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巡牢 懷皓可否歇在梓君房中?
羅雨風與紀懷皓先是被忠安郡王在門口關心了一回,紀懷皓便被打發回房,羅雨風則是跟著忠安郡王走了。
二人去了主君內院罩樓,樓內齊齊擺著許多桌案燭臺,與忠安郡王府一貫的風格一致,沒有過多的顏色裝飾,倒顯得肅然端莊,顯然又是個議事的地方。
忠安郡王繞過了側方的山水屏風,進了一件小室,室內也佈置著桌案,似是為了不方便露面之人設定的。
她放下了燈籠,走到一旁的燭臺邊,拿下了上面的殘蠟,然後抽出了髻上的一根銀簪,插入了燭臺中央。
看不到一絲縫隙的燭臺竟吞沒了那根簪子,只聽“咔嚓”一絲輕響,椅子歪塌了一寸。
羅雨風將它挪動到一邊,掀開了灘羊毛的地衣,便瞧見地上露出了個方形黑洞。
忠安郡王將燈遞給了她,一恍一熄的燈光下,依舊是一副堅定的面孔,好似不僅是對自己,也是對面前的女兒。
“去吧。”
羅雨風點了點頭,提起燈,撩開下襬進了地道。
許是為了隔音,這地道挖得很深,螺旋而下,叫人記不住方向,也看不到盡頭。
她踏下了最後一節臺階,面前是一個突兀的拐角,腳步一轉,繞了過去,便見一群影影綽綽的人齊齊看向了自己,打頭的妙齡女子麥色肌膚,眸光明亮,正是烏金。
“娘子來了!”
眾人躬身施禮,然後左右避開,讓出了一條路來。
羅雨風沒甚麼表情,蒼白的膚色在這幽暗的地下密室中更顯詭怪。
她裙襬輕揚,穿入人群,四面八方細碎的憋悶聲漸漸清晰,直至椅腿與地面觸動,她施施然地坐了下去。
眼前是一片鐵柵,裡面有五六個面目模糊的人,因著羅雨風眼力不好,所以看不真切,但能嗅到一股子鐵腥味兒,不用看也知道他們是甚麼模樣了。
她抽了抽鼻子,聲音低柔,與這陰冷的場景格格不入。
“就這些?”
烏金有些懊惱。
“他們逃跑的本事未必有多好,自盡的速度倒是一流!這些還是因為中了娘子的蛇毒,所以反應遲鈍的。”
羅雨風倒未責怪下屬,只點了點頭。
“甚麼毒?”
這問的自然不是自己的蛇毒,而是他們自盡的毒。
做死士的,常常在牙間藏著劇毒,方便隨時赴黃泉,以效忠主人。
烏金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小木匣,開啟一瞧,正是顆小小的毒丸。因這藥是從旁人嘴巴里扣出來的,烏金並沒有直接將它遞到娘子眼前,而是貼心地在一旁備了副手套。
羅雨風伸出手,帶上了手套。然後顰起了彎眉,細細地瞧了瞧。
藥丸外面的是膜,裡面的才是毒。
再普通不過的鶴頂紅……
“可說出甚麼來了?”
烏金為難地搖了搖頭。
這倒令羅雨風有些意外了。
她這別的不多,就“刑具”最是豐富,並不拘泥於刑部那些拷打犯人的東西,因為死物活物都有......
百足在溼潤溫熱的猩紅溝壑裡穿梭,勾起又落下,將窸窸窣窣的聲音傳動進耳膜,炸的人頭皮發麻。
“唔......嗚嗚!”
牢內一人倒在了地上,拼命掙扎。
羅雨風抬了抬下巴,便有人上前,扯出了那人口中的白布。
羅雨風意外地沒有聽見哀嚎聲,只有一聲咀嚼,然後便是關節被卸下的聲音。
烏金收回了拆人下巴的手,聳聳肩:“就是這樣,總是咬舌自盡。”
羅雨風眸光默了默,沉吟道:“用解憶吧。”
聞言,烏金狠狠地點了下頭,頗有些躍躍欲試
羅雨風看向她。
“小心些,不用留活口”
這話說得古怪,烏金卻理所當然地聽懂了,娘子說小心,不是為了別人的性命,而是在關心驅使解憶的自己呢。
她粲然一笑,膚色襯得牙齒十分白亮。
“娘子放心!”
羅雨風起身,眾人再次躬身相送,目送她消失在通道盡頭。
待羅雨風回到斜明院,隨意用了些膳,沐浴更衣,再躺在了床上,已經要夢遊他鄉了。
恍恍惚惚地,她瞧見一人披著發,赤著足,正抱著枕頭站在她床前。
不是小皇子又是誰?
這人的耳垂還沒有癒合,白日裡又被梓君揪了一遍,如今紅彤彤的,與他身上那股子貴氣天成的疏離形成了天壤之覺。
又是那個她喜歡的音色。
“懷皓可否歇在梓君房中?”
羅雨風愣愣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夢。
因著睏意,她的聲音比平常更柔更慢了
“為甚?”
小皇子抿了抿唇,神情凜然。
“今日之事,奴有些後怕。”
你抹人脖子的時候怎麼沒覺得怕?
