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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大明生活

2026-04-14 作者:喜折花

第71章 第 71 章 大明生活

婚後第一個月, 溫暖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是把手串舉到眼前看。

珠子灰撲撲的,她試著握住, 閉眼, 心裡默唸“回去”。珠子溫一下?,然?後就涼了。

剛開始的時候, 她會慌, 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腦子裡全是爸媽的臉。

有一次她夢見媽媽在哭, 爸爸站在旁邊不說話,她想喊他們, 喊不出來?,急得滿頭大汗,猛地醒了。枕頭上溼了一片。

她坐起來?, 看著窗外的月亮,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低頭看手串,珠子還?是暗的。

她輕聲說:“媽, 我在這?, 你別哭。”手串沒反應。但?她知道,她回不去。

有一天?早上, 她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她把手串放下?,看著窗外,陽光很好,棗樹的影子映在窗紙上。她忽然?想起媽媽說過的話:“暖暖,不管遇到甚麼事, 日?子總要過的。”

她邊哭邊笑了,媽媽要是知道她在明朝過日?子,不知道會說甚麼。

她把手串戴回手腕上,穿鞋,下?床。

張居正每天?早起去翰林院。出門前,他會端一碗粥放在她床頭。粥是溫的,熬得很爛,入口就化。碗下?面壓著一張紙條,寫?著“會回去的”,每天?雷打不動。

溫暖有一天?晚上假裝睡著了。她聽見張居正輕輕起身,走到桌邊,鋪開紙,提筆寫?。寫?了幾個字,停了,吹乾,摺好。

然?後他走過來?,把紙條壓在碗下?面。動作很輕,怕吵醒她。她閉著眼睛,心裡又酸又暖。她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寫?,她以為他是早上寫?的。

那天?張居正散值回來?,他沒問今天?試了嗎,她也沒說。兩人?心照不宣。

溫暖覺得自己不能再這?麼白吃白住了,她決定?學做飯。

“張白圭,我想學做飯。”她站在書房門口,一臉鄭重。

張居正從書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確定??”

溫暖信心滿滿:“確定?,我不能總讓你做,你每天?上值那麼累。”

張居正沒攔她,只說了一句:“小心火。”

溫暖擼起袖子進了廚房。第一步,生火。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她連生火這?關都過不去。

張居正很耐心地教了她好幾遍,她不是點不著,就是火苗子躥得控制不住。

張居正去上值了。溫暖一個人?鑽進廚房,把柴塞進灶膛,火摺子點了半天?,柴就是不肯著。滿屋子濃煙,她嗆得直咳,眼淚都燻出來?了。

好不容易點著了,她信心大增。倒油,下?菜,火太大,油太熱,菜“刺啦”一聲下?鍋,瞬間糊了。她手忙腳亂地加水,水倒進熱油裡,“嘩啦”——火苗猛地竄上來?。

溫暖尖叫一聲,往後一蹦,撞翻了水盆。水潑了一地,她腳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張居正散值回來?,推開院門就看見廚房往外冒濃煙。他快步走過去,抄起鍋蓋蓋住鍋,火滅了。然?後開啟窗戶,讓煙散出去。

溫暖坐在地上,臉上黑一道白一道,頭髮沾著灰,衣服濺著油點,手裡還?死死握著鍋鏟。鍋鏟上頂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已經看不出是甚麼菜了。

她可憐巴巴地看著他:“我不是故意?的……”

張居正蹲下?來?,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灰,道:“以後還?是我來?做吧。”

溫暖癟嘴:“可是——”

“你洗菜,切菜,其他的,等我回來?做。”

溫暖想了想,點頭:“那說好了,你別嫌我慢。”

張居正唇角微揚:“不嫌。”

第三個月,溫暖終於學會了生火。雖然?濃煙滾滾,燻得她眼淚直流,但?火著了。

她蹲在灶前,看著那簇火苗,忽然?笑了——她終於有一件事做成了。

那天?晚上,張居正回來?,看見灶上煮著粥,雖然?糊了底,但?比上次好了很多?。

他喝了一口,說:“還?行?。”

溫暖瞪他:“甚麼叫還?行??”

