西擱置一旁,藺婉跟在他身後,隨手把木盒放在桌上。
“謝大哥,你家裡就你一個人嗎?這裡也有些太偏僻了些。”
藺婉掃視著屋裡的擺設開口。
謝照禪倒是沒說話,將東西稍微擱置好,對著藺婉微微一笑,“藺小姐,時辰不早了,我這離書院尚有一段路程,我送你出去吧。”
藺婉看了眼天色,其實她還不想走,但他意思都那麼明顯了,她一個閨中小姐也不可能非要留下。
兩人並肩走了出去。
阿茶看到門被他輕輕合攏,那姑娘有意無意靠近謝照禪,但都被他躲開了。
走出不遠,藺婉實在是憋不住了,看著背對著她向前走的謝照禪。
腳步站定,落後在他後面,直直的看著他,“謝大哥,我聽我爹說你拒絕了,我想知道為甚麼。”
謝照禪是藺長柏這些年來,最看好的學生,也是他最欣賞的人。
他這樣的人一旦展露風頭,一定會被各大世家爭相搶奪。
他只有一個女兒,要說之前沒甚麼許配人家的念頭,但看到謝照禪這樣的,還是忍不住想將他拉攏在身邊。
他雖不是官居要職,但也是這承博書院的院長,桃李滿天下,他成了他的女婿,到時候在玉京有個倚靠,也不至於矮別人一頭。
前幾日,他有意提起藺婉,想將她許配給他。
只可惜謝照禪委婉拒絕了。藺長柏看他態度謹慎堅決,到底是沒有在提起這件事,之後他和藺婉提了此事,讓她趁早歇了心思。
但藺婉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這樣拒絕了,心有不甘,非要當面問一個明白。
謝照禪腳步停住,隨後轉身面對她,視線卻越過她看向院內已經出牆的山茶花樹。那花苞溢滿牆頭,灼灼的紅色幾乎要燒到牆外去,熱烈得有些刺眼。
他收回目光,終於落在藺婉身上。
他的聲音溫和依舊,眼眸平靜無波,“藺小姐天資聰穎,相貌昳麗,家世才情皆是上上之選,無論配與誰,都堪為佳偶。”
謝照禪微微一頓。
“只是,”他說,“謝某一心功名,無心婚事,藺小姐不要在謝某身上浪費時間。”
謝照禪舉止有禮,態度疏離,說出的話語氣決絕。
阿茶坐在牆頭,看著遠處兩人的身影,謝照禪不知說了甚麼,那女子跺了跺腳,轉身跑遠了。
看來是神女有意,襄王無情。
謝照禪這塊木頭,一心只想著讀書、功名,總覺得他這輩子會孤獨終老。
阿茶見他走進來,飄到他背後,大聲吐槽:“也不知道誰家的姑娘會入你的眼。”
阿茶的話在空氣裡打了個旋兒,輕飄飄地沒有一絲痕跡,隨後她飄然坐回了樹上。
他腳步未停,徑直走到那扇半開的木窗前,窗外是一樹將開未開的山茶花苞,在暮色裡凝著鮮豔奪目的骨朵。
屋裡沒點燈,漸濃的昏暗模糊了謝照禪的輪廓。只有窗外最後的天光,依稀勾出他挺直的肩線。
阿茶好奇的湊近了些,透明的身影靠在他身側。
潔淨的宣紙上,水墨勾勒出枝椏的姿態,倏然潤開,一朵挨著一朵飽滿喧囂的盛放著墨色的花,氤氳出花瓣的肌理。
沒想到謝照禪不僅字寫得好,畫也畫的這般好看。
只不過畫的再好,也沒她真的開花好看,這般想著,阿茶也不自覺的說了出來:“沒我開花好看.......”
謝照禪的手頓了片刻,視線從畫上移到窗外的那棵含苞待放的枝椏上,昏色的墨影影影綽綽卻怎麼也抵擋不住那樹上的喧囂。
隨後突然停下動作,將筆輕輕擱在墨色筆山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脆響。
這幅畫只完成了一半,阿茶疑惑的看著他,“怎麼畫一半不畫了?”
