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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天象—歸去

2026-04-14 作者:喜折花

第72章 第 72 章 天象—歸去

嘉靖二十?九年春, 張居正在翰林院的?第三年。

早上出?門前,他看?了一眼床頭那枝桃花。花瓣已經蔫了,但溫暖捨不得扔, 用細繩系在床柱上。他看?了一會兒, 轉身走了。

散值後,他沒有直接回家, 拐進了旁邊一條小巷。巷子盡頭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門, 推門進去,是徐階的?書房。

徐階已經在了。他坐在案後, 手裡拿著一份邸報, 頭也不抬:“來了?”

張居正行禮:“徐公。”

徐階放下?邸報,看?著他:“你上次說的?事, 有證據了?”

張居正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雙手遞過去。紙上寫著一個人名,一串數字, 幾個地名。

徐階接過去,看?了之後,眼神幽深:“這?些, 你從哪裡知道的??”

張居正垂眸:“學生留意朝中動向, 日積月累。”

徐階看?著他,目光深邃。他知道張居正沒說實話, 但他沒追問。

這?個年輕人,他看?了三年了,不結黨,不站隊,不寫青詞,不應酬。翰林院的?同?僚們?說他清高, 徐階知道不是,他不是清高,是謹慎,他在等。

“你比我想?的?還要深。”徐階把?那張紙收好,“這?事我來辦。你回去,別讓人看?見你來過。”

張居正行禮,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徐階忽然叫住他:“叔大。”

張居正回頭。

徐階看?著他,輕聲說:“你心裡裝的?,不只是前程吧?”

張居正頓了一下?,沒回答,他推開門,走進暮色裡。

第一個被彈劾的?,是嚴嵩的?門生趙文華。

罪名不算大,貪墨稅銀三千兩。但證據來得蹊蹺,不是御史查到的?,不是言官彈劾的?,而?是從一家茶樓的?賬本里扒出?來的?。

趙文華的?門客在聽竹軒與人談事,喝高了,嚷嚷著“三千兩”“漕運”“分成?”。

是茶樓的?夥計記了下?來,月底對賬時,張居正看?見了那條記錄。

他沒有立刻動,他花了三天,從不同?渠道驗證了那個門客的?身份,又從另一條線查到趙文華在漕運上的?職務。然後他把?所有資訊拼在一起,確定這?不是空xue來風,才?去了徐階府上。

徐階看?完證據,沉默了很久,問:“你確定?”

張居正說:“確定。”

“萬一查下?去,牽扯出?不該牽扯的?人呢?”

張居正想?了想?,說:“那就牽扯出?來。該倒的?,遲早要倒。”

徐階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比我狠。”

一個月後,趙文華被罷官。

訊息傳開,朝堂震動。嚴嵩的?人,第一次被明著拿下?。雖然官不大,但風向變了。有人開始議論:徐階是不是要對嚴嵩動手了?

嚴嵩坐在府裡,面色陰沉。

嚴世蕃在旁邊罵:“一定是徐階那個老狐貍搞的?鬼。”

嚴嵩在想?另一件事:徐階甚麼時候布了這?麼深的?局?那些證據,不是一天能攢起來的?。

他問:“查到是誰收集的?證據了嗎?”

嚴世蕃搖頭:“查不到。對方藏得很深。”

嚴嵩沉思?了一會兒,說:“徐階身邊,有能人。”

張居正坐在徐階書房裡,聽著這?些訊息,面色平靜。

徐階看?著他,忽然說:“你就不怕被查到?”

張居正說:“查不到。”

徐階問:“這?麼確定?”

張居正說:“學生做事,不留痕跡。所有證據都透過三條不同?的?線傳遞,最後才?到御史手裡。就算嚴嵩去查,也只能查到幾個不相干的?人。”

徐階看?著他,目光復雜,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比我狠。”

張居正沒接話,他站起來,行禮:“徐公,學生該回去了。”

走出?徐府,天已經黑了,他走在巷子裡,腳步不急不慢。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亮的?。他想?起溫暖,她應該還在等他。他加快腳步。

推開門,院子裡亮著燈,溫暖趴在書桌上睡著了,桌上攤著筆記本,筆還握在手裡。

他走過去,把?筆輕輕抽出?來,把?筆記本合上,他拿起旁邊的?外衫,披在她身上。

溫暖動了一下?,迷迷糊糊睜開眼:“你回來了?”