張居正改口:“有進步。”

溫暖得意?地笑:“那當?然?。”

又過了幾天?,張居正休沐,帶溫暖出門。總不能讓她一直悶在家?裡。

第一站,菜市場。人?聲鼎沸,地上溼漉漉的,到處是菜葉和泥。

溫暖第一次見這?種場面,又新奇又緊張,她緊緊跟在張居正身邊,生怕走丟了。

張居正走到一個菜攤前,拿起一棵白菜,翻過來?看了看。

溫暖湊過去:“你在看甚麼?”“白菜看根。”

張居正把白菜遞給她,“根白,葉綠,沒有黑斑,就是好的。”

溫暖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唸唸有詞:“白菜看根,根白葉綠,沒有黑斑……”

張居正又拿起一個蘿蔔:“蘿蔔看皮,光滑、沒有裂口,就是好的。”

“魚看眼睛,眼睛亮、腮紅,就是新鮮的。”

溫暖唸唸有詞,記下?來?,以後買菜就交給她了。

第二站,布莊。溫暖第一次見識古代的布匹,棉布、麻布、綢緞,堆了滿架。

張居正教她怎麼分棉布和麻布——棉布軟,麻布硬;怎麼看顏色正不正——在陽光下?看,顏色均勻就是好的。

溫暖一邊記一邊問:“你怎麼甚麼都知道?”

張居正說:“遊學的時候,都要學的。”

溫暖瞪大眼睛:“你還?學這?個?”

張居正看了她一眼:“我也要吃飯。”

第三站,雜貨鋪。溫暖看見一堆不認識的東西:針線、油鹽、醬醋、香料。

她一樣一樣問,張居正一樣一樣答。

她在心裡默默記下?:鹽一斤多?少錢,醋分黑醋白醋,香料有花椒、八角、桂皮……

她寫?著寫?著,忽然?抬頭:“張白圭,我這?是在田野調查啊。”

張居正沒聽懂:“甚麼?”

溫暖笑了:“我是學歷史的,這?些以後都是第一手資料。等我回去了,我要寫?論文?,《明嘉靖年間京城物價考》。”

張居正看著她,輕聲說:“那你記仔細點。”

逛了一天?,溫暖累得走不動路。她蹲在路邊,仰頭看張居正:“不行?了不行?了,腿斷了。”

張居正蹲下?來?:“上來?。”

溫暖左右看了看,這?是一條小巷子,這?時候也沒有人?走了,她趴上去。

他的背很寬,很暖,她把臉貼在他肩上,小聲說:“張白圭,你真好。”

張居正沒說話,但?他的耳朵紅了。

第四年春,翰林院組織春遊。以前張居正總是一個人?參加,不帶家?眷。今年他帶了溫暖。

溫暖換了一件新做的衣裳,淡藍色的,頭髮挽起來?,插了一根銀簪子。

她在鏡子前照了又照,問張居正:“好看嗎?”

張居正看了一眼:“好看。”

溫暖不信:“你都沒仔細看。”

張居正走過來?,站在她身後,看著鏡子裡的她。她的臉有點紅,眼睛亮亮的。他輕聲說:“真的好看。”

溫暖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衣領。

半年後,她已經能一個人?去菜市場了。她學會了砍價,雖然?砍得不多?。

“便宜點唄?”

“姑娘,已經是最低價了。”

“那再送根蔥?”

“行?行?行?,送一根。”

她覺得自己簡直是談判專家?。

她學會了挑菜,雖然?偶爾還?是會買到蔫的。有一次她買了把韭菜,回來?發現葉子都黃了。

張居正看了看,說:“沒事,切掉黃的,剩下?的能吃。”

溫暖看著他切掉黃葉,心裡暗暗發誓:下?次一定?要看清楚。

她學會了跟攤主聊天?,雖然?方言還?是說得磕磕絆絆。隔壁大娘有時候跟她一起去,教她:“你看那個賣魚的,他家?的魚新鮮,你認準他。”溫暖認真地記:“認準他家?。”

有一天?,溫暖在街上買菜,聽見兩個婦人?在議論:“聽說了嗎?張大人?娶的那個夫人?,來?歷不明。”

“可不是嘛,連個孃家?人?都沒有。”

“也不知道使了甚麼手段……”

溫暖拎著菜籃子,站在那兒,手有點抖。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了。

晚上,張居正回來?,看見她在廚房裡切菜,切得很慢,像在想甚麼。

他問:“怎麼了?”

溫暖搖頭:“沒事。”

張居正沒追問,但?他看見她眼睛紅紅的。

第二天?,他去找了隔壁大娘,說了甚麼,溫暖不知道。但?從那以後,街上再也沒人?議論了。

又一年過去了,溫暖開始洗衣服。她用搓衣板,搓得手都紅了。

張居正散值回來?,看見她在院子裡晾衣服,有的還?滴著水。他走過去,把衣服重新晾了一遍。

溫暖站在旁邊,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很笨?”

