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府試案首·開學典禮
嘉靖十六年春, 荊州府。
張白圭站在鏡子前,整理衣冠。
兩年了,他長高了一些, 眉眼間褪去了孩童的圓潤, 多了幾分清俊。青色長衫穿在身上,長短適宜。
他輕輕按了按荷包的位置, 然?後推開門?。
今天是府試放榜的日子。
現代北京。
溫暖站在鏡子前, 也在整理衣服。
初一新生,今天是開學典禮。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 校服有點?大, 袖子長了一截。她挽了兩道才露出手腕,手腕上, 那?串手串還?在。
她摸了摸那?只兔子,小聲說:
“張白圭,我今天開學了, 你?那?邊怎麼樣?”
她習慣了對著手串自言自語。
府衙門?口,人山人海。
張白圭站在人群外面,沒有往裡擠。旁邊站著幾個同窗, 都是來等放榜的。
李幼慈緊張得直搓手:“完了完了完了, 我最後一道題沒寫好,肯定沒戲了。”
另一個同窗說:“你?別唸叨了, 我心跳得比鼓還?快。”
張白圭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府衙大門?。
人群裡忽然?一陣騷動。
“放榜了放榜了!”
人潮往前湧,喊聲、叫聲、哭聲響成一片。
有人歡呼,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拉著不認識的人問“我中了沒有”。
李幼慈擠進去了,又?擠出來, 臉漲得通紅:“我中了,我中了。”
他抱著旁邊的人跳了兩下?,然?後忽然?想起甚麼,回頭看張白圭。
“張白圭,你?是案首。”
張白圭站在原地,沒有歡呼,沒有雀躍。但他握著的手,慢慢鬆開了,他自己都沒發現,剛才一直在攥著拳頭。
雖已猜到會是這個結果,但真正?聽到的那?一刻,他還?是頓了一下?。
案首。
府試第?一。
他想起兩年多前,自己還?在溫暖的書桌前,連方程是甚麼都不知道。
想起她趴在桌上,一臉生無可戀地說你?好變態。
想起她後來偷偷做題,然?後得意地給他看那?個“√”。
他嘴角微微揚起。
旁邊的人紛紛看過來,有人驚呼:“就是那?個張白圭?江陵張家?的?”
“12歲的案首?神童啊!”
“我看看我看看,長甚麼樣?”
周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羨慕的,有好奇的,有不服氣?的。
張白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他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現代北京,某知名中學。
開學典禮在操場上舉行,校長在臺上講話,底下?站著一排排穿著校服的新生。
太陽曬得人發暈,溫暖眯著眼睛,看著臺上校長的嘴一張一合,一句話也沒聽進去。
她忽然?想起小學開學那?天,那?天也是這麼曬。
媽媽送她到校門?口,蹲下?來幫她整了整衣領,說“好好學習,聽老師話”。
她點?頭,跑進去,回頭看了一眼。媽媽還?站在那?兒。
現在,初中了,媽媽早上也送她到校門?口,也蹲下?來幫她整衣領,也說“好好學習,聽老師話”。
但她沒回頭,因為她知道,媽媽肯定還?在那?兒站著。
旁邊那?個女生又?在跟她咬耳朵:“你?聽說了嗎?咱們年級有個人,小升初考了滿分。”
溫暖回過神:“哇,變態。”
女生:“還?有個人,奧數一等獎。”
溫暖:“哇,更變態。”
女生看她:“你?呢?你?考了多少?”
溫暖眨巴眼,小聲說:“我啊,吊車尾進來的。”
女生瞪大眼睛:“吊車尾?那?好險哦!”
溫暖想了想,認真地說:“可能是運氣?好吧。”
女生:“……你?心態真好。”
溫暖笑了,她確實是吊車尾。
但她也沒說,兩年前她連應用題都做不明白,看見?雞兔同籠就想把兔子雞都放走。
這兩年,她每天晚上多做一個小時的題。
她也沒說,這兩年,她做完了三本《五年中考三年模擬》。
第?一本,錯了大半。
第?二本,錯了一半。
第?三本,錯的越來越少。
她也沒說,有一次數學考試,她考了85分,她媽高興得做了紅燒肉。
她爸說“是不是題目變簡單了”,她媽瞪了他一眼,他默默去盛飯了,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她也沒說,那?個85分,她對著張白圭的筆記研究了三天。每一個步驟都對過去,每一道錯題都重?做三遍。
所以,吊車尾就吊車尾唄,反正?她進步了。
典禮結束,人群散開。
溫暖跟著人流往教室走。走著走著,忽然?感覺手腕一熱。
她低頭看,手串溫溫的。
她笑了:“你那邊也有好事?”
手串又?熱了一下?。
溫暖點?點?頭:“我考上了好學校,雖然?差點?沒考上,但我還?是考上了。”
“媽說我是吊車尾,我說吊車尾也是車。”
“你?等著,我會越來越厲害的。”
下?午,張白圭被叫到知府衙門?。
知府李士翺坐在堂上,四十多歲,面容清瘦,眼神溫和?。他看著下?面站著的少年,青衫布履,身姿如松,眉目清朗,不卑不亢。
“你?就是張白圭?”
張白圭行禮:“學生正?是。”
李士翺點?點?頭,讓他坐下?。
“你?的卷子,我看過了。”李士翺說,“文章寫得好,但不是那?種?死讀書的好。有自己的見?解,有想法。難得。”
張白圭垂眸:“學生不敢當。”
李士翺笑了笑:“不必謙虛,我做了二十年官,見?過不少神童。有的是會讀書,有的是會考試。你?不一樣,你?是真有自己的東西?。”
他來了興趣,問:“你?那?篇文章裡,論‘民為貴’,引了一句‘百姓之事,當以百姓之心度之’。寫得好,當百姓的父母官合該如此??”