“嗯。”

“吃飯了嗎?”

“吃了。”

她笑了:“你又騙人,廚房裡還有粥,自己去盛。”

然後她又閉上眼睛,睡著了。

張居正站在旁邊,看?了她一會兒,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微微顫著,他伸手,把?她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她沒醒。

他轉身,去廚房盛粥。

接下?來的?兩年裡,又有三個嚴嵩的人被彈劾。每一個的?證據,都來自聽竹軒的?賬本。

張居正越來越謹慎,去徐階府上不再走正門,從後巷繞;帶回家的書不再放在明處。

溫暖發現了,但她沒問。她只是把?書桌收拾得更整齊,把?那些“不該出現”的東西收進櫃子裡。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說:“張白圭,你是不是在做甚麼大事?”

張居正頓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說,也不想?說謊。

溫暖說:“你不用告訴我。我就想?說,你小心點。”

張居正看?著她,心裡有甚麼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他點頭:“好。”

嘉靖三十?二年,嚴嵩和徐階的?鬥爭進入白熱化。

一年之內,嚴嵩的?五個親信先後被罷官、降職、流放。朝堂上人人自危,不知道下?一個會是誰。

有人說徐階瘋了,有人說嚴嵩要倒了,有人兩邊都不敢得罪,裝病不上朝。

徐階坐在書房裡,對張居正說:“你若不是還年輕,我早就舉薦你入閣了。”

張居正搖頭:“學生還年輕,再等等。”

徐階看?著他:“你不急?”

張居正說:“急也沒用。現在入閣,太招搖。嚴嵩還沒倒,槍打出?頭鳥。”

徐階笑了:“你比我沉得住氣。”他頓了頓,“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忍不住了。”

張居正沒接話。他站起來,行禮,轉身走了。

走出?徐府,月光很亮。他走在巷子裡,忽然停下?來。他想?起溫暖說過的?一句話:“慢慢來,沒人催你。”

他輕輕笑了。

回到家,溫暖還沒睡。她坐在書桌前,手裡握著手串,對著月光看?。

他走過去,問:“怎麼了?”

溫暖把?手串舉起來:“你看?,它剛才?閃了一下?。”

張居正低頭看?。珠子還是暗的?,但確實有一瞬間,亮了一下?。他看?了下?,最後說:“可能是要好了。”

溫暖沒說話,她把?手串戴回手腕上,低下?頭。

張居正看?見她的?睫毛在抖。他問:“你不想?回去?”

溫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想?,但也不想?。”

張居正沒問為甚麼,他知道答案,想?回去,是因為那邊有爸媽;不想?回去,是因為這?裡有他。

他伸手,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到時候再說。”

溫暖點頭,沒抽回手。

嘉靖三十?三年秋,欽天監上報:五百年一遇的?七星連珠即將出?現。

朝堂上沒人當?回事。天象而?已,年年有,只是這?次連的?星星多了幾顆。只有一個人,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

張居正站在翰林院的?院子裡,抬頭看?天,天很藍,甚麼星星都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們?在來的?路上。

他想?起溫暖說過,她第一次穿越是在十?歲那年,沒有任何天象。但回去,也許需要天象助力。他不敢確定,但他有預感。

散值後,他快步走回家。推開門,溫暖坐在院子裡,手裡握著手串,手串在發光,不是以前那種溫溫的?光,是亮的?,一閃一閃的?。

她抬頭看?他,沒說話。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兩人沉默了很長時間,院子裡的?棗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溫暖先開口:“你知道了?”

張居正點頭。

溫暖說:“它最近一直閃,我想?,可能是時候了。”

張居正看?著她,手串的?光映在她臉上,一閃一閃的?。他忽然問:“你怕不怕?”

溫暖想?了想?:“怕,怕回去了就見不到你了。”

張居正沉默了,他也怕,但是他不能說,他伸手握住了溫暖的?手,緊緊地。

溫暖看?著手串發光,心裡忽然很亂。

她等這?一天等了五年,但現在它真的?要來了,她發現自己捨不得,不是捨不得這?個時代,是捨不得他。

她把?手串摘下?來,放在桌上,看?著它。

她想?:如果它不亮了,是不是就不用走了?