張居正頭也不抬:“不笨。”

溫暖:“那你為甚麼重晾?”

張居正把最後一件衣服掛好,轉過身看著她:“因為想幫你。”

溫暖心跳了一下?。她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衣架,耳朵紅了。

她開始收拾房間。她把書桌上的筆筒擺正,把硯臺擦乾淨,把窗臺上的灰塵抹掉。回來?的路上,她從路邊摘了幾枝野花,插在一個粗陶罐裡,放在書桌角上。張居正回來?,看見那瓶花,站在書桌前看了很久。然?後他輕輕笑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他說:“書桌上的花,是你放的?”

溫暖點頭:“好看嗎?”張居正想了想:“好看。”

溫暖得意?:“那當?然?,我插的。”

有一天?,張居正散值回來?,臉色不太好。

溫暖正在院子裡收衣服,看見他進門,笑著喊了一聲:“回來?啦?飯快好了。”

他應了一聲,沒像往常那樣先去書房,而是直接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望著那棵棗樹發呆。

溫暖收了衣服,走過來?,發現他眉心擰著,眼底有青痕。她蹲下?來?,仰頭看他:“怎麼了?”

張居正搖頭:“沒事。”

溫暖不信,但?沒追問。她轉身去廚房端菜。

晚飯擺好了,他坐在桌前,筷子拿起來?,又放下?。比平時沉默得多?。

溫暖沒說話,只是一筷子一筷子往他碗裡夾菜。紅燒肉、炒青菜、他愛吃的豆腐。碗裡堆得冒尖。

他吃了幾口,忽然?放下?筷子,看著她:“溫暖,今天?在翰林院,有人?參了我一本。”

溫暖夾菜的手頓住了:“嗯?”

張居正說:“說我私開茶樓,與民爭利。”

溫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她在大明待了快兩年,已經知道“參一本”意?味著甚麼,輕則罰俸,重則罷官,甚至下?獄。

她的手有點抖,但?她穩住自己,問:“誰參的?”

“嚴嵩的人?,說我一個修撰,不好好編史,跑去經商,有辱斯文?。”

溫暖急了:“那怎麼辦?會不會有事?”

張居正看著她,輕輕笑了:“沒事,徐公幫我壓下?去了。”

“壓下?去了?”溫暖愣了一下?,“怎麼壓的?”

張居正頓了一下?,沒有詳細說。但?那天?下?午的事,他還?記得很清楚。

散值前,他被?叫到徐階的書房。徐階坐在案後,面前攤著那份彈劾的奏疏。

“你看看。”徐階把奏疏推過來?。

張居正看了一遍,面色不變:“欲加之罪。”

徐階點頭:“我知道,但?嚴嵩的人?盯上你了,我替你擋了這?一回。說你那個茶樓,是替朝廷收集輿情,不是與民爭利。”

張居正拱手,說:“多?謝徐公。”

徐階轉過身,看著他:“你不怕?”

張居正說:“怕。”

“那你還?做?”

張居正抬起頭,目光平靜:“不做,更怕。”

徐階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你啊……”他拿起那份奏疏,投進火盆裡,紙頁捲曲,發黑,燒成灰。

“下?次,就不會這?麼容易了。”徐階看著那些灰燼,輕聲說,“你自己小心。”

張居正從回憶裡抽回思緒,發現溫暖正盯著他,眼眶紅紅的。

“你騙人?。”她聲音有點啞,“要是沒事,你回來?不會那樣坐著。”

張居正看著她,沒說話。

溫暖吸了吸鼻子:“徐公怎麼幫你的?是不是很麻煩?”

張居正想了想,說:“他幫我把彈劾壓下?去了。沒有罰俸,沒有降職。”

“但?你也得罪人?了,對不對?”溫暖的聲音越來?越小,“他們以後還?會盯著你。”

張居正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溫暖的手有點涼,她沒抽回去,只是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

過了很久,她小聲說:“張白圭,你能不能別做那麼危險的事?”

