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錦車 急急急！
羅雨風坐了一會兒, 就要晃晃悠悠地往旁處歪。
溫和的手一把托住她的肩膀。
羅雨風的眼簾抬了抬，一個?顛簸，又往下沉, 乾脆躺了下去。
耳朵貼在夫郎溫暖的腿上, 隨著馬車一蹭一蹭的，舒舒服服地晃進了夢鄉。
“娘子……”
羅雨風察覺耳畔有甚麼溫暖的東西在動?，她倏地睜開?眼, 正見上首之人專注地看著自己，一雙鳳目微垂, 眸中柔柔和和的, 除了她, 便甚麼都?沒有了。
很溫柔……
羅雨風如墜夢中，一時懷疑自己沒醒。
直至那雙眸子一動?，虛虛放在她耳畔上方的手也收了回去。
“……”
車外再次傳來聲音。
“娘子，十三來報……”
羅雨風立即抬起?身, 彎腰出了馬車。
車簾之後, 紀懷皓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指尖，那裡輕撫過羅雨風的碎髮, 還?殘留著細微的、茸而輕的觸感。
像鸚鵡扇動?翅膀時揮落的羽粉, 像蒲公?英隨風而散的一剎那。
他似乎是抓不住的。
他愛上的人，既不是鸚鵡，也不是蒲公?英……
“……烏金。”
車簾外負責趕馬的烏金睜大眼睛，又眨了兩下，依舊沒反應過來。
誰誰誰叫我?？！
王子？？？
她決計不可能?認錯。王子聲音之悅耳獨特，與青陽子桑不相上下。
王子比青陽子桑更低沉，更冷冽，溫柔時也比他更有溫度與厚度。
若說青陽子桑的嗓音是癢人身體, 王子便是動?人心魂。
她聽到這聲音繼續從車內傳出來。
“你以為我?不適合她……”
烏金：……
啥？
她驚詫地眨了眨眼。
王子不會是在說昨天的事吧？
當時，青陽子桑說王子不適合娘子。
她害怕他們打起?來，又有些氣不過，腦子混沌，回嘴道：“王子再不適合，也是我?們娘子的正夫！”
王子竟然?還?記得這話！
又偏偏揪住了“不適合”這三個?字！
天娘誒，話果然?不能?亂說！娘子一走，王子就來翻舊賬了！
都?怪青陽子桑！說甚麼適合不適合的。
這關他甚麼事？
又關她甚麼事？她就是個?女使，哪有資格置喙主人家適不適合？
但話說回來，她心底也覺得王子很不適合。
她就沒感覺王子適合過。
初見時冷峻，威嚴，像道觀裡搬下來的神像。
在娘子面前時又變了副面孔，像是被笑面狐貍上了身。
她自小便跟著娘子，敢拍著胸口打包票，娘子對這樣的男子絕不感興趣。
娘子總是喜好單純之人，最好天然?有個?笑模樣，叫人看了便覺得舒心，脾氣又要好，經得起?玩鬧。若是對她信任，不藏著掖著，那就更好了。
瑗郎便很是符合。
她總感覺，娘子在瑗郎面前時連表情都?豐富了許多，幾乎沒有淡如死水的時候。
生動?鮮活得就好像……
就好像回到了七八年前。
她驚覺自己的思緒扯得太遠，這段不長不短的沉默已經代表了答案，馬車內遲遲沒有聲音，安靜得彷彿裡面空無?一人。
她連忙開?口彌補。
“可……可你們天雷勾地火啊！”
……
亙古的鴉雀無?聲。
烏金嘴唇子顫顫巍巍，再次彌補。
“我?是說真的！你們一對視就眼神拉絲！你們不對視都?氣氛粘稠！打從成親時就這樣！一直到現在……不過最近感覺更古怪了，像是暑日裡陰天下雨似的……”
紀懷皓告訴她：“閉嘴。”
“……”
沒過多久，羅雨風再度上車。烏金靜默地晃了晃馬繩，馬車一路前行，直至天色微沉，趕到不大不小的城池，暫且歇腳。
此行侍衛眾多，凡事都?不必羅雨風操心，她只管在最好的客棧住最好的房間。
紀懷皓道：“兩間。”
霎時一片寂靜。
侍衛們紛紛偷瞄羅雨風的臉色。
羅雨風：……
她忍下心裡的不爽快，琢磨道：紀懷皓突然?在床笫上退讓，心裡難以轉變，因此做出吃椿藥那種不可理喻的事，也勉強可以理解吧……
自己一時未體諒他，又在興頭上，也確實是做得過火了。
他若想躲，那便躲幾日，沒甚麼大不了的……
如此順下思緒，羅雨風便不再糾結，只道：“聽郎君的。”
然後扭頭回去，等著用膳。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她特意盯著紀懷皓用過膳，適才?各自回屋，同?屬下議事。
等她再出現在走廊，看著紀懷皓的房門，自己都?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像是夢遊。
她心中恍然?。
我?心裡有他，又饞他身子，想看看他也屬正常。
就算是養了只漂亮貍奴，也總會想瞧瞧的，何況是個能在床幃間做伴的美人呢？
如此想來，扒著貓籠看看就更正常了。
她將眼睛貼向門縫。
只可惜，烏漆麻黑的，甚麼也看不見。
就像人趴在床底找貓。
“這人要這麼多水做啥子……”
羅雨風：？
她轉頭看向聲音來處。
“沐浴吧……”
