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 97 章 綺夢
元湛已經發兵了, 就在今晨,譚十帶領北地一半兵力,向?都城的方向?進發。
南玫聽了, 好一會兒才說話,“他打算爭一爭那個位子?”
李璋仍是回答不知道。
一陣說不出的煩悶席捲而來,南玫放下手中?的陣線, 走到廊下透氣。
庭院裡?, 大石榴樹的葉子在陽光下一跳一跳放著?綠油油的光, 其間點點榴花似火, 好像爆開的小小煙花。
六月薰風,滿是催人的躁動。
南玫倚靠廊柱, 看看那星星點點的榴花,望望湛藍得沒有一絲兒雲的天際,漸漸的, 眼神變得寧靜。
她重新坐在榻上, 繼續低頭做針線。
兩天過去,衣服做好了。
許久沒這樣沒日沒夜做過活計,脖子痠疼,肩膀僵硬, 很不舒服。
南玫活動活動脖子,想出去走走,喚了兩聲李璋,卻?沒人回應。
便和婢女說了聲,“我去花園子逛逛, 不必跟著?。”
正值日落時分,暮風柔和,帶著?陣陣花香。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 待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站在一大片玫瑰花海前。
南玫倒吸口氣,心臟瞬間停跳一下。
金燦燦的陽光下,玫瑰擠擠挨挨,發瘋地燦爛著?,一遍又一遍肆意向?空中?潑灑馥郁的香氣。
放眼望去,鋪天蓋地盡是火焰般的紅,熱烈燃燒著?,狂放地直衝雲霄,簡直要把天空燒著?。
火焰的盡頭,有人靜靜凝立在那裡?,負手而立,一身硃紅。
陣風吹過,衣袂翻飛,就要融入這花、這火、這天!
碎紅撲了南玫滿懷。
不知為何,她突然很想哭。
怕驚擾到甚麼似的,她提起裙角,緩慢地,輕聲地,一步一步走向?那個人。
還是被?他發覺了。
他回頭,淺笑如暮風,眼神幽深柔和,是他以往從未顯現?過的溫柔。
南玫的心撲通撲通亂跳,不由?自主拉住他的袖子。
“想我了?”仍略帶玩笑還有點試探的語氣。
“嗯。”
元湛根本沒想到會是肯定的答案,不由?一怔,嘴角的笑紋隨即一圈圈盪漾開來,一瞬間滿臉滿眼全是笑意了。
笑意之中?,卻?暗藏著?絲絲縷縷的不捨和遺憾。
南玫攥緊手中?的袖子,“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聽說這片花開了,就來看看。”
他不是傷春悲秋的人,如今忙到幾日不見?人影,卻?因花開了,就拋下萬般要務回來看花……
南玫的心慢慢懸起來。
“你要走了?”
“嗯。”
“去都城?”
“不,去北方邊境。”
南玫愕然抬頭,“去哪兒?”
元湛握住她的手,“都城線報,匈奴質子劉海向?賈后提議,借兵匈奴鎮壓齊王,賈后尚在考慮中?。”
“你要阻止匈奴入境?可你手上只?有一半的兵力。”
“一半足矣。”
“要不再等等看,等都城方面明發旨意,你再行動也不遲。”
元湛笑著?搖搖頭,“那就來不及了。”
“可,可……”南玫艱難道,“萬一是陷阱……”
元湛道:“洛文海也給我遞了訊息,並?州截獲了司州刺史給五部匈奴的密信,確有借兵之事,不過是以司州刺史個人的名義。”
一地刺史哪有這個膽量,幕後之人是誰,不用想也知道。
匈奴肯定同意借兵。
事成?,兩方聯手打敗齊王,匈奴接受封賞,乖乖退兵。司州刺史便是一等一的功臣,相?國之位非他莫屬。
事敗,匈奴趁亂入侵中?原,司州刺史就成?了替罪羊,與賈后無關。
司州刺史是賈后的親信,身家性命都攥在她手裡?,沒有拒絕的立場和權力。
可這種情況下,元湛按兵不動儲存實力,才是最好的選擇啊!
南玫怔怔盯著?眼前這個男人,驀地想起他曾說的話:我不會讓中?原亂起來的。
眼中?慢慢蓄滿了淚水,睫毛微顫,一滴淚落下。
他抬手,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痕,“對?不起。”
南玫哽咽得說不出話,只?是搖頭。
“我總是食言。”他的笑容有些寂寞,“答應教小皇子騎馬,卻?沒帶他去過一次馬場。”
“想保護你,卻?一次次讓你受傷,孩子也沒保住。”
“說過要報仇,可我既沒有殺掉齊王,也沒扳倒賈后。哪怕現?在是最好的時機,我也放棄了。”
“對?不起,對?不起……”
“不!”南玫抱住他,“我不要你給我報仇,我要你好好的。”
元湛溫柔地回擁,“當然會好好的,我好不容易才鑽進你的心裡?,怎麼捨得不好?”
他大笑起來,“這是你第一次主動抱我!”
