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生途 解手也不許去我看不見的地方!
不知不覺, 雪山移去?了背後。
山頂的潔白一點點地向下蔓延。
紀懷皓帽下的碎髮被風吹動?,纖長的眼睫顫了顫,眼簾抬了幾次, 適才能看見色彩。
棕色的樹木正在上下晃動?, 漸漸向後移去?。
他依舊被揹著……
他眸子下移,看向自己在羅雨風身前垂下的手。
長長的衣袖將手臂完全遮擋,連根指頭?都看不見。
不知怎麼, 他悄悄側了下頭?,將自己的臉埋在羅雨風腦後。
羅雨風毛茸茸的腦袋動?了動?。
“你醒了?!”
紀懷皓被她發現, 抿了抿唇, 沒言語。
羅雨風問:“吃點東西?喝點水?”
紀懷皓好?似搖了下頭?。
羅雨風想了想。
“要休息嗎?”
半晌, 後面才傳來一道輕輕的應聲。
聞言,羅雨風將他放下,他立即蜷縮了一下身體,將臉埋在手臂裡。
羅雨風俯身, 他便又往下埋了埋。
羅雨風不由得輕笑一聲, 吻在他前額的碎髮上。
紀懷皓:“……”
他沉默地沒有?動?彈。
羅雨風竟也沒說甚麼,兀自去?翻包裹, 拿出一包點心, 放在他身旁,又轉身離開。
紀懷皓悄悄抬眸,看向她的背影,好?似是在溪旁取水……
他適才緩慢地抬起手腕,拉開自己的衣袖。
先是露出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好?似看不出甚麼,這才發現自己的視野難以凝聚。
他只得再向上拉了拉, 露出手指……
還是修長的手,漂亮分明的指節,因為易容成了偏深的膚色,很難分辨出肌膚有?甚麼變化。
他怔了片刻,終於鬆了口氣,鼓起勇氣摸向自己的臉。
半晌,他皺了皺眉。
好?像有?些幹……別的也摸不出甚麼了。
他不禁看向不遠處,倒映著樹影的水源……
羅雨風站起身,手裡拿著裝水的葫蘆,向他走來。
這次,紀懷皓敢露出眼睛瞧她了。
羅雨風蹲下身,把葫蘆遞給他。
“潤潤口。”
紀懷皓接過,半晌,卻沒抬頭?去?喝。
“我……”
一開口,聲音很是沙啞。
他頓了頓,又埋下頭?,不言語了。
羅雨風也跟著垂頭?看他,聲音溫溫柔柔的。
“怎麼了?你想要甚麼?”
紀懷皓:“……”
他埋在胳膊裡甕聲甕氣道:“淨面……”
羅雨風想了想。
“我去?把帕子打溼。”
說著,她便站起身。
紀懷皓拉住她的衣襬。
她垂眸看去?,只見衣襬墜下的褶皺成了一條繃緊的細線,又隨時可能滑落。
“我……自己去?,梓君好?好?休息。”
羅雨風一頓,突然蹲下。
紀懷皓倏地離她這麼近,怔了怔,下意識落下眸子。
羅雨風沒強迫他與自己面對面,只是語氣嚴肅道:“你知道嗎?你差點被大灰狼吃掉了!”
紀懷皓:?
羅雨風繼續道:“它要啃你的臉!!!”
紀懷皓:!
羅雨風:“所以你不能再亂跑了!就算解手也不能藏到我看不見的地方!”
紀懷皓:“……我……那?我去?淨面……”
他虛弱地指了指潺潺的溪水。
羅雨風把他的手指頭?按下去?。
“不可以!被大魚咬掉鼻子怎麼辦!”
紀懷皓:“……大灰狼是真的麼?”
羅雨風急了:“當然是真的!用你的袖箭殺的!你看看!毛兒都粘我身上了!但你不用擔心,我已經把它吃了。”
紀懷皓:“……哦……嗯。多謝梓君……”
羅雨風勸道:“你吃點東西吧。”
紀懷皓點點頭?,拿起點心,嘴巴張得比貓還小,一口就能吃那?麼一點點。
羅雨風沉默片刻,又拿出水給他,讓他咽得順暢點。
待紀懷皓停了,羅雨風問他:“還想歇會兒麼?”
紀懷皓下意識搖了搖頭?。
“梓君呢……也用些吧,你……你的面色不太?好?。”
她向來紅潤的唇竟然有?些蒼白……
誰知她起身拿了行李。
“怎麼可能?我都吃過狼了。”
她再次背對紀懷皓,蹲在他身前。
“……”
她回頭?看他。
“怎麼了?上來呀。”
紀懷皓看著她,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像是心疼,又好?像是單純地想看看她。
但不知怎麼,羅雨風感?到對方距離她很遠,不像是在她眼前。
她一下子抓住紀懷皓的手臂,失神地頓了頓,將人拽上肩膀。
“走了。”
她說。
紀懷皓便安靜地伏在她背上,再往上,是高聳的雪山。
可她卻覺得這一切都很輕很輕。
輕得她若是不牢牢抓住,便要化成水,滑下去?了。
“梓君……”
“嗯?”
“狼好?吃麼?”