張居正看著她,沒回答。

溫暖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擔心:“我怕你出事。”

張居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有些事,不能因為怕就不做。”

溫暖知道他說得對,她在大明待了這?麼久,知道他的抱負,知道他每天?都在想甚麼。她不能攔他,也不該攔他。

她只是握緊了他的手,說:“那你答應我,小心點。”

張居正點頭:“好。”

那天?晚上,溫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側過身,看著他的側臉,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

她小聲說:“張白圭,你睡著了嗎?”

“沒有。”

溫暖說:“我以後多?做點好吃的給你。你吃胖了,他們就參不動你了。”

張居正睜開眼,看著她,唇角微揚:“這?是甚麼道理?”

溫暖理直氣壯:“胖了,抗揍。”

張居正沒說話,但?他的嘴角翹得更高了。

溫暖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不是難過,是心疼。

第二天?早上,溫暖天?沒亮就起來?了,她鑽進廚房,熬了一鍋粥,比平時多?放了一勺米,還?煎了兩個雞蛋。

張居正起來?的時候,看見桌上擺著粥、鹹菜、還?有兩個煎蛋。蛋煎得有點糊,但?擺得很整齊。

他看了她一眼。

溫暖說:“多?吃點。”

張居正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皮蛋的香味在嘴裡散開。

他輕聲說:“好。”

那天?去翰林院的路上,他走得很慢。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亮的,他想起溫暖說的“胖了,抗揍”,忽然?笑了。

他在心裡說:好,我小心點。

為了她。

第三年的春天?,翰林院組織了春遊。

春遊的地點在京城郊外,一片桃林。桃花開得正盛,粉粉白白,落了一地。

同僚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人?吟詩,有人?下?棋,有人?閒聊。

溫暖第一次出現在這?種場合,所有人?都偷偷看她。

榜眼李春芳湊過來?,低聲問張居正:“張兄,這?就是嫂子?”

張居正點頭。

李春芳打量了溫暖一眼,笑道:“嫂子看著不像孤女,看著飽讀詩書,跟張兄很配。”

張居正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李春芳笑了笑,識趣地沒再問。

溫暖坐在桃樹下?,旁邊是幾位翰林夫人?。有人?問她讀過甚麼書,她答《史記》《資治通鑑》。夫人?們對視一眼,露出驚訝的表情。溫暖笑了笑,沒解釋。

她看見張居正站在不遠處,正跟同僚說話。他的眼神時不時往這?邊飄,飄過來?,又收回去,收回去,又飄過來?。

李春芳也看見了,笑著打趣:“張兄,你夫人?又不會跑。”

張居正回過神,淡淡地說:“我知道。”但?他的眼睛,還?是看著那個方向。

下?午,陽光暖洋洋的。溫暖走到河邊,桃花瓣落在水面上,漂漂盪蕩。

她蹲下?來?,伸手撈花瓣。河水涼涼的,花瓣軟軟的,她撈了一把,捧在手心裡看。

張居正走過來?,站在她身後。

溫暖沒回頭,但?知道他來?了,他的腳步聲她太熟悉了,輕,穩,不急不慢。

“你看,好多?花瓣。”她把手舉起來?給他看。

張居正低頭看,她手心裡託著幾片粉色的花瓣,沾著水珠,亮晶晶的。他說:“好看。”

溫暖不知道他說的是花瓣還?是她的手。她沒問,只是站起來?,把花瓣灑回河裡。

過了一會兒,溫暖在河邊找了塊石頭坐下?,陽光曬得她暖洋洋的,河水的嘩嘩聲像催眠曲,她靠著石頭,不知不覺睡著了。

張居正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他看了她一會兒,她睡著的樣子,眉頭是鬆開的,嘴角微微翹著,像在做甚麼好夢。

他脫下?外衫,輕輕披在她身上。一陣風吹過,幾片桃花瓣落在她頭髮上。他伸手,輕輕把那幾片花瓣拿掉。手指碰到她的頭髮,很軟。

溫暖沒醒,但?她的嘴角翹得更高了。她其實醒了,在他披外衫的時候就醒了,但?她沒睜眼,因為他在看她。

遠處,李春芳看見了這?一幕,笑著搖搖頭,對旁邊的人?說:“張兄這?是栽了。”

春遊結束,同僚們三三兩兩往回走。溫暖走在張居正旁邊,手裡還?捏著一片桃花瓣,一路沒捨得扔。

張居正從她手裡接過那片花瓣,小心地收進袖子裡。

溫暖愣住:“你幹嘛?”