血濺在你臉上的時候,你怎麼沒躲?
羅雨風微微耷了下眼簾,但也沒戳破他。
反正也不是頭回同房就寢了......
並且再度肯定了那句老話——夜晚依舊使女人神志不清。
她倏地想起一件事來,突然興致勃勃。
“既如此,榻下有個小箱子,你將裡面的東西拿出來。”
紀懷皓愣了愣,也不知這是唱的哪出。
他將懷裡抱著的枕頭放在了榻上,蹲下身探出了一個小木箱子,只有個卡扣設計,輕而易舉便開啟了,只見裡面赫然躺著一副手銬。
那手銬上套了層銀白皮毛,帶有銀墜裝飾,中間還是一條短鏈,另延出一條長鏈,粗且結實,環環相扣。
尾端也是個銬,方便掛在柱上,可以說安全程度極高。
紀懷皓:......
這東西也能升級?
羅雨風躺在床上,側身瞧著小皇子,笑眯眯地吩咐道:“自己拷吧。”
這是她昨日出門之前囑咐辰珠做的,這不正巧能試試?
紀懷皓無可奈何,大致擺弄了一下,便成功地自己把自己銬在了榻上。
銀鏈子隨著他的動作滑落了下去,形成了一個弧度,在燭光下襯著光澤,便顯得那雙手格外地惹眼了。
手腕骨量頗重,蘊藏著力量,但皮肉緊緻,沒有一絲粗苯,腕間尺骨凸起,宛若玉山的筋骨順著微青的脈絡延伸至修長的手指,指節分明但又不過分遒勁,接連起了圓潤乾淨的指尖。
羅雨風默默地聯想到,他有甚麼地方不好看的嗎?
若說手是如此,那足也該是這般態勢......
她驀地發現自己竟想到這上面去了,趕緊打住了思緒。
無論如何,這手銬果真比鏈子方便許多!她不用動手,小皇子就能自給自足了!
羅雨風感到十分滿意,心情也平復下來,正正地躺了回去,將雙手交叉放到腹部,準備進入夢鄉。
也不知過了多久,遲緩的大腦隱隱浮現出了一個奇怪的念頭。
......小皇子......若是起夜......怎麼如廁阿......
滿月輝照著庭院,清風在萋萋芳草上打著浪璇兒,耐心地等待日月輪轉。
日上三竿,羅雨風方悠悠轉醒。一旁小塌上的紀懷皓早便醒了,一直乖乖地待在榻上,不敢亂動,生怕吵到了她。
說來也怪,他有個愛做夢的毛病,時常被夢魘住,但在羅雨風身邊這幾次,竟都是一夜睡到大天亮......
他眼中的床幃動了動,伸出了一隻軟若無骨的手來,懶洋洋地將紗帳撩開了一條縫隙。
先是雙腿從那縫隙中落了地,然後探出來了一顆腦袋。
那人的頭髮有些凌亂,一雙眼睛迷迷瞪瞪的,直直地看了過來。
紀懷皓連忙閉上了眼睛,心中有些詫異,她竟能這麼主動地坐起來?
羅雨風不僅坐起來了,甚至還站起了身,略有些斜晃地走到了紀懷皓的榻前,然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勉強地撐大了些,能看出些杏眼的形狀了。
她仔細觀察了一下榻上的小皇子,清晨的陽光穿過了小皇子的眼睫,落在肌膚上,是白玉中透著暖陽的紅,他閉著眼睛,似乎還在沉睡。
羅雨風將還沒睡醒的眼睛眯了眯,伸出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還想在我面前裝睡?
紀懷皓皺了皺眉眼,便悶聲笑了,他睜開眼睛,眸光瀲灩,凡人剛睡醒時的髒汙,在他臉上是半點都瞧不見。
“給梓君請安。”
羅雨風“嗯”了一聲,將還處於混沌中的神魂從他的神仙姿貌中掙脫了出來,好奇地問道:“你可想如廁?”
紀懷皓:?
怎麼會問這個?
他愣了半晌,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比往常也少了份從容,支支吾吾地開口道:“有點兒......”
羅雨風滿意了,覺得自己猜的不錯,便想多欺負欺負他。
於是手指後彎,在他乾淨得人天共憤的臉頰上拍了兩下,一下一字地說道:“忍、著。”
許是人不清醒,欺負起人來更加肆無忌憚了。
只見小皇子先是吸了半口氣,然後又呼了出去,抿著唇提起嘴角,微笑著看她,模樣很是忍辱負重。
她果然是想要捉弄人,即便自己不想如廁,也只好說“想了”……
羅雨風看了他這番表現,頓時渾身舒暢,快樂的一天從欺負小皇子開始!
她朝紀懷皓一拋,一個光弧便落入紀懷皓手中。
紀懷皓低頭瞧,正是把精緻的小鑰匙......
他自己給自己開了鐐銬,便瞧看羅雨風似乎想去叫人了,連忙問道:“梓君可是想更衣?”
羅雨風回頭看他。
“哦,王子出師了?”
這是說他跟辰雁烏金學服侍她更衣的事。
紀懷皓笑道:“今日試試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