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錦言 嘎若
紀懷皓倏地撇開目光。
羅雨風張了張嘴, 還沒想好怎麼言語，便見對方突然提了下唇角。
“我知曉了……”
紀懷皓這麼說著，像是被本?能驅動?般, 試探地牽了牽她?的手。
羅雨風隨之落下目光, 見那?指尖輕觸，然後被對方輕輕握在手心。
隨後，她?感受到些許的力氣, 被紀懷皓往車內帶了帶。
她?不明所以，但還是跟了進去。
紀懷皓剛剛坐穩, 便抬起手臂, 勾上她?的脖頸。
她?愣了愣, 下一瞬，紀懷皓就挺身貼近了。
“梓君……”
她?瞳孔一緊，竟是下意?識地伸手去攔。
“……”
紀懷皓怔在當場。
羅雨風立即解釋：“今日便罷了，還要趕路。”
說著, 她?想要起身。
手臂被他一把拽住。
“今早！今早我並非有意?推拒梓君。”
羅雨風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
這麼一想, 她?剛剛的藉口根本?站不住腳。
甚麼“今日便罷了，還要趕路”, 她?早上還說要跟紀懷皓練練呢……
紀懷皓拽著她?, 看起來有點著急。
“我只是有些抹不開。”
羅雨風一頓，大致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說他有些羞澀，害臊了。
只是這兩個詞，他也矜貴得說不出口……
羅雨風倏然心中?一軟，接受了這個說法。
紀懷皓再次靠近了她?，眼中?帶著急切的請求，聲音低沉溫潤。
“我想同?梓君親近, 好不好？”
羅雨風：“……”
這次，他任由對方攀了上來，擁緊了自己。
耳畔落下呼吸，抬高了體溫，體溫透過衣物，衣物又被紀懷皓細微的磨蹭牽引出褶皺。
羅雨風攬住他的腰，接受他細碎地親勿。指尖漸漸壓下，說不清是力度的釋放，還是剋制。
然而，這樣緩慢的溫存卻叫紀懷皓愈發地焦急，乃至撫上她?的手，向下放了放。
羅雨風感到手心劃過弧度，霎時清醒過來，立即鬆開了他。
“……”
羅雨風看不清紀懷皓的表情，但卻能感受到這無?聲的漫長。
她?聽到那?沉穩的聲音繃緊了。
“梓君……？”
羅雨風：“……”
她?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問他，你?現在是願意?的麼？
他鐵定會回答願意?的。
然而，他心裡?是如何想呢？
羅雨風感到困惑。
她?不像從?前那?般將他們之間的事情想得很明白了。
有些正?在解決的問題便不再多想，比如聖人與天?昭司。
有些問題她?以為已經解決了，結果又不是如此。
比如他們的房事……
她?許是惡劣的，但對操縱親近之人的意?願毫無?興趣。
可近來，她?時常分不清，自己甚麼時候是在強使?紀懷皓，甚麼時候又不是。
這似乎並不取決於她?，而是取決於紀懷皓，取決於納入者的態度。
態度這種東西，又總是虛無?縹緲。
尤其在紀懷皓身上，他太過隱忍、行為反覆，以至於難以分辨。
羅雨風感覺自己在鬼打牆。
被紀懷皓引誘，歡好，然後意?識到對方並不情願……
她?下意?識地想打破這個怪圈。
從?第?一步開始。
“天?亮就進城了……你?要易容，像我這樣，扮做吐蕃人。”
她?轉移話題，不等紀懷皓再有甚麼動?作，起身下了馬車。
紀懷皓的視線一下子被車簾阻截……
他又回到了籠子裡?。
宛如虛假的地洞的、看不見主人的籠子。
他驚懼地看著那?條漆黑的縫隙，猜測主人為何離去。
她?是否還會回來，撫摸寵物這一身差強人意?的皮毛……
他似乎不知黎明的降臨。
“換馬換茶，換絲綢錦繡——”
“剛入城？銀兩布匹不方便帶？往前幾步就是交子鋪……”
“二位遊人，橋邊多酒家，可要打尖住店……”
……
“懷皓。”
“懷皓？”
熟悉的聲音鑽入耳膜，紀懷皓驟然回神，再次看向路邊。
那?裡?已經沒了正?在拉客的客棧男子。
羅雨風皺了皺眉：“跟好。”
紀懷皓立即跟上兩步。
見狀，羅雨風回過頭，沒走出多遠，又隱隱覺得不妥，打算回身拉他。
卻是小?臂一暖，被人抓在了手裡?。
她?恰好回眸，瞧見紀懷皓傾身向她?，眼中?有些慌亂。
“……”
她?微微抿唇，動?了動?手臂，紀懷皓立即抓得更緊了。
如此，她?也沒言語，另一隻手去牽紀懷皓，他這才肯放了那?小?臂，反抓她?的手。
兩人便這樣緊緊握著，通向這市集。
漸漸地，與他們打扮相同?的人愈來愈多了。
“貢卡姆撒。”
