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渡日 這個弟弟也沒白養。
寂靜的長廊, 紀懷皓停下腳步,看向這個靠在牆邊的俊秀男子。
主君不愛規律,下屬的作風也都隨意, 全然不像是軍營裡出來?的。
對方與他對視, 收回半伸出去的腿,站直了身子。
紀懷皓的眸子微垂著,看他啟唇。
“你瞞著娘子出來?做甚麼?”
紀懷皓:……
他囁嚅了一下, 沒?有說話?。
見狀,邊十四也看不透他。
上次與他交談還是在娘子的寢室外?發生爭執, 之後自己便退出去守門, 沒?想到又被慶王一頓刁難, 最後還是紀懷皓把慶王踹出去的,十四自認武功是比不過他。
“我可警告你,老實?點,守好本分, 長運幫不過是烏合之眾, 別真以為靠著他們就能動歪心思。”
這字句與語氣全然不是下人該有的態度。普天之下也就聖人和羅雨風這麼對紀懷皓說過話?,後者說得還往往比這客氣些。
反正之前就撕破臉了。主君不在, 又沒?旁人, 邊十四何必做戲?
紀懷皓對此?表現得十分冷漠,一句反駁也無,僅在心裡腹誹:你才該老實?點,安分守己,別動歪心思。
但他沒?有言語,或許是有些累了,不想剛跟一個施展美人計的女子比完“誰更會引誘”,又同一個男子爭奪“誰更老實?”。
他只看了邊十四一眼, 便收回目光,徑直走了。
幽暗的走廊難以通氣,伴著四面八方的水聲,潮溼至極,走在其?間,恍惚間還以為自己是走在沉入水底的木箱。
修長的手指按上門欄,輕輕一推,入目亦是黑暗,唯有窗外?透出點點星光,一下子將他的神識從水底拉回水面。
廳裡沒?人。
廳裡本該沒?人。
紀懷皓看向東邊的房間,那裡異常安靜。
他沉默了一瞬,抬步邁進客房,關?上了房門,沒?有返回自己房間,而?是站在廳中,看起來?有些猶豫。
片刻,他垂眸探向案上的燈,將其?點燃。
與此?同時,一陣夜風灌入房門,透過他的衣物?,貼得脊背微涼,剛剛癒合的傷口也有些刺癢。
他回眸去看,只見門不知何時被拉開?了,外?面正站著一人。
他啟了啟唇,對方好似也動了一下唇瓣,但耳中能聽到的只有風浪之聲與混沌雜音。
誰都沒?有言語。
最終,是羅雨風先動身進房,反手關?上了門。
她依舊站在門邊,抬眸看了眼紀懷皓,又撇過視線。
“……我沒?想到他們派人找你是為了這個。”
若是猜到,她也不會為了方便他們串通,將紀懷皓趕出屋去。
是的,不是像十四郎猜測的那樣——紀懷皓瞞著她出去。而?是她自己將紀懷皓趕了出去,還煞有其?事道?:“你一直躲在屋裡,長運幫如何與你接觸?”
誰會催促自己的夫郎與他人幽會?這太古怪了。
若換做去年?冬日,她還能默許。當時他總是主動引誘,看起來?很需要?情?事。
但現在是不可能的。
羅雨風一時也說不清緣由,明明與他心情?尷尬,也想過和離,但還是想將他先吃透了再說。
於是,不但沒?有任何要?放手的意思,反倒抓得更緊了。
既然我還沒?碰,那就算徒然地擺在這,別人也不能碰。
“是他們行事齷蹉,梓君如何能料事如神……”
紀懷皓的語氣溫和,但或許是剛才同那兩個“競爭者”交談的緣故,此?時還殘留了一絲疲憊。
羅雨風突然想起,那女子的聲音是耳熟的。
似乎今日見過,端菜進來?時,說自己叫做“憐芳”……
對方既然有這個心思,羅雨風不信她中午甚麼都沒?做。
自己當時在做甚麼?怎麼甚麼也沒?看出來??
哦。
在挑魚刺。
羅雨風閉了閉眼。
挑魚刺好阿,挑魚刺好。一個不留神,就不知道?其?他的小蝦小米往哪遊了。
只不過……她圈養的漂亮錦鯉被小蝦撞了,肯定會有所察覺的。
羅雨風回想起自己趕紀懷皓出去時,他那古怪的表情?。
沉默、不安又有些難以啟齒……
不怪他疲憊。
羅雨風扯了下唇角,也不知自己為甚麼要?假笑,似乎是尷尬到一定境界,身體就開?始接管大腦了。
“早些休息……”
話?音落下,她轉身便往自己房間躲去。
紀懷皓的手腕下意識輕抬,卻尋不到甚麼可以挽留她的話?,只得徒勞地晃了一下,垂在身側。
他的視線太過集中,以至於餘光裡的星月褪去,身之所處,又成了墜進水底的木箱。
半晌,燭光乍晃,一下子熄滅,僅餘一道?青煙嫋嫋飄散,融入窗外?夜幕。
漸漸地,炊煙染白天色,人聲漸起,很快便熱鬧起來?。
憐芳領著侍女,再次向那客房走去。
這次她依舊緊張,但已不似昨日那般孤注一擲。
昨夜回去之後,她將紀懷皓所言與廖長老交代,對方竟然沒?有惱怒,還有幾分高興。
“看來?這永益王不是個沒有腦子的籠中鳥,如此?也好,不會誤我大計,至於你……”
廖經看了眼憐芳,不屑之情溢於言表。
這船雖大,但並不用於接待貴人,船上配備的侍人只夠尋常交際,到底不似真正的遊樂之所,憐芳也沒?有名伶那般的上成姿色。
“你嘛,就對永益王徐徐圖之吧……”
憐芳暗暗抓緊了袖沿,沒?在永益王和那個十四郎面前受的氣,到底在這等著她呢!
