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心絞 咬住獵物。
羅雨風看向明泉。
明泉正在努力攏著自己的草垛子, 把?它堆高堆厚,似乎如此一來就?能?讓草變得沒那麼硬了。
“我觀察那些?中?毒者的症狀,要麼手舞足蹈, 要麼攻擊他人, 要麼對一個事物格外地?熱衷。看似沒甚麼邏輯,但?都?能?跟血戲聯絡起來。你想,血戲的開場便是舞蹈, 然後又是打鬥,至於重頭戲……就?是割頭啦, 屆時?,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顆頭上。”
羅雨風點頭認同:“所以, 當時?中?毒的人都?在追那顆頭。也就?是說,這毒能?放大中?毒者的所感和情緒。”
明泉吭哧吭哧地?說:“對!中?了此毒,就?會對當時?在意的事物特?別偏執。說偏執也不太恰當……因為?追頭的人不是要得到這個頭,跳舞的人也並不是喜歡跳舞……”
羅雨風默了默, 適才說道:“……他們是被當時?那個吸引了自己注意力的東西佔滿了腦子。”
紀懷皓對血戲沒有興趣, 當時?一定是在看她。這就?解釋了為?甚麼紀懷皓會追上她,現在還要跟她黏在一起……
跟甚麼“想不想要”, “喜不喜歡”都?沒有關係……
不知怎麼, 她的心情也沉到了胃裡,在短暫的停頓後,飛快地?眨了下眼睛。
明泉拍了下手。
“就?是這樣!如此一來,人就?難免暴躁。你阿弟本就?元神有異,如果一味地?壓制他,恐怕不好。嗐,你是他姊姊嘛!他依賴你最?是正常不過,你就?讓他幾日又何妨?”
羅雨風氣得閉上眼睛, 在眼皮子底下翻了個白眼。
在心中?咬牙切齒道:我是他哪門子的姊姊?這血氣方剛的小子分明是壓抑久了,親近我瀉火呢!
冬日裡天黑得早,羅雨風在院子裡生?完火,就?蹲在了火堆前,獨自運氣了好一會兒。勸自己道:對著個瘋子,沒甚麼好計較的,黏上來就?黏上來吧,又不是不舒服。
不對!他撩撥我,我還要忍著不欺負他,這是甚麼道理?
要不,就?欺負了他,反正是他自找的。
可他現在是個瘋子呀!
他神志不清,又不是我神志不清!我若是隨心所欲,豈不是也成了個瘋子?
火星子“噼噼啪啪”地?響,輕輕揚揚地?飄蕩在羅雨風眼前。
明泉坐在對面,拿著個小蒲扇左扇扇右扇扇。
“藥快涼好了,叫他過來吧。”
羅雨風挑了下眉梢。
“他不就?在那裡?”
羅雨風身後,紀懷皓端正地?坐在石階上,正默默地?看著她。
明泉眼神瑟縮,明顯不想與紀懷皓對視。
“他是你弟弟,又不是我弟弟。哎呀,你快把?人叫過來,要麼你送去?也行。”
羅雨風瘋了才會伺候紀懷皓吃藥。
她這輩子伺候過誰?偶爾給阿孃奉幾次茶罷了。
她頭也沒回,只淡淡地?說了聲“過來”。
紀懷皓便施施然地?起了身,坐在了羅雨風身旁。
羅雨風沒看他,冷著臉道:“對面。”
紀懷皓沒動。
羅雨風便也不再說話,彷彿已經給盡了顏面。
明泉左看看,又看看,被刮來的寒風吹了個冷顫。
她猛地?站起,將藥端了過來。
“行行行,你們都?不動,我動,我動行了吧。”
明泉把?藥碗遞到紀懷皓面前,腦袋一歪,也不看他,生?怕他瞪人。
“快喝快喝!喝了藥你阿秭就?會喜歡你了!”
話音剛落,明泉手上就?是一輕。
她扭頭去?看,只見紀懷皓抬袖擦了下唇,已然是喝完了。
明泉:“……你喝的也太快了,不苦嗎???”
