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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現代VS明代(2)

2026-04-14 作者:喜折花

第25章 第 25 章 現代VS明代(2)

張白圭失笑,走過去用書卷輕敲他腦袋:“幼滋,莫要學貓叫。”

“哎呀疼。”李幼滋翻窗進來,這熟練得一看就是慣犯,“聽聞白圭兄這幾日閉門苦讀,連膳食都讓人送進書房?你已是神童了,再這般用功,我等凡人還有活路否?”

他湊到書案前,一眼就看見那沓拼音稿紙。

“這……”李幼滋拿起一張,對著光看,“這符咒似的,白圭兄你要改行當道士?畫符驅鬼?”

張白圭不動聲色地抽回稿紙:“此乃我與一位世外高人所創的記音秘法。”

李幼滋眼睛亮了:“世外高人?何方神聖?可會騰雲駕霧?點石成金?”

張白圭把稿紙收進抽屜,“不會,但會些別的。”

“走走走。”李幼滋拉住他袖子,“今日街上熱鬧,王兄、趙兄都在茶樓等著呢,莫要再對著這些符咒發呆。”

張白圭本想拒絕,但看了眼空蕩蕩的書房,窗外陽光正好。

“也好。”

茶樓里人聲鼎沸,說書人正在講《三國》,拍到驚堂木:“只見那趙子龍銀槍一抖——”

“好。”樓下茶客鬨然叫好。

二樓雅間,幾個十歲上下的學童圍坐一桌。瓜子殼堆了滿桌,茶壺已經續了三次水。

“昨日我兄長的蹴鞠隊贏了縣學隊,三比二。”王姓學童說得眉飛色舞,“最後一球是我兄長射入的,那弧度,嘖嘖。”

趙姓學童不服:“你那算甚麼,聽說城南新開了家糕點鋪,荷花酥做得極妙,層數多達二十四層,酥皮薄如蟬翼。”

另一學童插嘴:“荷花酥算甚麼,你們可聽說了?今年縣試的主考官是嚴閣老的門生,怕不是又要出些截搭題來難為人了。”

又一人壓低聲音:“趙兄家裡前些日子給縣尊送了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這才換了個優等的評語哩。”

此話一出,周遭忽地靜了一靜。幾人對看一眼,又像約好了似的,一齊揚聲笑起來:“說這些做甚麼,那糕點鋪還去不去了?”

“去,怎地不去?”

“同去,同去。”

李幼滋磕著瓜子,撞撞張白圭胳膊:“白圭兄,你怎麼不說話?魂不守舍的,莫非……”他壓低聲音,擠眉弄眼,“思慕哪家小娘子?”

張白圭輕笑,道:“《禮記》有云男子二十而冠,你我尚幼,談此過早。我只是在思考民生大事。”

“民生大事?”李幼滋瞪眼,“思考出甚麼了?”

張白圭看了眼茶樓下熙攘的街市:“在思考,為何有人能在此喝茶聽書,有人卻要在橋頭賣女。”

熱鬧的氣氛忽然靜了一瞬,幾個學童面面相覷。

王兄撓頭:“白圭兄,你又看見甚麼了?”

張白圭沒回答。他端起茶杯,茶湯清亮,映出他微蹙的眉。

聽著同窗們談論科舉鑽營、銀錢打點,張白圭忽然想起溫暖的世界,那裡的孩子擔心的是考試進步五名,而這裡的孩子,已在學著用二百兩換評語。

溫暖的世界,連煩惱都那麼明亮。

茶樓聚會散時,已是申時。李幼滋他們相約去吃荷花酥,張白圭婉拒了,說要回家溫書。

他獨自走在街上,經過城西石橋時,他腳步頓住了。

橋墩的陰影裡,縮著一個婦人。她低著頭,頭髮凌亂,破舊的衣衫上打著層層補丁。身邊蹲著個五六歲的女童,手腕上繫著一根枯草。

女童很瘦,臉頰凹陷,顯得眼睛格外大。她手裡拿著半塊黑乎乎的餅,眼睛卻直勾勾盯著橋對面的糖人攤子,老藝人正舀起一勺金黃的糖漿,在石板上澆出一隻蝴蝶。

女童看呆了,手指在髒兮兮的衣角上畫圈,一圈,又一圈。

張白圭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緩緩握緊。

他想起溫暖吃零食糖果的樣子,想起她理直氣壯說,小孩需要更多糖分的樣子。

他也想起母親的話:“救急不救窮。此例一開,明日這橋頭便會跪滿人。”