但它一直亮著。

過了三天,溫暖開始出?現眩暈。

她坐在書桌前,忽然看?見兩個世界同?時出?現。

一個畫面:嚴嵩倒臺,徐階接任首輔,張居正入閣,推行一條鞭法、考成?法。萬曆皇帝小時候很聽話,長大了開始怠政。張居正死後被清算,抄家,長子自盡。明朝一天一天爛下?去,最後亡了。

她知道,這?是原來的?歷史,那個沒有她的?歷史。

畫面一閃,又換了。另一個世界:港口停著大船,百姓穿著新衣,孩子在學堂讀書。她聽見有人喊“張大人改革成?功了”。畫面模糊不清,但她看?見了。

那個世界在變好,百姓安居樂業,改革開放,不再閉關鎖國?,向外發展,富國?強兵。

她把?手串握緊,眩暈慢慢退去。

張居正回來的?時候,她還在發呆。

他走過來,問:“怎麼了?”

溫暖把?剛才?看?見的?告訴他。

張居正沉吟後,道:“所以,以後有兩個未來。”

溫暖點頭:“一個是你原來的?路,一個是你走出?來的?新路。”

張居正問:“哪個是真的??”

溫暖想?了想?:“都是真的?。只是,第一個是如果你沒有遇見我,你會走的?路。第二個是如果你繼續走下?去,可能到達的?地方。”

張居正看?著她:“那第二個,需要我做甚麼?”

溫暖搖頭:“我想?,不需要做甚麼,你已經在做了。”

張居正沒再問,他握緊了她的?手。

她沒有告訴他,第一個畫面裡,他死後的?結局,她不忍心說。

又過了兩天,溫暖開始收拾東西。

她把?筆記本一本一本摞好,把?畫的?那幅畫像捲起來,把?桃花瓣從書裡拿出?來。

她看?著那瓣桃花,已經乾透了,顏色褪了很多,但形狀還在。她把?它夾進筆記本里,放在最上面。

她把?書桌上的?筆筒擺正,把?硯臺擦乾淨,把?窗臺上的?灰塵抹掉。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收拾,這?些東西她帶不走,但她想?讓它們?整整齊齊的?。

張居正散值回來,看?見她在廚房裡忙活。灶上煮著他最愛吃的?菜,雖然還是不太好吃,但她做得很認真。

吃完飯,她洗碗,他站在旁邊看?。

她回頭:“你看?甚麼?”

他說:“看?你。”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低下?頭,繼續洗碗。水很涼,但她的?手是熱的?。

那天晚上,她把?手串摘下?來,放在枕邊,盯著那顆裂開的?兔子珠,看?了很久。

她想?起這?五年:他每天早上的?粥,每天晚上的?紙條;她做糊了的?菜,他蹲下?來擦她臉上的?灰。她忽然想?哭,但她忍住了。

又過了一天,溫暖早上醒來,發現手串碎了一顆珠子。不是裂,是碎。那顆最小的?珠子,從中間裂成?兩半,掉在床上。

她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碎片涼涼的?,不再發光了。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手伸給張居正。

張居正接過去,把?那兩半碎片握在手心裡,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它替你擋了災。”

溫暖的?眼眶紅了:“那它還能修好嗎?”

張居正搖頭:“應該修不了,它已經完成?使命了。”

溫暖把?臉埋進他手心裡,眼淚掉下?來,他沒抽手,就那麼放著。

當?夜,天空異常明亮,七顆星星連成?一線,光芒照得大地發白。

溫暖站在院子裡,手串的?碎片從她手腕上浮起來,圍著她旋轉。金光越來越亮,像她出?車禍那天一樣。

張居正站在她對面,握著她的?手,他的?手很緊,但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在抖。

溫暖看?著他,眼淚掉下?來:“張白圭,我要走了。”

張居正點頭:“我知道。”

溫暖:“你以後要好好吃飯,別老熬夜。”

張居正笑了:“好。”

溫暖:“你寫奏疏的?時候,別老坐著,起來走走。”

張居正又點頭:“好。”

溫暖:“你別總一個人扛著,有事可以跟徐階商量。”

張居正眼裡湧上了熱流,唇角微揚:“好。”

溫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後只化成?一句:“你會不會忘了我?”