紀懷皓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明泉立馬閉嘴。
羅雨風的目光不知甚麼時?候放在了紀懷皓身上,此時?瞥了過去?,不輕不重地?掃了下衣襬,站起了身。
“我瞧他是一時?半會兒好不了,我先去?睡了。”
明泉忙道:“我也去?我也去?,我明天還要去?醫館幫忙呢!哎呦那百來號人,別提多亂了……”
紀懷皓默默地?跟上了她們,“吱嘎”一聲,關上了漏風的木門。
羅雨風站在草垛子旁,看到紀懷皓過來,側了側頭,在他耳邊悄聲說道:“睡在一起可以,但?要換你老老實實地?甚麼都?不做。”
氣息貼在紀懷皓耳邊,他半響沒有回應。
羅雨風目光上挑,看向了他,卻發現室內太暗,自己已經看不太清了。於是只能?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
“要不然,我就?把?你的舌頭割……”
話說到一半,突然想起明泉“依著他”的勸告,到底還是沒再繼續說下去?,隨便地?躺在了枯草上,蓋了蓋被子。
身邊一沉,是紀懷皓坐了下來,他似乎猶豫了一會兒,然後窸窸窣窣幾聲,躺在了身邊。
羅把?雨風嘟囔道:“還挺愛乾淨……手伸出來。”
紀懷皓沉默地伸出了一隻手。
羅雨風聽得出來他的動作。
“兩隻手,都?伸出來。”
紀懷皓便側過了身,將兩隻手都?伸到了她的面前。
羅雨風從懷裡掏出了一條黑黢黢的東西,不用她動作,自己就?搭在了紀懷皓的手腕上。
冰冰涼涼的觸感,半是滑膩,半是密密麻麻的尖利,讓人頭皮發麻。
黑蛇先是悠悠地?繞著手腕盤了一圈,然後緩緩纏動,越來越緊,直至成了個“∞”形,將兩隻手纏在了一起。
合該是有著光澤的黑,繞著溫潤的白。顏色相互襯托,十足地?分明,讓羅雨風那雙不爭氣的眼睛都?看出了一二。
羅雨風眼瞼一跳,命令道:“把?手收到被子裡。”
於是,這一大團惹眼的東西動了動,有些?遲緩地?收到了被子底下。
羅雨風終於撇過了頭,合上了眼皮。
小鎮的夜裡很靜,雖然立了春,卻依舊天氣寒冷,沒有鳥叫,也沒有蟲鳴。
但?在羅雨風耳中?,又不止是這樣……
遠處有陣陣敲門聲,是官兵的夜查。再近一點,是臨街的野貓闖進?了庭院,引得家犬亂吠。
更近的,是房間另一頭,明泉要被自己憋死的呼嚕聲。羅雨風終於相信她的年紀不似看起來那般年輕了。
除此之外,是門窗縫隙傳來的寒風,一會兒有,一會兒無,吹得羅雨風鼻尖發涼。
然而這一切的一切,都?伴隨著無比近的聲響。
“砰…砰…砰…砰…”
這聲音一跳一跳,與其說是聲音,不如說是觸覺。
不是羅雨風自己的,而是她向蛇蠱延伸出去?的,纏繞在那脈搏上的感應。
突然,那觸感動了一下,引得羅雨風睜開了眼。
身邊的人湊近了些?,羅雨風不悅地?眯了眯眼,感到這人完全側過了身,微微彎了彎身,用肩膀擋住了吹在她鼻樑上的冷風。
羅雨風偏頭,看向了紀懷皓。
他身長肩寬,擋得太嚴實,把?僅存的月光也擋沒了。
羅雨風甚麼也看不見,卻直覺他在看著自己。
說不清由來,羅雨風的腦子甚至開始幫助無用的雙瞳補充畫面,勾勒出了一對內勾外翹的眼睛。
可他還是易著容的,這種勾勒太不真實。
羅雨風只能?不斷地?產生?疑問?。
“他在看我麼?”
“也許沒有。”
一旦懷疑,眼前的那雙眼睛便消失了。
沒一會兒,又突然浮現了出來。
“也許他在看著我。”
羅雨風眨著眼,看著前方的黑暗。彷彿不僅能?看到那雙眼睛,就?連柔軟的唇也看得見了。
羅雨風突然覺得周遭有些?熱。不知道是因為?被擋住了風,還是因為?紀懷皓貼得太近,連體溫也透了過來。
還有呼吸聲……
自從他中?了毒,連呼吸聲也不剋制了。
羅雨風討厭有些?男子的呼吸聲太大,紀懷皓則很少?顯露,她一直認為?這點很好。可如今顯露了,也並不叫人覺得討厭。
那是緩緩的,不沉重又沒有那麼輕浮的聲音。
像是一根尾端穿了顆方形玉珠的羽毛。一邊穩著,一邊則是微微地?癢人……
忽然,“癢人的羽毛”若即若離地?晃了晃,蹭到了羅雨風鬢邊。
羅雨風反射性地?繃緊了身體。
眼中?的黑暗,身體的警覺,還有她依舊用意識“盯”著的這個人。
直覺無比清晰地?告訴她:他在與我對視。
“砰…砰…砰…砰…”
她下意識地?想要處理這個聲音,明明身體沒有動作,卻好像已經在做甚麼了。
冰冷的禁錮突然滑動,手腕最?外沿的那一圈解了開,扭動著向小臂走遊,說不清到底是在追逐還是驅趕。
“獵物”的體型越來越粗,可絞鎖卻沒有放鬆,反倒順應著主人的意識,愈發地?緊。
紀懷皓的呼吸變得時?輕時?重,手臂反射般地?顫了顫。
羅雨風下意識地?覺得他的反應理所當然,理智上卻又不太明白。
我是做了甚麼嗎?
我應該對他做些?甚麼……
細長又柔軟的尾端掃過了腕間凸起的尺骨,蛇身卻在有力地?向上纏繞,甚至勒出了骨肉的聲響。
“嗯……”
矜重的聲色難耐地?隱忍著……
眼前的人開始渾身顫抖,傳達著痛苦的訊號。
羅雨風的睫毛一顫,倏地?坐起了身!
腰間衣料被猛地?扯住,制止了她的離開。
她下意識地?抓了上去?,觸到了紀懷皓手背上凸起的筋脈,因充血而產生?的溫度幾乎將她灼傷。
“嘶……”
耳邊充斥著蛇鳴,心臟要跳出胸膛。
突然,蛇頭猛地?撲咬!後排毒牙衝破肉殼,無色的液體迅烈地?滲透進?血肉,越侵越深。
不知過了多久,那雙手終於失了力氣,無力地?蟄伏在羅雨風掌下,刮過衣料褶皺,垂落到她的腿上。
羅雨風緩慢地?眨了下睜大的眼睛。
毒液已經悉數注入,可蛇口卻依舊大張,死死地?咬著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