張居正說:“幫你壓。”

溫暖看著他,心裡又甜又暖,她小聲說:“那你壓好了還?給我。”

張居正點頭。

晚上,張居正在書房看書。溫暖端著茶走進去,放在他桌上。她看見桌上攤著一本書,書頁裡夾著那片桃花瓣。

她笑了:“你不是說幫我壓嗎?怎麼壓在自己書裡了?”

張居正沒抬頭:“一樣的。”

溫暖沒戳穿他,她轉身走出去,走到門口,回頭:“張白圭,那片花瓣,送你了。”

然?後她跑回自己房間,把臉埋進枕頭裡,心跳得很快,嘴角翹得老?高。

書房裡,張居正低頭看著那片花瓣。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花瓣軟軟的,還?帶著一點水分的涼意?。

他把它夾回書裡,合上書,放在書架最上面。不是怕丟,是想放在夠得著的地方。

第五年

五年了。溫暖在這?裡住了五年。五年裡,她學會了買菜、做飯、洗衣服、收拾房間。

她學會了跟鄰居相處,學會了應付偶爾來?串門的客人?。她不再是那個從五百年後穿越來?的人?了。

她是張居正的妻子,是這?個小院的女主人?。

五年裡,他們一直同睡一張床,但?始終沒有越界。

冬天?冷,溫暖縮在被?子裡,腳冰涼。

張居正會把她的腳捂在自己懷裡。

她臉紅,他說“怕你凍著”。夏天?熱,溫暖睡不著,張居正給她扇扇子,扇到她睡著為止。

她有時候會想:他到底怎麼忍的?

她是現代人?,不覺得婚前性行?為有甚麼。

但?他是明朝人?,是正人?君子,是克己復禮的典範。

他忍得辛苦,她知道。她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見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呼吸有點重。

她假裝沒醒,翻個身,背對著他。但?她的手,悄悄伸過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頓了一下?,然?後輕輕握住她的手,兩個人?都沒說話。

有一天?晚上,溫暖睡不著。她翻過身,看著他的側臉。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睫毛很長,呼吸很輕。

她看了很久,然?後湊過去,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很輕,也很短暫。

張居正的身體僵住了。

溫暖的心跳得很快,她等著他回應,但?他沒有動。

過了很久,他輕聲說:“溫暖,別這?樣。”

溫暖:“為甚麼?”

張居正睜開眼,看著她,目光裡有很多?她看不懂的東西。“因為你還?有可能回去。”

溫暖想說“我不回去”,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

因為她知道,她不能替未來?的自己決定?。她翻過身,背對著他。

過了一會兒,她感覺到他的手伸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

他沒說話,她也沒動。

但?她的手,被?他握著,一整夜都沒鬆開。

那天?晚上,張居正發了高燒。

溫暖急得不行?,請了大夫,熬了藥,守在他床邊。

他燒得迷迷糊糊,嘴裡說著胡話。

溫暖湊近聽,聽見他說:“溫暖……別走……”

她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了。她握住他的手,說:“我不走,我在這?。”

他好像聽見了,安靜下?來?。

燒退後,張居正醒來?,看見溫暖趴在床邊睡著了,手還?握著他的。

他看了她很久,輕輕把被?子蓋在她身上。

溫暖醒了,抬頭看他,眼睛紅紅的。“你嚇死我了。”

張居正看著她,輕聲說:“沒事了。”

溫暖忽然?說:“張白圭,我喜歡你。”

張居正愣住了。

溫暖看著他,眼眶還?紅著,但?表情很認真:“從十八歲就喜歡了。”

張居正沉默了很久,然?後伸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痕。

“我知道。”

溫暖抿嘴笑了:“你知道甚麼?”

張居正說:“知道你喜歡我。”

溫暖也不意?外:“那你為甚麼不說?”

張居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說不說,都一樣。”

溫暖想,是啊,他說不說都一樣,反正他們心裡都清楚。

她笑了,把臉往他肩膀裡埋了埋:“那你也喜歡我,對不對?”

張居正沒回答。他的手指,輕輕釦緊了她的手。

溫暖沒追問,她知道,他不會說的。

他做十分,說一分。他給她做飯,給她買衣裳,給她編紅繩,給她捂腳,給她扇扇子。他每天?寫?“會回去的”,他揹她回家?,他把她畫的畫像鎖進櫃子最深處。這?些都是他的“喜歡”。

她小聲說:“不說就不說吧,反正我知道。”

後來?

溫暖有一天?忽然?說:“張白圭,我想學畫畫。”

張居正正在看書,抬頭看她:“為甚麼?”