“沐浴用得著這麼多水？都?送了三回了，就算扒了皮洗也夠用的……”
羅雨風眨眨眼，與從樓梯上來的客棧夥計們對視。
她們左右手都?提著水桶。
“呃……這位客官？您是在？”
羅雨風：？
她看看自己，像是粘在門縫上的蝸牛，探著眼睛，拖著尾巴。
完全就是偷窺狂魔！
“噌……”
門倏地開啟?，她身體霎時不穩，彷彿真的背上了沉重的烏龜殼，向前倒去，撞在凹凸有致、溫暖安穩的“牆上”。
她抬頭，“牆頭”之上，那雙下撇的鳳目，一瞬就能?把陰溼的蝸牛凍得發裂。
她尷尬地提提唇角。
雙腿外側掠過“嗖嗖”幾聲，四個?水桶飛進房門。
“鐺！”
門一下子關上了。
羅雨風鼻子一涼，人生第?一次被人甩門，冷不丁想起?自已以前把門摔在紀懷皓面前的事蹟。
“……”
內心太複雜，以至於很平靜。
她不禁感慨：自己慣得了他一時，慣不了他一世，但能?慣這一時也是相當神奇。
可能?情事上滿足了，人的脾氣就格外好吧……
後頭，兩個?夥計看得一愣一愣，眼中又有說不出的驚詫。
“這這這……裡面住的是仙人吶……”
羅雨風扭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們，漆黑的瞳仁幽幽地瘮人。
二人連連退了幾步，一個?接一個?地跑了。
“水我?們送到了啊，我?我?們走了，您有事再喚！”
羅雨風唇角一抽，重新回頭，站在房門前思索。
對啊，他要這麼多水做甚麼？
沒聽說他沐浴這麼廢水呀！
上次見他沐浴，還?是在錦繡門的那夜……
當時他也是趕我?出門。
因為他正在水桶裡對自己做些有的沒的。
羅雨風眨了眨眼，不可置信。
那那那他現在也是在……
羅雨風霎時抓心撓肝，瘙癢難耐，好像有一百隻蝨子在腦袋裡爬！
她踮起?腳，再次貼到門上，彷彿那條黑漆漆的門縫能?叫她看出花來。
花是看不出來的，她腳跟著地，朝左走了一間房的距離，又朝右走了一間房的距離，手上摸著牆身，企圖摸出一個?縫兒來。
急得像只智慧不足的猴子。
她抓耳撓腮地轉身回房，開啟?窗戶，鑽了出去，攀上紀懷皓的窗縫。
敏銳的鼻尖感到絲絲水氣，激得她皺皺鼻子。
這次的縫隙倒是有光，但沒有人影，顯然?紀懷皓不在正對面。
可惡！誰定的這麼大的房？！
她用指甲在窗縫上抓撓。
紀懷皓這般作為，簡直就是一隻怕水的貓在自己洗澡！
她卻?不能?親眼看看！！
她急得上躥下跳，倒是沒想過翻窗進去。
貓還?需要隱私呢，何況是人。
她總不能?因為紀懷皓被她看過，就做出盜賊之事。
容易將夫郎嚇到。
畢竟她的夫郎五感敏銳。
她圍著這“貓籠”繞了一圈，已經急無?可急，竟是直接上了房頂。
萬一房頂有縫兒呢？
她心知不可能?有，但還?是趴在瓦片上，用耳朵尋著水聲。
那應當是溫和的水，並不太熱，輕柔地浸過肌膚，留下不規則的水痕，像是一層透明清爽的薄膜，緩緩顯出圓圓缺缺的邊緣。
他在做甚麼呢？
一桶水，又是一桶水。
他會揉擦小腹之上的小橢圓麼。
他洗得這麼幹淨，是因為覺得自己髒了，還?是為了方便我?的？
若是他覺得自己髒了，那我?不太該在房頂臆想他。
若是他為了方便我?的，那我?更不該在房頂，我?應該在他的水桶裡。
羅雨風連指甲都?發癢，幾乎要長得尖尖的，把房頂刨一個?洞。
她下意識掀開?房簷，扣了兩下望板。
“？”
這聲音好像不太對……
思緒剛到，身子就猛地向下墜去！
羅雨風驚愕地眨了下眼，從兩眼黑黑到兩眼一亮。
她看到坐在木桶中的紀懷皓巋然?不動?，只是倏地抬眸，目光狠鷙，像是射下老鷹的冷峻獵人。
她腦子一轉，再次確定這房頂本就有問題，而不是紀懷皓髮現了她，用御器的本事把她墜下來的。
紀懷皓似乎也是腦子一轉，認出了墜下的人是誰，目光從狠鷙變為驚詫，下意識起?身，手臂也跟著向前傾而去……
二人如此慢了半拍，羅雨風護在身前的雙臂一涼，直直撞向地面，剛感到擠壓與疼痛，便彷彿被狂風吹起?，向上一滯。
這回是紀懷皓的內力在作用了。
羅雨風得以從容地平趴在地上，裝死。
她聽到紀懷皓跨出浴桶的水聲，立即瞟過去偷瞧，然?而不知從哪裡來的衣袍自她眼前飛快掠過，披在了紀懷皓的身上，只叫她若有若無?地看了半眼，自己都?說不清到底有沒有看到。
溼漉的雙足穩穩地踩在木製地板上，一下、兩下，就在她的臉旁。
沉穩的聲線冰冷起?來，自上頭壓下，威嚴得幾乎叫人感到不容置喙。
“你急甚麼？”
羅雨風只覺得這四個?字“鐺！鐺！鐺！鐺”地砸在她身上，彷彿是仙人對鬧人精怪的斥責。
她“唔”了一聲，四肢向下微微地蜷縮，不動?了。
宛如死而不僵的蟲。
卻?聽紀懷皓蹲了下來，遲疑道：“怎麼？可是傷到了？”
羅雨風：？
她福至心靈，覺得自己好像還?能?活！
作者有話說：週五晚九點三分準時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