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生春 不要臉。
紀懷皓起?身出門, 站在房屋拐角處，目光透過茶花樹微微搖曳的綠葉，看?到了遠處被後?擁前呼的人……
乍一看?, 那人身著直袖, 衣襬不長，褲腿扎進長靴之中，幹練利落。
再細瞧, 她根本不是?旁人口中的膚白，而是?漂亮的蜜合色, 偏偏又在眼簾和鼻頭透著亮, 叫人移不開?眼。
頭帕兩側的紅珊瑚瓔珞在她眼角晃盪, 杏眸移來，漆黑黝亮……
倏地，紀懷皓後?退一步，躲進陰影之中……
“……”
他心臟跳上喉嚨, 腦海一片空白, 甚至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哪裡, 做什?麼？
待回過神, 他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木屋中，坐在輪椅上，對著緊閉的門發呆，好似有什?麼東西要破門而入。
可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白日平靜地過去了。
夜裡設了酒席，但也無人邀請他。
所有人都圍著那位王女，如眾星捧月。
紀懷皓也像是?被蠱惑了一般，自己出了院子。
他瞧見明月高懸, 那女子席地而坐，手掌撐著身子，另一隻手修長有力，隨性地捏著一扇竹牌，正在同隨從遊戲。
紀懷皓緩緩呼吸著，在樹影的遮掩下，毫無忌憚地凝望著她。
“娘子要輸了。”
紀懷皓眸子一動，這?才發現她斜側坐著個熟悉的男子。
阿朗川……
旁側，一位小?麥膚色的年輕女侍說道：“娘子許久沒玩了嘛，你又是?怎麼回事？這?麼熟練。”
阿朗川摸了下鼻子，不好意思地笑笑。
紀懷皓腹誹：他成日陪著女子游戲，哪裡會不熟練？
忽然，春風拂過，那王女的鬢髮散漫，順著風向偏了偏頭，漆黑的眼眸正好望了過來。
紀懷皓一愣。
半晌，對方沒有移開?視線，依舊直直地看?著他的方向。
紀懷皓心下凜然，像是?被老虎盯上的獵物?，震驚過後?，轉身就走，片刻也不敢多?留。
他忘了，他已經武功盡失，不再是?能隱匿氣息的人……
回去後?，他立即從榻下抽出自己的佩劍，收拾好行李，重新站在門口……
翌日。
院子裡格外安靜，只有鳥兒在樹枝上嘰嘰喳喳，被枝葉遮擋得看?不見身影。
“郎君？”
“郎君？”
男侍端著食案敲門，卻遲遲沒有回應。
“奇怪……去哪兒了？”
他回頭，為難道：“奴這?就去尋人。”
他對面的人卻沒有言語，百褶裙襬一晃，向屋後?邁去。
他怔愣，焦急地跟上。
轉過拐角，卻見花園亭中坐著個人，神姿高徹，髮絲如雪，木簪半挽，正在與自己對棋……
不是?紀懷皓又是?誰？
他奇怪地嘟囔：“這?麼早，怎麼來這?了……這?棋盤擦沒擦阿……”
潔淨的棋盤上，白子落下，紀懷皓眸子微動，輕輕瞥了出去。
不知何時，那位王女已經坐在了亭側的長椅上，半袖露出了小?臂，能瞧見肌膚曬出了一條分界，越往上越白皙，大臂靠著闌干，不遠不近地歪頭看?他，很專注，卻又不似打量。
她今日帶了頂帕帽，邊沿多?了一排端正的銀飾，銀墜蕩在額前，浮光躍影，看?得人恍惚……
“……”
“你是?哪裡來的小?郎君？”
她紅唇一彎，聲音竟是?低柔至極的，叫紀懷皓如墜夢中。
紀懷皓眼睫微顫，半晌才反應過來，倏地移開?視線。
他還是?第一次聽見她聲音，也是?第一次覺得，烏人的話這?麼好聽，像是?來自遠古的頌詩，溫柔而淳厚……
可這?女子的言語，似乎不太正經……
他抿了抿唇。
“……王女不知道我？”
待了這?些日子，他也能說流暢的烏族話了。
女子有些驚訝，隨後?，表情漸漸褪去，漆黑的眸子瞧著他，遲遲沒有言語。
直至紀懷皓再次看?向她。
“知道呀……”
她眉眼彎彎。
“昨夜你偷瞧我嘛，我記得。”
聞言，紀懷皓雙唇微抿，緋紅爬上耳根。
只是?聲音依舊沉穩冷淡。
“王女何出此言，分明是?所有人都在瞧您……”
他話音剛落，便是?一頓，覺得自己說話也古里古怪的……
女子笑眯眯的。
“那你瞧出什?麼來了？”
紀懷皓：“……”
他垂眸，下他的黑子。
黑子落在棋盤，發出一聲輕響。
瞧你孟浪。
三言兩語，便好似在調戲人……
片刻，女子眨了眨眼。
“你不愛講話？”
紀懷皓冷著一張俊美的面容，果真?不講話，又下了枚圓鼓鼓的白子。
女子卻自顧自地問：“你多?大了？”
紀懷皓也不好一直晾著她，畢竟她是?主人家。
“二十有二。”