溫暖想了想:“我想把你畫下?來?。你看,我來?大明五年了,甚麼都沒留下?。等我回去了,連張照片都沒有。我想畫一張你的畫像,帶回去。”

張居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我教你。”

她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畫譜,翻開第一頁:“這?是工筆的基本技法?,你先學線條。”

溫暖接過筆,在紙上畫了一筆,不好看。

張居正看了,沒說話,拿起筆在她旁邊畫了一筆,又直又勻,像用尺子量過的。

溫暖看了看他的,又看了看自己的:“張白圭,你連畫畫都會。”

張居正唇角一揚:“繼續?”

溫暖:“嗯。”

畫了半個月,溫暖終於能畫出比較直的線了。又練了一個月,她終於忍不住了。

“張白圭,我要畫了,你不許動。”

張居正坐在書案前,保持著端坐的姿勢。

溫暖趴在書桌上,面前鋪著一大幅絹帛。她左手端著西洋來?的玻璃調色盤,右手握著細狼毫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幅絹帛上。

溫暖畫得很認真,眉頭微皺,嘴唇抿著,偶爾退後一步看一看,又湊上去繼續點染。

她畫了一個時辰,還?沒畫完。

張居正坐了一個時辰,腰背挺直,一動不動,但?他的視線,一直落在那個人?身上。她鼻尖蹭了一塊茜紅色都不知道,臉頰上沾了一點墨,頭髮散下?來?一縷,垂在耳邊。她沒顧上攏,眼睛盯著絹帛,手上的筆細細地描。

又過了半個時辰,溫暖終於放下?筆,長舒一口氣:“好了好了,累死了。”她退後幾步,看著那幅畫,歪著頭,“好像有點不像。”

張居正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低頭看。絹帛上畫著一個青年男子,眉目清朗,氣質沉靜。畫得不算精緻,但?神態抓得很準,那種深深凝視的眼神,畫出來?了。

他看了很久,然?後說:“像。”

溫暖不信:“哪裡像了,你是不是故意?哄我的?”

張居正轉頭看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眼睛亮亮的,一臉不服氣。

他輕聲說:“因為你看我的時候,就是這?個眼神。”

溫暖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說:“那你要好好收著這?幅畫,等我回去了,你要天?天?看。”

張居正點頭:“好。”

畫像幹了,張居正把它收進櫃子最深處。

溫暖沒看見的是,他開啟櫃子的時候,裡面整整齊齊碼著那些筆記本,拼音的、數學的、雜錄的、治國的。還?有那個天?藍色的荷包。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畫像放進去,鎖上。鑰匙收進懷裡。

五年了。

溫暖躺在床上,把手串摘下?來?,放在枕邊。她盯著那顆裂開的兔子珠,看了很久。

她想起剛來?的那幾個月,每天?試手串,每天?失望。現在她不試了。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想讓自己每天?活在“今天?能不能回去”的焦慮裡。

她輕聲說:“等它自己想亮的時候再亮吧。”

張居正還?沒睡,躺在旁邊的地鋪上,聽見了。他沒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溫暖側過身,看著他的側臉。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

她小聲說:“張白圭,你睡了嗎?”

“沒有。”

溫暖說:“我可能還?要在這?裡待很久。”

張居正說:“我知道。”

溫暖說:“那你嫌不嫌我煩?”

張居正睜開眼,看著她:“不嫌。”

溫暖笑了,把手反握住他的:“那就好。”

窗外的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兩個人?手握著,誰都沒鬆開。

她的手串放在枕邊,珠子還?是暗的。但?她的心,不慌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顆珠子,剛才閃了一下?。很微弱,像螢火,她沒看見。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顆裂開的珠子上,一閃,又滅了。

第二天?早上,溫暖醒來?的時候,張居正已經去翰林院了。床頭放著一碗粥,溫的。碗下?面壓著一張紙條,寫?著“我去上值了。”但?紙條旁邊,多?了一枝桃花。是昨天?他下?值的時候,遇見有人?賣桃花,他買回來?的。花瓣還?有點蔫。

溫暖拿起那枝桃花,看了很久。然?後她把它夾進筆記本里,和那些史料放在一起。她端起粥,喝了一口,溫的,入口即化。她笑了,這?就是他的“我也喜歡你”。

窗外的棗樹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枝桃花上。花瓣薄薄的,透出粉色的光。和那年春遊,她遞給他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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