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溫暖思想的轉變
溫暖說好週六去找張白圭, 但她沒有。不是?不想,是?真的沒時間。
高一,重點高中, 卷生卷死。每天早上六點起床, 晚上十一點睡覺。課表排得滿滿當當,連週末都被補習班佔了大半。有時候她寫作業寫到?凌晨, 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的, 會看見張白圭坐在對?面,給她講題的樣子。
她眨眨眼, 對?面是?空的。她小聲說:“張白圭, 我好想你啊。”手串微微發?熱,像在說:我也?想你。
溫暖想到?明天還要考試, 她只能繼續低頭寫。
有一次,她實在忍不住了,半夜兩點爬起來, 握住手串,想過去,但是?又?忍住了, 這時候, 張白圭肯定?在睡覺,如果她過去了, 就會打擾他休息。
。。
江上的船,山間的路,城外的驛站。
張居正揹著包袱,走?了一年又?一年。每到?一處,他都會拿出一個牛皮本子,還有圓珠筆把所見所聞寫下來。
這些都是?溫暖貢獻的, 方便他路上使用?。
第一年冬天,他在某地,看見一個孩子死在路邊。那孩子也?就五六歲,蜷縮成一團,身上蓋著一張破草蓆。旁邊沒有人。沒有母親抱著他,沒有人在旁邊哭。
張居正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他想起溫暖說過,她小時候有一次發?燒,她媽媽抱著她跑了一夜去醫院。
但這個孩子,沒有媽媽抱他。
他記:“幼童凍斃於道,無?人收屍。不知其?名,不知其?來處。”
第二年春天,他在襄陽城外,看見一個老農在田裡哭。
他走?過去問,才知道去年的收成全交了租,今年的種子還沒著落。老農的兒子去縣城借糧,三天沒回來。兒媳婦剛生了孩子,沒奶水,孩子餓得直哭。
張居正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嬰兒。他想起溫暖說過,她小時候的照片,白白胖胖的,穿著小裙子,笑得眼睛彎彎。而這個嬰兒,瘦得像只小貓,哭都哭不出聲。
他拿出本子記:“襄陽城外,老農耕田一世,不得溫飽。嬰兒無?奶,哭不出聲。”
第二年夏天,他在南陽,趕上大旱。土地龜裂,禾苗枯死。流民成群結隊往南走?,有人走?著走?著就倒下了。
他親眼看見一個女人跪在路邊,抱著已經死去的孩子,不肯鬆手。旁邊的人說,孩子是?餓死的。女人從昨天跪到?現在,誰勸都不走?。
張居正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他想起溫暖說過,她小時候有一次發?燒,她媽媽抱著她跑了一夜去醫院。
那個孩子,也?有媽媽。
他記:“南陽大旱,流民塞道。母抱死嬰,跪於路旁,不肯去。”
第二年秋天,他在開封,看見官府抓人。一個男人被按在地上,旁邊跪著他妻子和三個孩子,最?小的還在吃奶。問才知道,他交不起稅,被抓去充軍。
那個吃奶的孩子,還不知道父親這一去,再也?回不來了。
他記:“稅重如山,民不堪命。一家五口?,從此天涯。嬰孩無?知,猶吮母乳。”
第二年冬天,他在洛陽城外,遇見一個賣女兒的男人。那女孩才七歲,被賣到?妓院,換了二兩銀子。女孩低著頭,看不清臉。但他看見女孩的手,瘦得像柴火棍,雙眼麻木無?神。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那天晚上,他在客棧裡,對?著油燈,一個字都沒寫出來。
他想起溫暖說過的話:“你以後要幫他們。”
他輕聲說:“我會的。”
兩年,七百多個日夜,他走?過了十三個府城,看過了無?數個人間。每到?一處,他都記,記完了,就翻出來看,一條一條看。有些地方,他看了很多遍。
“賣兒鬻女,二兩銀子。”
“嬰兒無?奶,哭不出聲。”
“母抱死嬰,跪於路旁。”
他想,如果以後有機會,他要讓這些字,變成不再發?生的事。
。。。。
兩年後,他來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小鎮。小鎮不大,但因為地處要道,還算繁華。
張居正住在鎮口?一家小客棧裡,房間不大,但乾淨。推開窗,能看見街上來往的行人。
他算了算時間,明天週六,她會來嗎?