南玫輕輕吸了下鼻子,“我在別苑等你回來,以後還會有許多次。”
“你不能留在這裡?。”元湛輕聲道。
“為甚麼?”南玫愕然抬頭。
元湛沒回答,只?是抓住她的手,一點點從自己身上離開。
他撥出口氣,“我該走了,軍營一大堆事,還要還要交代州郡地方的政務。”
“元湛!”南玫叫了聲,追著?他走了幾步。
元湛回頭,看著?她笑了。
一陣疾風襲來,迷住她的眼睛。
她用力揉揉,再睜開眼睛時,眼前已空無一人。
唯有那片玫瑰花海,在風中?簌簌作響,泛起一層又一層的紅色波浪。
轉過身,她看見?李璋在後面。
“回去吧。”他牽起她的手。
南玫跟著?他慢慢走著?,人還有點恍惚,總覺得自己忘記了甚麼。
腦子卻?懵懵的,怎麼也想不起來。
直到窗戶紙泛白,她渾身一激靈突然翻身坐起,“衣服!”
“李璋!”她忙亂地往身上套衣服,“他甚麼時候出發?”
李璋挑簾進來,衣著?整齊,想也是一夜未睡。
“卯時。”
還來得及!南玫匆匆包好那套衣服,“他在哪兒,我給他送過去。”
李璋二話不說,拉著?她就走。
東面天空透出些紅色,馬兒迎著?晨曦飛馳,南玫坐在李璋身後,緊緊抱著?他的腰。
呼呼地風聲自耳邊吹過,聽上去像是千軍萬馬的咆哮。
南玫迎著?風,努力睜開眼睛,想要看清那片紅光之下的景象。
轟隆隆,大地彷彿在顫抖。
李璋勒住馬。
他們在一處山坡,深紅的早霞給曠野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紅紗。
南玫看見?無數的將士們,浩瀚如海,他們的盔甲在熹微的晨曦下閃著?微光。
她的視線停在最高大的那人身上。
“元湛!”她大喊。
離得太遠,他聽不見?。
南玫向?他跑過去,抱著?給他做的衣服,竭盡全力喊他的名字,“元湛!”
“元湛!”
喊著?那個曾經讓她深惡痛絕的名字。
他終於聽見?了。
南玫喘吁吁停下,一條河攔住去路,他在那頭,她在這頭。
他沒有過來,甚至還把頭扭回去,不看她。
南玫又想哭了。
風中?有人在吟唱,“二月東風軟,堤上桃花燦,不知誰家女,花落香滿肩。”
南玫渾身一僵。
“折枝題我願,春風作信箋,若得同心去,不羨天上仙。”
南玫腦子轟然鳴響,心好像被?大石頭重重擊中?,疼得她彎下腰,捂住心口,不住大口大口的喘息。
他笑聲朗朗的,就那樣頭也不回地走了。
“混蛋。”南玫用盡全身力氣喊,可聲音那麼的虛弱,風一吹就散了,也不知他聽沒聽見?。
眼淚劈里?啪啦掉下,懷裡?的衣服上洇開朵朵盛開的小花。
她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李璋站在她身旁,一言不發。
第三天早上,南玫和李璋離開別苑。
“戰火會燒到北地?”她問?。
“邊境會,這裡?不一定。”
“為甚麼要走?又能去哪裡??”
李璋道:“寧州建寧郡,在南邊,那裡?四季如春,到處都是鮮花。”
正是她想去的地方。可是,為甚麼一定要走?
南玫強壓制著?心中?不安,“他到底要幹甚麼?”
馬不停向?前奔跑著?,李璋同樣沒有回頭。
“我想……王爺大概想徹底解決匈奴。”
“怎麼可能?他只?有一半的兵力,也沒有朝廷的糧草支援,簡直是,是……”
南玫說不下去了,半晌才喃喃吐出三個字,“他瘋了。”
“王爺知道我們要去哪裡?。”李璋深吸口氣,“相?信他,抱緊我!”
他猛然呼喝一聲,那馬箭一般消失在白晃晃的陽光中?。
一路疾馳,到了冀州與河內郡的交接處。
譚十帶兵駐紮在此?。
“怎麼回事?”李璋直接闖入軍帳,“再不渡河,齊王就要殺進都城了。”
譚十忿忿道:“河內郡太守那個老王八,說沒接到上頭的命令,死活不讓過。不過就不過,等他們求咱們的那天!”
李璋沉吟道:“看來王爺給皇上的密報被?截住了,要不就是皇上的旨意出不了皇宮……必須想法子聯絡到皇上身邊的人。”
譚十苦笑一聲,“潛入都城不難,可賈后完全把持皇宮,咱們的人根本進不去。”
“我進得去。”
在場的人聲音一滯,齊齊看向?角落裡?的南玫。
南玫迎著?他們驚訝的目光,坦然道:“我知道一個人,儘管和咱們立場不同,但他絕對?不願意都城陷入混亂。”
李璋:“你是說,蕭墨染?”
南玫:“對?,就是他。”
譚十咋舌,“他能相?信咱們?”
南玫道:“你們的王爺舍掉一切抗擊匈奴,他,還有她,憑甚麼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