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尊敬的皇帝。”應星跪在藤原伊健面前,雙手朝上,向他呈上一枚晶片,“這是一枚新世界遊戲晶片。”
“此物,有何用?”王座上,一身華服的藤原伊健託著下巴,問應星道。
“此物可為人創造全新的虛擬人生體驗,滿足人類生存的各種需求。”
“這沒有用。”藤原伊健搖搖頭,高深莫測地說道,“人類應當不斷地尋求種群的進化和宇宙的奧秘,我們要找到人類在這宇宙中的位置,我們從哪裡來?又要往哪裡去?扔掉那枚晶片吧,應星,我們要做些大事了。”
應星依言,將手中的晶片放下,殷紅的地毯像血海,轉瞬間把這枚晶片吞噬不見。
她抬起臉,藤原伊健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她的面前,他冰冷的手捧起她的臉,“應星,我有一個星際探索計劃,你來擔任這個計劃的隊長,好嗎?”
應星的腦海裡突然閃回了幾個可怖的畫面,宇航服裡的乾屍,死氣沉沉的飛船,在囈語和狂叫中交替的女人……
“不,我不要!”她驚恐地彈跳起來,往後退了好幾步。藤原伊健陰惻惻地看著她,步步緊逼。
應星轉身往宮殿的大門外跑去,她這才發現,這座宮殿矗立在山崖之上,她的面前是萬丈深海,身後藤原伊健的腳步聲踵踵而至,她沒有猶豫的餘地……
這是一片熟悉的綠光之海,應星熟練地摸索到那層結界,往外游去,直到遊進另一個領域——她從石板路上的一汪髒水窪裡艱難地爬了出來,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一條無窮無盡的鐵灰色長廊。
冉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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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星睜開眼,發現自己還趴在書桌上,房間裡一片漆黑。她無意識地抓了抓手,被一陣刺痛激得清醒了些,她才想起自己手上還有未愈的傷口,疤痕之下,新的血肉爭先恐後地湧上來,隱隱地帶來痕癢。
她怎麼會做那樣一個奇怪的夢?是因為明天就要開啟冉遺的抓捕行動了嗎?
夏爾瑪在藤原這邊佔不到便宜,於是決定調整策略,從造夢者組織那邊下手,但造夢者的核心決策層,只有冉遺一人。也就是說,可能只有冉遺能知道和藤原合作的計劃全貌。
要抓到神出鬼沒的冉遺可不容易,但夏爾瑪此次似乎穩操勝券,或許,他也得到了新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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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夏爾瑪最新獲取的線報,冉遺現在並沒有停留在霧港,相反,他在伊甸有一處固定的居所,這個情報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霧港人狂熱追隨的教主,竟然就在伊甸人的眼皮子底下。
冉遺的莊園坐落在塔拉薩海附近峽灣的一處山崖上,這裡人跡罕至,沒有常規意義上的居民區,方圓百里只有冉遺一人的別墅。
應星猜得到冉遺為甚麼要在這裡安家,這裡路況崎嶇,仇家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找上門,也得苦苦跋涉,別無捷徑。
只是這可苦了他們幾人,不知攀爬了多久,才終於見到那豪華莊園的一角。
關於冉遺的莊園,他們知之甚少,夏爾瑪的探子甚至不知道守衛的力量如何,“看起來,這個莊園只有冉遺一個人。”這是探子的原話,但顯然冉遺不會這樣毫無防備,這不過是某種假象或是障眼法。
“山姆,莊園門口有多少個安保?”山姆是局裡最好的偵察兵,這一次的行動,由他來打頭陣勘察冉遺的居所。
山姆手持望遠鏡,過了半晌才回應星道,“應警官,我沒看到任何安保……”
小隊的幾個人都沉默了,冉遺擺的難道是空城計?還是請君入甕?
“冉遺真的還住在這裡嗎?”安娜忍不住問道。
“夏爾瑪長官給的情報就是這樣的。”應星說道,“冉遺確實已經很久沒有在霧港活動了。”
“夏爾瑪的情報真的準確嗎?”安娜看著應星,她的眼神裡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應星察覺到她的欲言又止,問安娜道,“安娜,你這是甚麼意思?”
安娜看了看山姆,又看了看應星,“既然我們都被指派到這個任務,那這裡應該沒有人是夏爾瑪長官的親信。我就直說了:應星,夏爾瑪可能想讓你死。”
應星沉默了,她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性,但她的內心深處並不想接受。
警局總督的過問顯然讓夏爾瑪更加忌憚她,忌憚她可能的不忠,忌憚她將來的奪權。
“應星,我們現在立馬回頭吧,就說我們甚麼也沒能探查到。為了我的小命,我絕對會幫你隱瞞,我相信山姆也一樣。”安娜誠懇地看著應星建議道。
在這樣的注視下,應星的心思有了一瞬的動搖。但是她來到警局,只是為了玩弄權術,勾心鬥角嗎?
