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心火 見識短。
羅雨風眼睛一眯。
這道?士, 怎麼?不順心了還詛咒人呢!
聞言,紀懷皓一記冷眼拋向明泉,直直地走了過來。
明泉被身?後的陰影籠罩, 一回頭, 正好?撞進他?的眼神裡,竟下意識地抖了一抖,恍惚道?:“你?……”
羅雨風一把將紀懷皓拽到了身?邊。
“不理她, 我們走。”
羅雨風說走就走,半點都不遲疑, 回屋拿了行?李, 直接牽了馬去。
明泉此人直覺頗準, 若不是和紀懷皓合夥演她,那?該走的越遠越好?,以?免紀懷皓被認出?來。
若是合夥演她,那?就更該遠離了。
羅雨風看了看紀懷皓。
紀懷皓一上馬便去牽了韁繩, 看起來沒有半點遲疑。
待二人離了村子, 紀懷皓便驅馬跑近了些,低聲說道?:“梓君別在意她說的話, 她從小就學藝不精, 阿姨同我說過的。”
羅雨風眼睫低垂,瞥了他?一眼。
“我本也沒放在心上。她說的面相又不是我的,依我瞧,學藝不精的人是你?吧。”
紀懷皓一愣,看著她頗有稜角的臉,輕聲笑了。
“可不是,是奴給梓君畫錯了。下次,下次一定好?好?研究一番, 給梓君易個大吉大利的好?面相。”
羅雨風彎了彎唇。
“這倒不用?,你?換個旺梓的面相就行?了。”
紀懷皓抓鬮的氣運若是分給她,甚麼?血光之災?通通化解。
紀懷皓笑了一聲,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若能?旺梓君,叫懷皓一輩子帶著那?張皮也是行?的。”
羅雨風剛想罵他?“油嘴滑舌”,卻突然沉默了。
起這人逮到機會就會露出?真容,想來是不喜歡易容的。
是不喜歡易容,還是不喜歡遮面?
他?先前整日地戴著面具,實在看不出?那?是不喜歡的樣子。
既然不喜歡,還說甚麼?“一輩子帶著也是行?的”?
“……果然是油嘴滑舌。”
羅雨風輕扯韁繩,讓馬兒換了個方向。
紀懷皓跟了上去,笑著傾身?問?:“梓君去哪兒?”
羅雨風抬起下巴點了點。
“縣裡。”
那?是不遠處,聳立在雪地裡的低矮城牆。
紅幡之下,石匾上簡簡單單地刻了兩個字——郭縣。
突如?其來的一聲嗩吶,險些沒把剛邁進城門的羅雨風吹出?去。
她揉了揉耳朵,適才聽見?後面跟著的笙笛之聲。
一支吹吹打打的隊伍抬著神轎,不知是從哪裡出?發的,現已快走到城門頭了。
羅雨風默默地讓了過去,抬眼看了看身?邊的建築。
好?歹地處官道?附近,這裡經營著不少的商戶,但是房子建得都不高,最多兩層。看得出?來,只是個極普通的小城……
她走到了一個乾糧鋪子旁,那?夥計正站在門口看熱鬧呢,一瞧見?她,連忙問?道?:“客官,想要點甚麼??!”
因著身?後奏樂的聲音太響,夥計的嗓門也往上吊了吊。
羅雨風側頭躲了躲,從袖口裡翻出?了幾枚銅錢,丟給了她。
“最近是不是有一夥……”
羅雨風話未說完,就發現連她自己都聽不見?自己說話的聲音,更何況旁人?
一旁的紀懷皓見?了,似乎知道?她要問?甚麼?似的,想要開口替她說,卻見?羅雨風眯了下眼睛,突然看向了一個方向,然後直接扭頭走了。
夥計拿著銅板納悶道?:“欸?”
紀懷皓瞥了眼她手中的銅板,抿了抿唇,然後邁步跟上了羅雨風,順著羅雨風的視線看向了一輛馬車。
馬車有簾有蓋,就是用?的布暗了些,糙了些,正是民間乘人用?的。
他?神情嚴肅了些。
“阿秭怎麼?知道?是他?們?”
羅雨風淡淡地反問?道?:“你?們的天帝還吃葷?”
經羅雨風這麼?一提醒,紀懷皓才隱約嗅到了一絲絲血腥氣,幾乎要被認成錯覺。
就這也能?發現?哪有人的鼻子是這麼?靈的?
鼻子靈的羅雨風並沒有將車跟得很緊,而是帶著紀懷皓停停走走,拐過一個巷口,雖跟丟了車影,卻還是能?找準方向,直到第三個彎,壓根不用?找了。
噼裡啪啦的炮仗聲驚天動地,振得羅雨風耳膜生疼,硝煙味兒撲向鼻腔,絲毫不給人屏息的機會。
黑壓壓的一群人圍著個戲臺子,臺上火浪衝天,灰煙瀰漫,甚麼?也看不清。
羅雨風剛眯眼去細瞧,便被紀懷皓往後拉了拉。
一片煙火之中突然冒出了個猙獰鬼臉,滿面黑紋,只有眼珠子亮著,眼白裡透著紅光,怪異至極。
那?血盆大口一張,手中揮舞,便聽破空地一聲——巨大的、白慘慘的旗幟劃過天際,撕開了半邊天的煙火,將濃煙裹挾而去。
這才看出臺上是披髮赤足的七個胡人。
他?們穿著輕紗短衣,錦繡褂袍,露出?的肌膚滿是黑紋,手中拿著一柄短式胡刀。
那?刀柄上鑲嵌著火紅的珠寶,刀刃輕輕一晃,便劃出?了湛湛寒光,旋即寒光交錯,鐺鐺鏘鏘地打鬥在了一起。
臺下看客高聲喝彩道?:“好?!!!”