他不知道,但他還是?會在房間裡等著,就如同這兩年來每一次週六等待,溫暖有時候來,有時候來不了。
溫暖把最?後一本暑假作業合上,長舒一口?氣:“終於解放了。”
她站起來,在房間裡轉了兩圈,然?後低頭看手串。兩年了,她去找張白圭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不是?不想,是?真的沒時間。
但現在,暑假來了。她看了看時間,晚上八點,週五,她握住手串,金光泛起。
晚上,張居正正坐在桌前看書,金光一閃,溫暖出現在他面前。
半年不見。
溫暖看著他,愣住了。
他好像又高了。臉上的稜角更深了,眉眼間多了幾分沉穩。穿著青布衣裳,像個普通的遊學?書生,但那股氣,還是在的。
最?主要的是?,張白圭怎麼?變得這麼?好看?比電視劇裡的明星還好看。
平時她來找他,都是?晚上,油燈昏暗,基本沒看清楚過。但現在,油燈雖然?不算亮,但她就站在他面前,離得這麼?近。
她能看清他的眉眼,他的鼻子,他的嘴唇,還有他看著她的眼神。
溫暖心裡忽然冒出很多奇怪的念頭。
以前她覺得,張白圭就是張白圭,她的朋友,給她講題的人,陪她說話的人。但現在,她忽然?覺得,他好像不只是?朋友。她不知道那是甚麼感覺。就是心跳快了一點點。然後她趕緊低頭,假裝在看他桌上的書。
張居正也?看著她。她又?長高了。頭髮?也?長了,扎著馬尾,臉也?長開了。穿著一身現代的衣裳,站在油燈昏暗的房間裡,像個從夢裡走?出來的人。
她說不上多漂亮,但就是?……讓人移不開眼。那種蓬勃的、明亮的、和後世的陽光一樣的氣質。
兩人對?視了兩秒,然?後溫暖先笑了,有點不好意思:“張白圭,我來了。”
張居正也?笑了,他發?現自己在笑,都有點意外,原來他這麼?想她。
溫暖在他旁邊坐下,開始嘰嘰喳喳講這兩年的生活。
講高一的課有多難,講老師有多兇,講同桌李曉萌又?談戀愛了又?分手了。講她有一次半夜想來找他,結果手串沒亮,她哭了很久。
她小聲說:“我以為它壞了。”
張居正低頭看她的手串,溫溫潤潤的,和以前一樣。
“沒壞。”他說,“可能是?我走?得太遠,它找不到?我。”
溫暖眨巴眼:“那你現在找到?我了?”
張居正點頭。
溫暖笑了,講著講著,夜就深了。
溫暖打了個哈欠,忽然?想起甚麼?:“對?了,你明天有事嗎?”
張居正:“怎麼??”
溫暖:“我想看看你待的地方。每次來都是?晚上,甚麼?都看不清。”
張居正想了想:“好。”
溫暖:“那我明天白天再來?”
張居正點頭。
溫暖站起來,握住手串,臨走?前又?說:“那你明天等我啊。”
張居正輕輕笑了:“等你。”
金光泛起,她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張居正就出門了,他去了鎮上的成衣鋪。
老闆娘看著他,有點奇怪,這個少年公子,怎麼?盡挑些粗布衣裳?還買了一套女裝的?
老闆娘問:“給妹妹買的?”
張居正頓了一下,然?後點頭:“嗯。”
其?實他沒有妹妹。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不能說:給一個從五百年後來的女孩買的。
他挑了一套青色的粗布衣裙,簡樸得不能再簡樸。老闆娘幫他包好,他付了錢,拿著衣服回了客棧。
回到?房間,他把那套衣裳疊好,放在桌上,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但他想,她穿甚麼?都好看。
上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張居正坐在桌前看書,看一會兒,就抬頭看一眼門口?。看一會兒,又?抬頭看一眼。
金光一閃,溫暖出現在他面前,她看見他,眼睛立刻亮了:“張白圭!”
張居正輕輕笑了:“來了?”
溫暖點頭,然?後看見桌上那套衣裳:“這是?給我的?”
張居正點頭:“換上,帶你出去看看。”
溫暖換好衣服,跟著張居正走?出客棧,陽光有點刺眼,她眯了眯眼,然?後她傻眼了:這是?……古代?