她追求的,只有真相,和那一點掀起鉅變的可能性。
應星閉上眼,深呼吸一口氣,峽灣的海風鹹腥冰冷,蕩人心脾。
她已經想象到塔拉薩海岸此刻的風景,冬雪還沒有化盡,髒兮兮的雪塊團著沙子,大海的浪潮聲單調而平和。
再睜開眼時,她已經做出了自己的決斷。
“無論夏爾瑪是怎麼想的,我也要追索到我想要的真相。但我也理解你們的心情,因此你們此次行動的第一要務,是保護好自己,如有突變,請儘快請求支援。我會承擔主要的探查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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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遺的莊園出乎意料的“表裡如一”,他們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但莊園裡修剪得宜的花花草草,精心打理的花園小徑,又顯現出違和的訊息。
莊園裡的人,究竟在哪裡?冉遺是不是又在某個地方,高高在上地注視著這一切?
應星走在最前面,她緊皺眉頭,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依然沒有人,這個地方彷彿剛剛死去。
他們就這樣毫無阻力地走進了莊園裡的別墅。大廳的裝潢極簡,幾乎和樣板間平齊,也不像常年有人居住的模樣。
“一層東南方向衛生間,沒有人。”
“一層露臺,無人。”
對講機裡傳來安娜和山姆的聲音,他們在一層一無所獲。
“各單位注意,我們現在往二層前進。如遇危險,請一定保護好自己。”應星手握對講機,聲音微微顫抖,如果一層沒有人,難道他們全部埋伏在二樓?或是說房子裡還有地下室或暗室?
無論如何,他們都該提起十二分精神。
別墅的二樓只有兩個房間,一間顯然是臥室,另一間則像藏書室,小小的辦公桌後,是高聳至頂的紅木書架,落地窗外則是一望無際的塔拉薩海,今天陽光正好,塔拉薩海也顯得格外清透。
非常冉遺的風格。
應星走進冉遺的書房,然後囑咐安娜和山姆站在房門口替她把風。如果她猜得沒錯,這間書房會是冉遺平日裡待得最久的地方。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睜開眼,她又一次站在那條鐵灰色的無盡長廊之中,白熾燈下,這片鐵灰色更顯冷硬與壓抑。
這裡在拒絕她,像過往一樣。
但應星不再是過往那個迷惘的金桂。
冉遺告訴過她,精神力量的強大,在精神領域就是無可匹敵的。
如果我此刻堅信,我是內陸帝國中唯一的王,我能主宰自己全部的潛力,我是不是能改變眼前的局面?
應星的身軀開始不斷地膨脹,三米高的走廊已經快要容不下她,她只得蹲下身來,像蜷縮在箱子裡的布娃娃。她的手掌變得和那些鐵門一般大,於是她伸出手指,輕輕一推。
鐵門轟然倒下。
然而鐵門背後,竟然是一道新的長廊。
應星變回原本的大小,她走進那道鐵門,這道走廊顯然沒有那道鐵灰色的長廊那樣逼仄而窒息,反倒有一種詭異的溫馨感。
陽光從玻璃窗外照進來,打在潔白如新的牆上。穿著白衣服、像是醫護人員的成年人們,手裡各自牽著一個孩子,他們在依次把這些孩子送到自己的房間裡。
這些孩子年齡各異,透過房門上透明小窗,可以看到他們的房間是依照這些孩子的年齡來佈置的,小一些的孩子房間裡堆滿積木,布娃娃,大一些的孩子的房間裡則會擺放一些書籍或電子產品。
一切都顯得溫暖而美好,像一個虛構的烏托邦。但應星心中隱隱約約地覺得有些怪異,這麼多的孩子,卻沒有任何哭鬧或嬉笑的聲音。
“你居然能找到這裡。”
一個男人的聲音在應星身後響起。
應星迴過身去,冉遺就站在她的面前,臉上還是那個熟悉的,陰鬱的笑。
“託你的福。”在精神領域,應星並不害怕他,“你教會了我很重要的東西。”
對於這句略帶挑釁的話,冉遺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你有沒有想過,有些東西,是我想讓你看到的?”
“是嗎?”應星衝冉遺眯起眼,“我猜這是你真實的記憶。畢竟某些人雖然是造夢者的領袖,但自己從來不服用梅辛。”
冉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來你很瞭解常年吸食梅辛的人,精神領域會變成甚麼樣。”
“這就是你為底層民眾所爭取的‘自由’嗎?”應星語氣嘲諷地問道。
“那我要澄清一下,我可沒有針對底層民眾。凡願信我者,來者不拒。”
“所以你讓藤原伊健也接觸梅辛?”
“你知道的東西可真夠多的。”冉遺沒有否認,“和藤原合作,我總得手裡拿著些甚麼把柄吧。那個被寵壞的傻兒子,是最好滲透的人了。”
雖則對藤原伊健無感,但應星還是由衷地覺得,眼前這個人,簡直就是魔鬼。不過他已經親口承認,他和藤原就是有著見不得人的交易。
“你現在站在這裡,但你實際上,是不是又早已逃之夭夭?”應星試探著問道,最重要的事,還是要真正抓獲冉遺,然後讓他在警局供認和藤原的關係。
“應小姐,不要自作聰明。”冉遺上前一步,幾乎要和應星的臉貼上。應星則不自在地往後仰了仰,“我就在這裡,從未走遠。”冉遺聲音低沉,“不過憑你帶的那幾個人,可抓不住我這滑手的泥鰍。”
“我真的只帶了幾個人嗎?”應星虛張聲勢,挑釁地瞪了回去。
“應警官,應警官,快醒醒,屋外有人!”在這緊張對峙的時刻,安娜急切的聲音又闖進了應星的腦海。
應星心跳一滯,難道冉遺的人已經把他們包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