羅雨風腳步一頓，垂眸看向只到她腰部高的女童，毛茸茸的頭髮垂著編繩的辮子，正?在抬頭看她?。
她?蹲下身，對女童說：“朽吧底力。”
那?女孩向側上方瞧去。
羅雨風剛才蹲下來，紀懷皓也沒有鬆開牽著的手，跟著向下俯身，深深的眼窩裡?，有著一條彎彎的、清晰的眼皮褶皺，纖長的眼睫遮著下撇的眸子。
女童瞧了一會兒，下意?識撇開目光，再次看向羅雨風。
“切寧，嘎若音啪嗒？”
羅雨風：“……”
她?扭頭看了眼紀懷皓。
紀懷皓：？
他似乎是沒聽懂，看起來有些無?措與緊張。
羅雨風在心裡?笑他，回過頭，回答那?女童。
“音。”
“達瓦！”
羅雨風聞聲看去，見是一名吐蕃男子趕了上來。
“爸拉。”
小?達瓦湊到父親身邊。
男子對羅雨風和紀懷皓說了甚麼，表情有些歉意?，還摸了摸達瓦的毛茸茸的頭。
達瓦朝羅雨風吐出舌頭。
羅雨風笑笑，與他們說起話來。
中?途，她?看向紀懷皓，那?男子與達瓦也跟著看過去，待羅雨風說了一句話後，他們的眼神都帶著微妙的憐憫。
紀懷皓：“……”
他五指收攏，將羅雨風的手牽得更緊了。
羅雨風憋住想要彎起的唇角，又同?他們交談了幾句。
男子指向一個方向，遠處有個高頭建築。
紀懷皓若是往常，絕不會留心旁人說了甚麼，如今聽不懂，反倒變得格外在意?，跟著那?男子的手指看了過去，在心裡?估摸那?應當是州府的方向……
羅雨風似乎是道了個謝。
那?男人說：“傑蘇傑永。”
小?達瓦也跟著父親說：“裴哦~”
羅雨風對她?笑了笑。
“裴哦。”
這句紀懷皓猜得出來，大概就是告別，因為那?男子帶著女孩走了……
紀懷皓與羅雨風牽著的手動?了動?，紀懷皓隨之看去。
羅雨風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同?他傳音道：“抓這麼緊？我還能把你?賣了不成？”
紀懷皓抿了抿唇，似乎想到了甚麼。
哦，他們上次來錦都時，羅雨風還問那?客棧的男子，紀懷皓若是賣精能賺多少錢呢……
羅雨風眸子一轉，想起這茬，立即當做無?事發生，帶著紀懷皓向吐蕃男子指的方向走去。
她?察覺到，自進城以來，一直留意?著她?的視線消失了。
上次進錦都城，她?也感覺到了這股視線，帶著紀懷皓甩掉幾次，對方便識相地沒有再跟。
這次不過說了幾句吐蕃話便脫身了，倒比上次還快些……
羅雨風若有所思。
“梓君……”
羅雨風側過頭，見紀懷皓正?在同?她?傳音，臉上還掛著討好的笑。
“梓君多才多藝，我望塵莫及……”
羅雨風面無?表情地回過頭，在紀懷皓看不到的那?側翹起唇。
她?是邊疆戰場上長大的，又有那?麼多異族屬下，閒來無?事就可以同?他們學幾句。
但她?並不擅長記憶這些瑣碎的知識，因此學得不精。好在謹慎，只要是還記得的，那?就連語音語調一起復刻，簡單的交流絕不會露餡。
紀懷皓因著看不到她?的表情，緊緊跟到她?身側，聲音也小?了一些。
“梓君……我也想學學，你?們說了甚麼？”
羅雨風又是往他看不見的地方翹了翹嘴。
“沒甚麼，我問他覺得這裡?怎麼樣，他說很好，治安也好。”
紀懷皓見她?理會了自己，立即接上話頭。
“原來是這樣……那?嘎若是甚麼意?思？”
羅雨風：“……”
她?偶爾能意?識到紀懷皓是個聰明絕頂的人。
達瓦一共說了七個音節，他精準地抓住了最重要的兩個！
也許是因為前兩個音與第?三個音之間有個小?小?的停頓，他便認定那?是不同?的兩個詞。
而最後的語調像是疑問，羅雨風回答了“音”，恰好是達瓦語句中?的第?五個音節。
也就是說，從?第?五個音節開始，極有可能是另一個詞句，如此拆分開來，便是“切寧，嘎若，音啪嗒？”
他猜中?間的“嘎若”最關鍵。
小?孩子童言童語的一句便叫他完完整整地記住了。
一時，羅雨風為他的聰慧沉默。
這沉默讓紀懷皓有些不安，恐怕自己問錯了話，於是又換了個說法。
“梓君……那?女童說的甚麼？”
這次的範圍便很大了，容得下羅雨風胡說八道。
“她?問你?一直都這麼兇嗎。”
正?在溫柔小?意?的紀懷皓：“……”
羅雨風憋著笑：“小?孩子嘛，就是這樣的，看誰板著臉，就覺得誰兇，她?阿爹也道過歉了，你?別放在心上。”
紀懷皓：“……”
這倒是跟那?吐蕃男子的歉意?對上了。
紀懷皓如此思忖著，他們牽著的手臂漸漸拉寬了距離。
片刻，那?距離又拉近到消失不見。
是紀懷皓再次跟了上來，靴履與她?緊緊同?行，輕聲問道：“梓君……也覺得我兇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