謝照禪起身,走向那扇窗,些許繁茂的枝葉伸進了屋子,他抬手輕輕碰了碰,阿茶只覺得一陣酥麻的癢意蔓延全身。
那幅未完成的畫被謝照禪裱了起來,放在了書案一旁的椅子上,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翌日一早,阿茶跟著謝照禪去了書院。
陳書霖和張鐸是謝照禪在書院為數不多的朋友,陳書霖他性子活絡,大大咧咧。
在書院混的遊刃有餘,如同三月溪澗裡的游魚,凡是熱鬧的地方必有他的身影。
謝照禪這人表面看起來溫和,舉止有度,旁人看著兩人怎麼會選他,可真正相處起來,琢磨不透,難以靠近。
平日裡不是在藏書樓一隅默誦經史,便是在講學堂內和先生探討。
陳書霖是兵部尚書陳同的嫡次子,兄長在翰林院,上有親爹親哥頂著,家裡在大的是事也輪不到他,故此生的一副無憂無慮的模樣。
只是最近有些事情讓他有些苦惱,他比謝照禪大一歲,這個年紀人家都已經娶妻了,再不濟也有幾房小妾通房甚麼的,他院裡乾乾淨淨的。
他嫂嫂剛生下小侄兒,他娘不去含飴弄孫,反倒管起來他的婚事來了,逼著他在家選各個世家的小姐,他腦袋都大了。
此刻他無力的倚靠在後山亭中的木柱上,輕聲嘆息:“你說成親有甚麼好的,我看我哥被我嫂嫂管著問東問西,不僅沒收了私房錢,還天天管著他去哪,問他去幹甚麼,想想就覺得累。”
謝照禪翻了一頁書,沒說話。
陳書霖知道他在聽,指尖懶散散的搭在弓起的膝蓋上,一下又一下的打著節拍。
目光定格在遠處的青石板上,幾個小麻雀落在上面啄食,圓滾滾的肚子想必是吃了不少好東西。
在麻雀旁邊是蹲著看它們的透明的阿茶。
她實在是聽煩了這個陳書霖的嘮叨抱怨,自顧自地飄出亭子被這群左右扭著腦袋吃食的小麻雀吸引了注意。
隨後她的腦袋也謹慎的環繞了一圈,將乾坤袋裡的小米粒灑在了地上。
小麻雀疑惑的扭頭環顧四周卻不見人影,但有好吃的管他是誰,而後低著小腦袋一點點啄食。
直到青石板上沒有了食物,小麻雀們撲了幾下翅膀飛走了。
阿茶又回到了亭子裡。
陳書霖已經換了一個話題,湊近謝照禪滿臉好奇,“阿禪,你來玉京這麼久了,有沒有心儀的哪家姑娘?”
阿茶飄過來坐在謝照禪一旁,搶先替他回答,“沒有,前幾日還把人家姑娘氣跑了。”
想了想,用一種老母親的口吻補充道:“估計以後是要孤獨終老了。”
謝照禪垂眸看著手上的書,淡然的吐出兩個字,“不會。”
這兩個字倒給陳書霖聽的一頭霧水,他問的是有沒有,可他卻回答不會。
“不會甚麼?不會有心儀的姑娘?”陳書霖一頭霧水,目光盯著他淡漠的面容,恨鐵不成鋼,“我就多餘問,你能有甚麼心儀的姑娘,你就是塊木頭,人家姑娘看中你的臉,也會被你的性格嚇跑。”
阿茶聽後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對對對,他就是塊木頭。”
她對此舉起自己全部的葉子表示贊同,她一株花都懂甚麼是憐惜,他就算是塊木頭也會逢春萌發綠意,可惜了,他是一塊朽木。
然,朽木不可雕也。
謝照禪許久未翻動手裡的書,倒是莫名其妙笑了一聲。
“你笑甚麼呢?這書上有笑話啊。”陳書霖剛遠離了他一些,聽見笑聲又蹭了過來,靠近他手裡書本,目光掃視,也沒懂他看這本歷史典籍在笑甚麼。
謝照禪搖了搖頭,將手裡的書輕合上,“沒甚麼,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那行吧,我再呆一會,我可不想那麼早回去,被拉去看畫像。”
陳書霖又回到了他原來的位置,倚靠在柱子上,衝他擺了擺手。
謝照禪起身邁步出了亭子,阿茶跟在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