不知為何，那女子沉默半晌。
“……哦，那我們差不多?年紀，你何時過的生辰？”
這?便像閒聊了……
紀懷皓說：“正月十五。”
反正也沒人知道益王的生辰，
“哦……那時你已經在這?兒了？怎麼過的？”
紀懷皓：“……”
一覺醒來武功盡失，還過什?麼？
但依稀記得，那日府上殺了豬……
“吃了肉，蒸糕……”
聞言，女子笑了笑。
“可合胃口？”
紀懷皓：“合胃口……”
他們問一句，答一句，剛適應呢，便聽那女子語氣不變地輕描淡寫道：
“那你可曾婚配？”
紀懷皓指腹一頓，立即反問：“王女又可曾婚配？”
話一出口，他便脊背僵硬，後?悔不已。
卻聽那女子輕笑出聲，說不出的愉悅好聽。
“問問你罷了，若是?已經有了妻兒，我便勸師傅盡心些，早日放了你，你也好回家團聚。”
紀懷皓：“……”
他的刺沒扎到人，也不知該如何回她。
“我不記得了……”
他給自己留了條退路。
聞言，女子眨了下眼睛，緩緩點頭，沉吟道：
“嗯……不記得了……”
她頓了頓，再次看?向紀懷皓，淺笑道：“無礙，總會想起?來的。”
紀懷皓：“……”
這?女子愛調笑，愛閒聊，還會安慰人……
他看?著她起?身，修長的裙子落下，從中段起?做成了百褶樣式，端正而可愛，更顯長身玉立。
紀懷皓不由得抬眼望她，又感到這?高度氣勢逼人，銀墜的陰影落在眼簾，令人難以?窺探。
“你若有事，便來尋我吧，我叫伊木黑。”
紀懷皓：“……”
再次聽到這?個名字，他仍是?神志恍惚，待緩過神，那人已經離開?了。
他想不起?那人是?怎麼離開?的，於是?反覆在腦海中回憶，勾勒她的背影。
伊木黑……
木黑……
風？
她名字的意思是?水和風？
奇怪的名字……
她不太像水，雖然聲音和待人都算柔和。
風倒是?像的。
像夜裡突如其來的，吹開?窗子的風。
將人從將睡中驚醒，疑惑地靜待後?，一切又回歸安寧……
可你知道，風已經進來了……
如果這?風有形，那該摻著雨……
不似沙土般厚重粗糲，哪怕拍在人臉上，也沒有那麼討厭。
他突然想起?，烏人的歌總是?那麼唱的……
風兒吹，雨兒落……
……
她若是?有漢人名字，更適合叫雨風……
許是?想得太認真?，他夜裡做了一個夢。
夢裡，那背影就站在他前頭，沒有絲毫遠離的意思。
他叫她一聲“雨風”，她便轉過頭來，銀簾輕晃，奇怪地看?著他：
“你喚我什?麼？”
紀懷皓啟了啟唇。
“梓君……”
說完，他便把自己嚇了一跳。
女子卻是?笑了笑，回身攬他。
“喚我做什?麼？”
紀懷皓自然不知道自己喚她做什?麼，他在做夢。
然後?，那女子便脗上了他。
紀懷皓忘了呼吸，眨眼間，天旋地轉。
霎時，溫熱的唇壓在他滑動的喉結上，好似含上了蜜餞。
他被壓得窒息，又感到一股熱意在丹田中流竄，難耐地抱緊了身上的人。
那人手指向下，按上他的丹田……
春風颯颯，穿過屋外的樹葉，帶著夜晚的涼爽鑽進窗縫。
紀懷皓猛地睜開?雙眼，耳畔全是?自己劇烈的心跳和深沉的呼吸。
他眼睫一顫，撫了下鬢邊的汗珠，緩緩支起?身，掀起?被子，向下看?去……
“……”
他嘴唇輕抿，長睫斂下眸光，又將低垂的眼簾抬了上來。
半晌，他點亮了房中的燭火。
……
燭火被風吹得搖曳。
修長的手指護上火焰，將風隔絕，受風的手背輕輕顫了一下。
他換了身衣裳，站在屋外，攏了攏身上的披氈。
他看?向西邊。
那是?巫醫的院子，隱約有些喧囂……
他緩緩扭頭，轉向東邊。
“……”
不知為何，他邁動腳步，向更加安靜的東邊走去。
那裡的居所很大，是?上好的雲杉木，簷脊像是?牛角，朝著天上的月亮。
伊木黑就住在這?……
他眸子一動，熄滅了蠟燭。
下一瞬，房門開啟?。
他屏住呼吸，卻見房中走出一名身材健碩的男子。
他一眼就認出，那是?阿朗川……
此人依舊俊朗，額前黑髮微溼，有幾縷貼在淺棕色的肌膚上，胸襟半敞，手臂上還掛著件衣服。
像極了白日時，伊木黑穿的那件半臂……
他倏地移開?視線，躲回樹幹的陰影后?。
腦海空得出奇，像是?敷上了麻藥，乃至於他想抓住根思緒的線頭，都做不到。
一根根青草劃過褲腳，丟失了一顆顆露珠。
他一身夜露凝寒，回到房中，放下那蠟燭，掌側肌膚凹陷出了燭臺的痕跡。
他終於有了第一個思緒。
她是?不缺男人的……
那我呢……
我是?何等的不要臉面，夢到了只見過兩面的女子，還喚她作梓君……
甚至……
紀懷皓快把唇中的軟肉咬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