“……忘給你留一口了。”
紀懷皓輕輕笑了聲,突然,他的眉目變得凝重。
“梓君……放我下去?。”
羅雨風沒言語。
紀懷皓察覺不對,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是為甚麼醒的。
“他們追上來了。”
話音剛落,他便感?到大地在震顫。
驀然回頭?,只見視野的最?遠處,出現了一線黑影,然後迅速拉高、拉長,黑壓壓的,看不到邊際……
“梓君!放我下去?。”
羅雨風依舊不理會他。
紀懷皓急道:“我不是中?毒,我是功法?有?異,如潮漲潮落,時限一到,如果沒有?服用‘潮生’,真氣和身軀都會枯竭……與貢布打鬥時,我貼身保管的‘潮生’被他震碎了……你……你放我下去?!”
羅雨風的語氣很是不耐,帶著突如其?來的慍怒。
“所以呢?!”
紀懷皓一怔,被她兇得慌亂,聲音卻依舊沉穩。
“我沒用了。”
“梓君,我沒用了,放我下去?,你自己走。”
羅雨風愈發憤怒,甚至遏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甚麼叫他沒用了?
他覺得拖累我,那?可以說拖累我!他覺得他要死了,那?就說要死了!偏偏這些他都說不出口,非要說他沒用了!好?像個物件,壞了就可以理所當然地被丟棄,無關他的自尊,也無關我!
我若沒跟著他,讓他自己上山,以他的運氣,一入夜就能摸到放有?雪蓮的帳篷,根本碰不到貢布。
我若是跟著他取雪蓮,不那?麼相信他,不獨自去?偷馬,他的藥也不會被貢布震碎。
話說回來,就算我在,貢布還是能給他一刀。
那?到底是他沒用,還是我沒用?!
他為甚麼總要這樣?!
為甚麼總要迎上刀口!總要不求生路?!
他明明有?那?麼多渴望的事,被貼近就會欣喜,被誇獎就會高興,他想跟我在一起,似乎比甚麼都重要,那?又為甚麼,活著對他而言如此不被珍視!
“梓君……”
羅雨風很生氣很生氣,胸腔起伏著,強壓著怒火,沒有?對著紀懷皓髮。
紀懷皓的聲音非常無奈。
“梓君……”
他們已經能聽到鐵蹄的奔騰,騎兵的呼喝,好?像下一瞬便能踏碎他們的脊背,踢斷他們的頭?顱。
紀懷皓不明白,她向來是最?清醒的人……
突然,他被羅雨風顛了一下,腿上的手摟得更緊了。
羅雨風的聲音又平靜下來。
“你瞧見了麼?”
“甚麼……”
羅雨風告訴他。
“前面的草綠了。”
紀懷皓不明所以地看向前方的草地。
它們不是枯黃的,而是金黃中?帶著綠意,樹木也不再低矮,大片大片的衫柏掀上了山,黃了又綠,綠了又黃。
然而,在這片海浪中?,有?甚麼東西在窸窸窣窣地鼓動?著,像是山谷在呼吸……
吸氣時,草木不自然地顫動?。
呼氣時,又逼出了許多灰黑的影子。
那?些影子飛速地蔓延,好?似要與遠處的雪山遙遙呼應,灑下一場墨色的雪崩……
紀懷皓視線模糊,已經分辨不出那?些影子是甚麼了。
只知道一條條的灰墨繞過他們,讓出了一條通往前方的、漸漸變綠的路。
身後傳來了驚疑與嘶吼。
一聲聲,一片片,重疊不休。
馬的、人的,慘叫與悲鳴無法?像戰場中?那?樣被一刀了結,而是此起彼伏地纏繞著,全都送葬在這場“雪崩”之中?,不斷地翻騰、掙扎、鼓動?……
……
津齎城。
城牆上,頭?纏牛眼紋黑布的將領將手抬在眉上遮陽,眯眼瞭望。
“看看川那?頭?,甚麼東西?”
其?他士兵也探身去?看。
“灰灰黑黑的,細細長長……好?像是蛇?都入冬了,怎麼會這麼多蛇?!”
將領低喃道:“蛇……”
她突然大喊:“快!快開城門!”
她又轉身吩咐:“快去?請宗師!就說人回來了!!”
“誰回來了?!”
將領三?步並一步地跑下城牆,在心中?大喊:我們的小王女回來了!!!
……
羅雨風彷彿能瞧見神川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盪。
黃沙滾滾,在陽光下閃爍著燦燦的金星……
她好?像看見了師傅。
十多年不見,師傅變了很多,她認不出來了,雖然還是個好?看的男人,但眉間?和眼下都長了細紋。
然而師傅認出了她。
許是因為斑駁的易容,許是因為每年的使臣都會將她最?新?的畫像帶回去?。
師傅問她,怎麼揹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懷皓才不老……
他只是頭?發白了。
自己親手將他的頭?發編進?帽子,額前落出的一點碎髮雪絨絨的,很漂亮、很可愛。
懷皓……
溼意滑過臉頰,羅雨風驟然驚醒。
“王女?”
羅雨風徑直坐起,起身下榻。
旁邊的女使嚇了一跳,伸手扶她,黑色頭?帕墜下的瓔珞一晃,朝外面喊道:
“王女醒了!”
羅雨風急道:“懷皓呢?我揹回來的人呢?”
女使茫然道:“您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