她緩緩呼了口氣,放穩了步伐。
就算廖經不說,自己也是要?徐徐圖之的。
哪怕不是永益王,任何機會放在她面前,她都不想錯過。
她不知道?自己要?挑選甚麼人攀附,也不知道?自己會走向哪裡,只知道?自己想改變些甚麼,不願再繼續待在這船上漂泊。
“你又來?做甚麼?”
憐芳一頓,看向迎面走來?的人。
還是那個十四郎,眉眼彎著,唇角勾著,俊秀至極。
她心裡一跳,又迅速冷靜下來?,看向他手裡拎著的食盒。
對方與自己差不多的年?紀,都是下人,卻好似意氣風發、風度翩翩的少年?郎。
果然,就算當侍人,也得挑個好主子……
倏地,她唇角一翹,盈盈施禮。
“奴來?為兩位貴人送早膳。”
她讓出身後的侍女,示意邊十四去看她們手中的食案。
不料邊十四看也未看,而?是問道?:“怎麼?我昨日說的話?沒?傳到你主子的耳朵裡?”
憐芳一愣,突然有些想笑。
這人說話?驕縱歸驕縱,但又有種獨特的“客氣”。方才所言等同於“你沒?把我的話?傳給?你主子?”偏偏又沒?這麼問,而?是把她這個當事人從句子裡剔了出去,好像針對的根本就不是她。
憐芳心想:比起應付廖長老,她寧願應付十個這樣的小郎君。
“哪裡,奴自是把郎君的話?放在了心上,只是……船上實?在人手不足,再俊俏的男子也要?被拉去風吹日曬,哪有能入貴人眼的?”
邊十四見她毫不慌張,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跑來?接觸紀懷皓,到底惹人厭煩。
十四那反叛的性子上來?,也不免在心裡腹誹道?:他們入不了貴人眼,你就能入了?
這話?到底是沒?說出來?捅人刀子,畢竟對方昨夜才被永益王拒絕。
“算了,不要?當我的話?是白說的,你們就別想進去了。”
憐芳的唇珠微微往上一頂,又連忙放平,告誡自己:徐徐圖之……徐徐圖之……
又聽邊十四繼續道?:“你們就等在這吧。”
憐芳:?
等在這?
等在這做甚麼?
“何不讓奴婢們將早膳送進廳後再退出來??不會打擾貴人。”
邊十四看了她一眼,突然臉色一變,拉開?房門就往裡走。
憐芳一怔,摸不著頭腦,驀然聽到有人言語,立即回頭去看,原是那個十一娘來?了。
十一娘挑了下淡淡的眉梢。
“嘿,你怎麼又來?了?”
憐芳張了張嘴,正要?再解釋一遍,卻敏銳地發現對方的視線透過了自己。
她質問的不是我!而?是那個已經看不見人影的十四郎。
憐芳突然茅塞頓開?,睜大眼睛,扭頭對那房門怒目而?視。
好啊!他還叫我離貴人遠些,他自己就是個想飛上枝頭變鳳凰的!!!
客房內,羅雨風幽幽轉醒,一絲肉香已經鑽入鼻腔。
她轉過頭,懶著嗓子道?:“進來?……”
格門開啟?,露出了熟悉的面容,邊十四的唇角勾著,眼中笑意明媚,將食案擱在了桌上。
這一幕與昨日異常相似,恍惚間,羅雨風還以為是重過了一天。
只是身邊少了個人……
羅雨風緩緩撐起身子。
“……幾時了?”
邊十四笑道?:“還早呢。”
蓋子開啟?,先是熱氣冒了出來?,隨即是混在肉香中的面香,以及湯汁的溼潤撲鼻。
“娘子用些餛飩?”
羅雨風嚥了咽喉嚨,下榻坐在桌邊。
瓷勺輕輕磕在碗壁,舀起滿滿湯汁,又順著邊沿淌回碗裡,只餘下小半。
“王子用膳了麼?”
邊十四一頓,用笑容掩飾了表情?。
“自是為王子準備了,想來?……現下應當正在用膳呢。”
他糊弄十六去服侍永益王了。
羅雨風點點頭,湯汁潤在唇上,滑入喉嚨,整個人也清爽了不少,窗邊清風一吹,又覺得舒心起來?。
自從離開?辰珠,就少有人會在吃食上這麼為她用心了。
念及此?處,她抬頭看向邊十四,想起昨夜跟在紀懷皓身後回房時,瞧見十四攔住他的場景……
羅雨風突然眸光一動,面露憐愛之色。
簡直像看見一隻小狗攔在大灰狼的面前,奶聲奶氣地狂吠。
她欣慰地點頭。
這個弟弟也沒?白養,敢為了自己跟紀懷皓叫囂。
勇氣可嘉。
但她還記得紀懷皓也有幾分無辜,“幽會”並非他本意。
在這個時候表揚十四,多少有點昏聵了。
“你做得很好。”
羅雨風說罷,心道?:只能不明不白地表揚了。
卻見邊十四一愣,紅暈爬上面頰,連眼睛都有些閃閃發亮。
“娘子……”
作者有話說:db晚惹!沒有“復健”好,還處於一點存稿都沒有的階段……
今天上班又又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