街道比想象中窄,兩邊是?低矮的房屋,牆皮斑駁脫落。地上是?土路,坑坑窪窪的,剛下過雨,還有一窪一窪的積水。
有人在路邊擺攤,賣的是?些粗糙的陶罐、自家種的菜、幾把蔫了的青菜。
有挑著擔子走?過的貨郎,有蹲在牆角曬太陽的老人。
有跑來跑去的孩子,光著腳,身上髒兮兮的。
溫暖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果然?電視劇都是?騙人的。”
張居正轉頭看她。
溫暖指著那些破舊的房屋:“電視劇裡的古代,都是?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的。這個……”
她頓了頓:“這個才是?真的吧?”
張居正點頭:“本來就是?如此。”
張居正帶她走?進一家小飯館。店面不大,幾張木頭桌子,幾條長凳。牆上掛著菜牌,寫著她看不懂的字。
張居正點了幾樣當地的特色菜。
溫暖嚐了一口?,味道還行,有點鹹,有點油。她正吃著,忽然?聽?見外面有動靜,她轉頭一看。
一個老人,顫顫巍巍地走?過,手裡端著一個破碗。他走?到?一張桌子旁邊,剛想開口?,店小二就衝過來,揮著手趕他:“去去去,別影響客人吃飯。”
老人被推得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
溫暖愣住了,她低頭看自己碗裡的飯,又?看看那個老人的背影。
她想起現代那些乞丐,有的甚至是?假的,有組織、有套路。但這個老人是?真的。
吃完飯,張居正帶著溫暖往回走?,街道上人漸漸多了起來。
溫暖忽然?停下腳步,看向了牆角。
牆角蹲著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的樣子,頭髮?亂糟糟的,臉色蠟黃。她旁邊站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瘦得皮包骨頭,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臉上髒兮兮的。
女人低著頭,不說話。小女孩靠在牆邊,眼神空洞地看著來往的人。
溫暖愣愣地看著那個小女孩。她想起自己五六歲的時候,穿著漂亮的裙子,被爸爸媽媽牽著手,去遊樂場、去動物園、去吃好吃的。這個小女孩,她在等甚麼??
她往前走?了一步。
張居正伸手,輕輕拉住了她。
溫暖轉頭看他。
張居正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溫暖又?看了一眼那個小女孩,她忽然?發?現,小女孩的眼神裡,沒有期待,只有空洞,就像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
走?出一段路,溫暖又?停下了,前面圍了一圈人,她擠過去看,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一箇中年男人,跪在地上,面前放著一張草紙。旁邊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低著頭,看不清臉。草紙上寫著字,溫暖看不懂。
但她聽?見旁邊的人在小聲議論:
“又?賣女兒。”
“這都第幾個了?”
“活不下去了唄。”
“那姑娘可憐。”
溫暖腦子裡一片空白,她想起現代那些電視劇裡演的賣身葬父,她以為是?編劇編的。
原來不是?,是?真的,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那個女孩低著頭,但她看見女孩的手,瘦得像柴火棍。
溫暖忽然?想衝上去,把那個女孩拉走?,但她剛邁出一步,張居正就拉住了她。
溫暖轉頭看他。
張居正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溫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她忽然?發?現自己甚麼?都做不了。
她沒有錢,就算有,那是?銀子,她拿不出來,就算拿得出來,救了這一個,下一個呢?
她只能站在那裡,看著。
過了很久,人群散了,那個男人還跪著,那個女孩還站著。
溫暖終於開口?,聲音發?抖:“張白圭……”
張居正轉頭看她。
溫暖:“他們……他們是?真的?”
張居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頭。
溫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說不出來。
兩人走?回客棧,一路無?話,進了房間,溫暖坐在椅子上,發?呆。
張居正坐在她旁邊,沒有催,沒有問。
過了很久,溫暖忽然?開口?:“我小時候,有一次去遊樂園,看到?一個小朋友在哭。我問媽媽,他為甚麼?哭?媽媽說,可能是?找不到?媽媽了。”
她頓了頓:“後來工作人員來了,幫他找到?了媽媽。他就不哭了。”
張居正聽?著。
溫暖繼續說:“我以為……我以為所有的小朋友,都會找到?媽媽的。”
她抬起頭,看著張居正:“剛才那個小女孩,她找到?媽媽了嗎?”