張白圭:“學生不敢當。”
李士翺看著他,目光裡有審視,也有欣賞:“本官說了,不必謙虛,好就是好。”
李士翺:“你?知不知道為甚麼叫你?來?”
張白圭:“學生不知。”
李士翺說:“你?以後的路還?長。府試案首,只是個開始。後面還?有院試,有鄉試,有會試,有殿試。一步比一步難。”
張白圭點?頭。
李士翺看他,問道:“張白圭,這個名字,是誰給你?起的?”
張白圭:“學生的祖父。”
李士翺點?點?頭:“白圭,出自《詩經》。‘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是好名字,意思是人要像白玉一樣,有瑕疵可以打磨。”
他接著又?說:“但你?要走的路,光打磨自己是不夠的。”
“我聽說你?祖父曾送你?一串手串,上面刻著一隻兔子?”
張白圭一怔。
李士翺說:“兔子,守也。守得住自己,守得住本心。這是好事。但你?要走的路,光守,是不夠的。”
他看著張白圭,目光鄭重?:“我想給你?改個名字。”
現代教室,第?一節課是語文。
老師讓大家?自我介紹。
前面的同學一個個站起來,有的緊張得聲音發抖,有的大大咧咧說一堆。
輪到溫暖,她站起來,大大方方地說:“我叫溫暖,溫暖的溫,溫暖的暖。我媽說希望我像太陽一樣,溫暖別人。”
全班笑了。
有人說:“這名字好,一聽就暖和?。”
老師說:“確實是個好名字,一聽就是個熱心腸的同學。”
溫暖坐下?,同桌悄悄說:“你?名字真好聽,我的名字可土了,叫……”
溫暖沒聽進去。
她忽然?想起張白圭說過,他的名字是祖父起的,白圭,出自《詩經》。
她那?時候問:“《詩經》是甚麼?”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說“這你?都不知道”,然?後給她背了一段詩。
她沒聽懂,但覺得他背詩的樣子很?好看。
現在她知道了,《詩經》是兩千多年前的詩。
而他的名字,從詩裡來。
她的手串,又?熱了一下?。
張白圭抬頭看李士翺。
李士翺說:“我想給你?改名叫‘居正?’。”
居正?。
張白圭默唸這兩個字。
李士翺繼續說:“《尚書》有云:‘居正?體元,太平之業。’”
“居正?者,持身以正?,居官以正?,行正?道,做正?人。”
李士翺看著他,忽然?笑了:“你?知道我為甚麼想給你?改名嗎?”
張白圭搖頭。
李士翺說:“因為我見?過太多人,走著走著,就歪了。”
他看著窗外,目光有點?遠。
“我當年有個同窗,比我聰明,比我優秀,考得比我好。入朝沒幾年,就做到了五品。”
張白圭問:“後來呢?”
“後來貪了,被砍頭了。”
張白圭沒說話。
李士翺轉頭看他,又?笑了,道:“所以我想,給你?改個名字。叫‘居正?’。”
“以後不管走到哪兒,只要想起這個名字,就能把自己掰回來。”
張白圭不由得想起博物館裡那?把萬曆年的刀。刀的主人,早就死了。但刀還?在。
如果他也有一把刀,他希望那?刀是正?的。
他還?想起溫暖說過的話:“我們那?兒當官的,要為人民服務。就是說,不能光想著自己,要想著老百姓。”
他想,這大概就是“正?”的意思。
張白圭起身,鄭重?行禮:“學生張居正?,謝知府大人賜名。”
李士翺點?點?頭,扶他起來。
“張居正?。”他念了一遍,“好,去吧。”
張居正?轉身,走出府衙。
外面陽光正?好。
他站在臺階上,抬頭看天。
他站在臺階上,抬頭看天,陽光有點?刺眼,他眯了眯眼,然?後輕聲說:“溫暖,我有新名字了。”
“張居正?。”
“以後,你?就叫我這個。”
手串沒反應,他也知道她聽不見?。但他還?是對著手腕,輕輕笑了一下?。
沒關係,她聽不見?,但他說了,他自己記得就行。
。。
放學了,溫暖揹著書包往家?走。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跳一跳的,像在跟她走路。
走到半路,手串忽然?燙了一下?。
她停下?,低頭看:手串溫溫的,比平時熱。
她眨巴眼:“張白圭?”
手串又?熱了一下?。
她想了想,對著手串說:“你?是不是有甚麼好事要告訴我?”
手串還?是溫溫的。
溫暖點?點?頭:“那?我猜,肯定也是有好事情發生?是不是考試,也考了滿分。”
手串熱了一下?,像在說對。
溫暖笑了:“我就知道。你?那?麼厲害,肯定能行。”
她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說:“我也挺好的。學校挺大的,老師挺好的,同桌是個話癆,跟我一樣。我倆一節課說了半節課的話,被老師點?名了。”
“對了,我們語文老師說,我的名字好聽。我說是我媽起的,希望我像太陽一樣溫暖別人。老師說,那?你?以後就當個小太陽吧。”
夕陽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她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她低頭看手串,溫溫的,一直溫溫的。
溫暖低聲說:“很?快放假了,今年的國慶節和?中秋節連一起放假呢,我也長大了,是不是可以去找你?了?你?會不會……把我忘記了?”
說完,她自己先笑了,“算了,你?記性?那?麼好,肯定不會忘。”
她低頭看手串,手串溫溫的,像有人在那?邊說:“不會忘。”
她把臉貼在手串上,小聲說:“等我。”
夕陽落下?去,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路的盡頭。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