張居正看?著她,月光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但沒有淚,他輕聲說:“不會。”

金光炸開,溫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張居正站在原地,手還伸著,保持著握她的?姿勢,他看?著她一點一點消失,像那年她出?現時一樣,只是方向反了。

她最後喊了一句:“張白圭,你等我。”

然後消失了。

金光散去,院子裡只剩張居正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手還伸著。月光照在他空蕩蕩的?手上。

他慢慢把?手收回來,握成?拳,指尖還殘留著她手心的?溫度,一點一點涼下?去。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院子裡只有棗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然後他蹲下?來,撿起地上那根紅繩,是她手腕上系的?,走的?時候斷了,落在地上。

他把?紅繩握在手心裡,走回書房,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坐著,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張府一切如常,張居正照常去翰林院,照常寫文章,照常應付同?僚。

有人問:“張兄,夫人呢?”

他頓了一下?,然後說:“病逝了。”

那人嘆口氣:“節哀。”

張居正點頭,沒再說話,有人看?見他的?眼睛是紅的?,但沒人敢問。

正史裡,張居正的?原配確實早逝,沒有人懷疑。史書上只寫了一句話:“居正妻溫氏,早卒。”

沒有人知道,那個“溫氏”就是溫暖。沒有人知道,真正的?張夫人,去了五百年後。

張居正把?溫暖的?畫像收進書房最深的?櫃子裡,把?她的?筆記一本一本鎖好。

他繼續活著,做他該做的?事,改革,鬥爭,被罵,被清算,他一個人扛。

溫暖睜開眼,看?見的?是白色的?天花板,是醫院的?天花板。

她躺在病床上,身上連著各種管子。

媽媽趴在床邊睡著了,頭髮白了好多。

爸爸坐在椅子上,眼睛紅紅的?,看?見她醒了,猛地站起來,嘴唇在抖,說不出?話。

媽媽被驚醒了,抬頭看?見她,眼淚嘩地流下?來:“暖暖,你終於醒了,你昏迷了七天,醫生說你可能醒不過來了……”

她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握著溫暖的?手,一直喊她的?名字。

溫暖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嗓子乾啞。她只是握住媽媽的?手,輕輕捏了一下?。

她想?說“媽,我回來了”,但說不出?來,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原來,溫暖去了大明五年,現代的?時間都被停滯了。當?天她回到了現代,時間才?恢復了流動。

媽媽哭著說:“你出?車禍,送到醫院,一直昏迷,醫生說你腦部有損傷,可能永遠醒不過來……”

爸爸站在旁邊,沒說話,但他伸手,輕輕放在溫暖頭上。手心很熱,在抖。

溫暖握著那根只剩紅線的?繩子,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張居正的?臉,他站在金光裡,說“不會”。

溫暖沒告訴任何人她去了哪裡。

出?院後,她回到公寓。站在門口,看?著熟悉的?床、書桌、電腦,忽然覺得陌生。

她開啟手機,螢幕亮起來,照出?她的?臉。她看?著那張臉,恍惚了一下?,在大明,她從來沒有照過這?麼清晰的?鏡子。

她開啟電腦,想?寫論文,游標在空白文件上閃,她盯著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啟抽屜,拿出?那些她以前記的?筆記本。一本一本翻。

她翻到最後一本,裡面夾著一瓣桃花,已經乾透了,顏色褪了很多,但形狀還在,不是明朝的?那瓣桃花,是她自己撿來的?。

她把?桃花放在桌上,開始打字。第一行:《明嘉靖年間社會風貌考》。

她選了明清史方向,導師問她為甚麼,她說:“因為有一段歷史,我想?寫清楚。”

她開始寫《明嘉靖年間社會風貌考》,寫《張居正改革思?想?溯源》。她把?那些筆記本里的?內容,一點一點整理成?論文。有些史料,導師都沒見過。

導師問她:“你這?些資料從哪裡來的??”

溫暖笑了笑:“從一個很遠的?地方。”

論文發表那天,她站在窗前,看?著月亮。

她把?修復好的?手串舉起來,珠子還是灰撲撲的?,兔子珠上的?裂紋還在。

她輕聲說:“張白圭,我寫完了。你那邊,還好嗎?”

手串沒反應。她知道,不會再有了,但她還是說了。

她把?那瓣乾透的?桃花從筆記本里拿出?來,放在月光下?。花瓣薄薄的?,透出?粉色的?光。

和那年春遊,她遞給他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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