張居正看著她,沒有回答。
溫暖自己回答了:“沒有,她媽媽在賣她。”
說完這句話,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但她沒有出聲,就是?眼淚一直流。
張居正遞過去一塊帕子,溫暖接過來,擦了擦臉。然?後她問:“張白圭,你以前天天看見這些?”
張居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點頭。
溫暖愣住了,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為甚麼?他那麼?早就知道落榜也?不哭。
為甚麼?他那麼?小就想著改革。
為甚麼?他說慢慢來,但眼裡總是?有光。
不是?他天生就穩重,是?他早就見過這些。
她看著他,忽然?問:“你很難受嗎?”
張居正愣了一下。
溫暖:“你天天看見這些,你很難受嗎?”
張居正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難受過。”
溫暖看著他。
張居正說:“後來就不難受了。”
溫暖:“為甚麼??”
張居正看著她,目光平靜:“因為難受沒有用?。”
溫暖愣住了。
張居正說:“看見他們,難受,然?後呢?第二天繼續看見,繼續難受?”
“後來我想,與其?難受,不如做事。”
溫暖:“做甚麼?事?”
張居正:“讓以後的人,不用?再看見這些。”
溫暖看著他,他眼睛裡,有光。她問:“那你難受的時候,怎麼?辦?”
張居正看著她。
溫暖:“你難受,又?不能哭,你怎麼?辦?”
張居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寫下來。”
“看見的,記下來。想到?的,記下來。以後能用?上的,都記下來。”
溫暖怔住了,她想起他那些厚厚的筆記本。
原來那不是?筆記,是?他在“不難受”的辦法。
溫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張居正抬頭看她,溫暖認真地說:“張白圭,我以前不知道。”
張居正沒說話。
溫暖繼續說:“我以為遊學?好酷,我以為古代就是?電視劇那樣,我以為那些事都是?書上的字。”
“今天我知道了。”她看著他,眼睛還紅著,但語氣很堅定?:“你去做你的事。”
“我會幫你。”
張居正怔了一下。
溫暖說:“我不知道怎麼?幫,但我可以等。我可以聽?你說。我可以把你寫的那些東西,記下來。”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反正,我一直在。”
張居正看著她。
她眼睛紅紅的,頭髮?有點亂,穿著那身粗布衣裳,站在他面前。
和六年前第一次見面時一樣,但又?不一樣。
六年前,她是?他的光。
現在,她站在他身邊。
他輕輕笑了:“好。”
下午的陽光斜照進來,溫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破舊的街道。
張居正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溫暖忽然?問:“那個小女孩,後來怎麼?樣了?”
張居正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
他頓了頓,又?說:“整個大明,有很多這樣的人。幫一個,不夠。”
溫暖點點頭,她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我該回去了。”
張居正點頭。
溫暖走?到?屋子中央,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前,她回頭看他。
“張白圭。”
張居正看她。
溫暖說:“你會幫他們的,對?嗎?”
張居正看著她,然?後他點頭。
溫暖笑了,金光吞沒她,她消失了。
溫暖走?後,張居正坐在桌前。
他拿出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提筆寫:
“今日溫暖來,帶她看小鎮,她看見了。”
他停了停,又?寫:“她說,她會幫我,她說,她一直在。”
他寫到?這裡,忽然?想起她剛才說的話:“你會幫他們的,對?嗎?”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輕輕笑了,提筆,在下面加了一句:“會的。”
溫暖回到?現代,躺在床上。她忽然?想起張白圭說的話:“寫下來,看見的,記下來。想到?的,記下來。以後能用?上的,都記下來。”
她翻身起來,從抽屜裡翻出一個新的本子,封面上,她寫下兩個字:《看見》。
她開啟第一頁,開始寫。
“今天我看見了一個老人,被店小二趕走?。”
“我看見了一個小女孩,被媽媽賣給別人。”
“我看見了一個男人,跪在地上,面前放著賣女兒的紙。”
她寫著寫著,眼淚又?下來了,但她沒有停。她要把這些都記下來,記下來,就不會忘。
以後,她要講給很多人聽?。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麼麼噠!
新書預收文:《哇,霍去病,我要當你的掛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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