這一聲聲的叫好?彷彿是澆在火上的油,臺上的那?群人更加賣力地對抗起來,竟是一刀戳翻了對手的肋骨,引得血液迸濺,澆滅了煙霧中飄飛起來的火星,滋滋作響。
那?落敗之人大喝一聲,突然將刀尖刺進了自己的胸口引得看客尖叫連連。
此人滿面痛苦地抬起了雙肘,在喧鬧之中,生生扒開了自己胸膛!
羅雨風似乎還能?看見?,那?裡面猩紅的、跳動著的東西。
她靠在牆邊的身?子歪了歪,淡漠地看著這一切。
倒不是她視人命如?草芥,而是她知道?這並非是真的。
煙霧足以?誤導普通人的視線。
雖然明泉說他?們是“騙子”,但體?麵人都管這叫做幻術。
七人成伍,七技成法。
光明教的功夫——七聖刀。
七聖刀雖然奇特,可是於羅雨風而言,實在算不得甚麼?稀罕物。
正所謂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此法在中原並不討好?,在前朝也是頗有爭議的。
但大齊是個及其尚武的王朝,不知聽誰說“看血戲能?鍛鍊膽量”,大傢伙就欣然接受了
因此,羅雨風常在軍中慶典看到這種“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節目。
一旁的紀懷皓輕笑道?:“梓君早就知道?有蹊蹺?”
周遭如?此吵鬧,羅雨風便下意識地懶得說話,但轉念一想,以?他?的耳力,再吵都是聽得到自己言語的。
“……我在軍中見?過這樣的戲法,你?呢?”
紀懷皓果真沒有聽漏,順暢地回答道?:“宮中百戲……梓君是說,此戲民間不常有?”
有的,只是還輪不上郭縣這樣的小地方。
羅雨風將目光瞥向了他?,顰著眉看了半晌。
“我近來才發現,你?……”
雖然不至於五穀不分,但更多的就不行?了。
這點倒頗像個宮裡富養出?來的小皇子。
紀懷皓眉眼彎了彎,音色低沉,語氣卻放得溫和,甚至摻了分微不可察的軟。
“閨中兒郎,見?識短,讓梓君見?笑了。”
羅雨風一噎,眼睫輕晃,撇過了頭。
火光將血色襯得更加奪目,映在了眾人的臉上,連毛孔也漸漸乾燥起來,彷彿每個人都能?感受到血液在身?上流淌著的溫度。
招呼同伴的吆喝、沒有意義的叫喊、浮在上層的,是孩子的哭聲。
所有的聲音混成了一鍋血紅漿糊,這鍋粘糊被架在了烤架上,越來越熱,冒著泡兒,咕咕作響。
火融化了空氣,讓眼中的世界變得扭曲,扭曲得甚至認不清這鍋漿糊是甚麼?顏色了。
羅雨風正覺得耳朵不適,便聽一道?怒吼。
她抬眼看向了聲音來處。
站在臺子中間的那?人大吼著出?了刀,正砍向敵手的脖頸,對方連忙抵擋,一時間四臂顫顫,發出?了尖銳的刀鳴。
所有人都跟著張目屏息,緊張不已,待腦子反應過來,才又發出?了聲音,有的下意識地說著“不要不要”,有的喚起天帝天公,但更大的聲音還是中氣十足的人們喊出?來的。
“割他?!割他?!”
沒過兩聲,這聲音便越來越齊。
“割!割!割!割!”
兩廂還在僵持,羅雨風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
“鐺!”
烏髮飛起,在空中打了個極大的璇兒,隨即“砰”地一聲,砸進雪地,揚起了白塵。
沒人知道?,區區一把短刀,是怎麼?一擊就割掉人的頭顱的。
甚至來不及思考,就見?有人趨之若鶩,湧向了那?顆腦袋。
他?們不由自主地邁開雙腿,追隨著前人而去。
或推或搡,誰也說不清這是為了甚麼?,只有眼眸鋥亮,白裡透紅,似血似火。
不光臺上不對勁,臺下也不對勁!
羅雨風捕捉到了腥氣的細微的變化,眉眼壓低,無端地顯現出?了一絲堅毅。
她倏地扭頭,看向了出?刀之人。
那?人正雙臂大展,仰天長嘯。
不是他?。
思緒快得像一滴從雲中墜落的雨絲,只憑餘光便能?鎖住目標。
羅雨風的眼中只剩下了一個轉身?便走的黑色背影。
是他?!
羅雨風轉頭,卻意外地沒有撞進紀懷皓的視線。
“留月?”
沒聽見?回應,她皺了下眉頭,看向混亂的人群,踟躕了一瞬。
正在此時,腦子突然辨認出?了一人的聲音。
那?人正焦急地喊道?:“都慢慢!都冷靜!別擠別擠!老孃藥呢!癔症癔症……”
羅雨風不再猶豫,對她傳音道?:“篝火!”
隨即腳尖一旋,閃身?掠過了人群。
人山人海中的明泉忽然捂了下耳朵,四處環顧,似乎在找尋甚麼?,看起來很是困惑。但她很快就定住了眼神,以?拂塵撥開人群,快步躍至空中,輕踏幾人的肩膀借力,飛向了臺邊的篝火……
作者有話說:【碎碎念】下一章開始高甜!興奮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