可是……

女童忽然抬頭,對上了他的視線。她的眼睛很黑,很乾淨,裡面沒有哀求,只有單純的好奇,好奇這個穿著整齊的哥哥為甚麼站在這裡看她。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盯著糖人攤子。蝴蝶已經做好了,老藝人插上竹籤,遞給一個穿綢緞衣裳的小男孩。小男孩歡天喜地接過,舔了一口,笑得燦爛。

女童嚥了咽口水,把手裡那半塊黑餅塞進嘴裡,用力嚼著。

張白圭眼簾低垂,想起溫暖說,她同學因為不能養貓,在教室裡哭了一整節自習課。

這個妹妹,會不會因為想吃糖人而哭?可她看起來,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這時,橋對面傳來呵斥聲:“去去去,莫擋了舉人老爺的路。”

幾個衙役正在驅趕一群乞丐。乞丐中有一老嫗,懷裡抱著個嬰兒。嬰兒的哭聲微弱得像小貓,一聲,又一聲,漸漸沒了聲息。

張白圭猛地轉身,幾乎是跑著離開了石橋,他不敢回頭,然後在巷口牆邊停下,手撐住磚牆,大口喘息,

腦中飛快閃過:

溫暖的世界,孩子為養寵物哭,那是因為生存已無憂。

而這個女童,為半塊餅活是因為生存是問題。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聖人之言他背過千遍,此刻才懂。

而後世做到了,用那些鐵車、電燈、洗衣機,先讓百姓倉廩實。所以,他要學的不是單個器物,是器物背後讓倉廩實的整套邏輯。

他學習後世的那些知識,才知道,那些於如今的世道而言是無用的。

他對自己說,“此刻教她拼音,她能吃飽嗎?教她算數,她能不被賣嗎?”

“須先讓天下父母,有餘糧養兒女;須先讓街頭幼童,有資格想明天。”

他抬頭看天上初現的星,“而這,便是科舉、為官、權力的意義。”

十歲的張白圭,在這一刻,真正理解了權力不是榮耀,是責任。

張白圭回到書房時,暮色微沉,他沒有點燈,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直到月光爬進窗戶,在書案上鋪開一片清輝。

他拉開抽屜,拿出那沓拼音稿紙。稿紙最上面,是溫暖那天畫的,卡通版張白圭,大頭,小身子,眼睛畫得特別大,旁邊還用粉色筆寫著張小古板。

他盯著那張畫看了好一會兒,輕輕笑了,然後他翻到稿紙背面,提筆寫下:“嘉靖十四年,七月十一日,見橋頭小妹妹,腕系枯草,眼望糖人,心中難受。”

他在心中難受幾字停頓良久才繼續寫:“往日讀聖賢書,知達則兼濟天下,常想:何時為達 ?中舉?進士?入閣?”

“今方知,達不在位高低,在眼睜開。”

“我看見了她,我便已是達者。故從明日始,當行三事。”

“察荊州府近年田賦、人口冊,解民生實況。”

“問溫暖,後世如何救孤貧,非給錢之法,乃立制之策。”

“拼音啟蒙書加緊編成,先從族中佃戶子女試授。”

寫罷,他擱筆,對窗外月光輕聲說:“溫暖,謝謝你讓我睜開眼。”

吹熄蠟燭前,他對著月光輕聲說:“溫暖,晚安。”

現代,北京,深夜十一點半,溫暖抱著沉香手串,沉沉睡去。

夢裡,她坐在旋轉木馬上,粉色獨角獸一上一下。她對著木馬下面揮手,喊:“張白圭,你也上來呀。”

下面的人群裡,月白直裰的少年抬起頭,衝她笑了笑,卻搖搖頭,指指身後,那裡隱約有橋洞、枯草、糖人攤子的模糊影子。

明代,荊州,同一片月光下,張白圭躺在硬木板床上,呼吸均勻。

他夢見自己站在石橋邊,手裡拿著一支巨大的彩虹糖人,糖人那麼亮,把整個橋洞都照亮了。

他把糖人遞給那個系枯草的女童。女童接過,舔了一口,抬起頭衝他笑,那張臉,卻忽然變成了溫暖。

溫暖抱著糖人,卻哭了:“這個妹妹好可憐。”然後糖人融化,變成彩虹色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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