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不演
齊王妃的春日?宴擺在?她孃家山莊, 但見山下湖畔,大片大片的杏花,一團團, 一簇簇,如雲似霜漫天鋪開。
風吹過,碎花紛紛揚揚落下, 南玫看著看著, 不知怎的, 忽想起?北地那無邊無際的飛雪來。
“玫兒?”蕭墨染輕輕勾了下她的手指。
她只?看著杏林發呆, 已錯後鍾老夫人和?衛夫人幾十步了。
南玫赧然笑笑,快步追了上去。
林間有潺潺溪流穿過, 和?緩悠哉,叮咚作響,沿岸散著坐席, 正?是時下最流行的“曲水流觴”。
景色最好的位置, 便是齊王妃的坐席。
他們來的不算早,王妃面前已有不少人,除了周夫人,南玫一個也不認識。
她隨蕭家人上前拜見, 微微垂頭,站在?最後面,饒是如此,仍能察覺到齊王妃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想來是知道她的。
南玫起?身時,抬眸回望過去。
齊王妃卻錯開了她的視線, 略帶倨傲地說了幾句場面話,便讓侍從請他們入席。
對比其?他世?家權貴,待蕭家可謂十分冷淡了。
鍾老夫人依舊笑呵呵的, 衛夫人更不在?意蕭家有沒有臉面,唯有蕭墨染,儘管面上一派風輕雲淡,可南玫從他微微繃緊的嘴角看出來,他心裡遠不是表現出來的那般平靜淡然。
南玫禁不住輕嘆一聲,是他建議皇后與胡人休兵止戈,其?更深層目的是削藩,齊王妃怎可能給他好臉色。
她都能想明白的事,蕭墨染不會不清楚。
明知一定會受到冷遇,為甚麼還要來,只?因為齊王妃地位高,不方便拒絕?
南玫沉默著坐下了。
蕭家的席位處在?不遠不近的距離,想跟齊王妃搭話有點遠,卻也能瞧見上座的各位權貴。
多是女賓和?孩子,男賓們過來打個照面寒暄幾句,就會去溪流對面的席位,那裡有齊王府長史主持。
蕭墨染陪坐片刻,便準備去男賓那邊了。
卻在?這時,稍嫌嘈雜的宴席靜下來,所?有人都朝一個方向望去。
杏林深處,徐徐走來一人,相較其?他前呼後擁的貴人們,顯得有些孤寂。
但誰也無法忽視他身上那種居大的威壓。
站著的人向兩旁讓開,坐著的人也站起?身,向他微微躬身行禮。
蕭墨染面色沉沉,也站了起?來。
有意無意間,他經過南玫面前時,腳步略停頓了下,視線似乎在?她小腹上打了個轉兒。
南玫不由自主護住了小腹。
元湛輕輕哼了聲,走到齊王妃跟前笑著打招呼,“二嫂。”
說話間,已老大不客氣地坐下了,自然得像在?自己家裡一樣。
“四弟。”齊王妃同樣笑著,“上次見你,還是兩年前的大朝會,我怎麼瞧你瘦了,是不是遇到糟心事,慪得吃不下飯?別悶在?心裡頭,自家兄弟,有事還是會拉你一把的。”
元湛道:“我的確有事需要二哥幫忙。”
齊王妃一怔,笑意不變,“說出來聽聽。”
“我在?清河郡丟了一批糧草,據傳二哥撿去了,何時還給我?”
“四弟可真會開玩笑。”
元湛捏起?一朵落花,漫不經心在?指尖轉了幾圈,“並非玩笑,請二嫂轉告二哥,最遲清明,我要見到這批糧草。”
“告辭。”他將花輕輕一拋,那朵杏花便落入流水中?,顫顫巍巍飄走了。
“彆著急走。”齊王妃按下心中?不快,勉強笑道,“我帶了齊地的青州酒,不是我自誇,比宮裡的御酒都好,四弟既然來了,怎麼也要品鑑一番才?行。”
元湛笑笑,“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齊王妃輕輕抬手,“請。”
一時人們都沒了賞景的心情?,紛紛與相熟的人交換著眼神,猜測此番對話的含義。
東平王和?齊王鬥得烏眼雞一般,見面就掐,現在?居然要握手言和?了?
莫不是故意給朝廷施壓,真想聯手也是私底下聯絡,誰會擺明面上給大家看。
蕭墨染的眉頭也皺緊了,正?思忖著找誰商議,不妨聽見母親欣喜喚了聲:“蘭兒。”
搭眼一瞧,款款走來的不是陸行蘭是誰!
蕭墨染只?覺心煩,冷冷“哼”了聲,起?身就走。
陸行蘭愣住了,臉“騰”地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衛夫人恨恨瞪了遠去的兒子一眼,心疼地拉陸行蘭坐下,“別理那個混小子。”
鍾老夫人也安慰她:“好孩子,別哭,他不是衝你。這幾天衙署事情?多,他心裡煩,失了禮數,你別與他一般見識,等我回去拿柺杖打他。”
陸行蘭強忍眼淚笑道:“老夫人說笑了,我是叫風迷了眼。”
鍾老夫人不無惋惜地嘆了聲,“我看著你長大的,咱們兩家原本?……唉,咱們兩家多少年的交情?,往後也要時常往來才?是,不能從你們這輩兒生分了。”
她叫南玫,“你們姑嫂年紀相仿,應該很談得來,去吧,別在?我和你婆婆跟前立規矩了,好容易出來趟,你也松泛松泛。”
自打陸行蘭一出現,南玫就知躲不過了,心中?懸著的大石頭轟然落地,反倒平靜了。
她慢慢抬起頭,“陸姑娘。”
陸行蘭看清她的模樣,眼中?晃過一絲困惑,“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南玫淺淺一笑:“可能我看起?來比較容易親近。”
鍾老夫人聞言笑得更開心了,“這叫一見如故,更好嘍!湖邊那片杏花開得最好,你們去玩吧。蘭兒,你嫂子有了身孕,煩你多照看她。”
陸行蘭笑容微滯,“蘭兒曉得。”
還真虛扶著南玫走了。
衛夫人不放心,也想跟著去。
鍾老夫人簡直哭笑不得,“你不放心甚麼,擔心你兒媳婦欺負你寶貝幹閨女?快算了吧,你兒媳婦是個老實人,要欺負也是你幹閨女欺負她。”
衛夫人下意識維護陸行蘭:“蘭兒才?不會欺負她。”
“不會?”鍾老夫人搖搖頭,想提點她幾句,一瞅鄰座幾個婦人都默不作聲支稜著耳朵呢,只?得把滿肚子話全嚥了回去。
和?煦的春風迎面拂來,踏在?滿是白色花瓣的棧橋上,看斑駁陸離的湖水,倒也別有一番趣味。
南玫輕輕籲口氣,就是不去瞧棧橋那邊涼亭的元湛。
“啊!”身後突然響起?一聲驚呼,“我想起?來了!”
南玫不由一陣苦笑,緩慢轉過身,“陸姑娘想起?甚麼了?”
“我見過你,去年夏天,城郊客棧,你打碎了我請的佛像!”陸行蘭指著南玫,又驚訝又憤怒,“我的婢女和?你大吵一架,東平王還……”
她突然止住話頭。
南玫平靜地望著她:“東平王還怎樣了?”
陸行蘭驚懼地向涼亭的方向望了望,忽一咬牙道:“不行,我不能讓你矇騙衛姨,你跟我回去,把話說清楚!”
她伸手要抓南玫的胳膊。
南玫往後退了一步,“陸姑娘,有些話我不方便與你明說,這事你還是不要管,我自會與蕭墨染講清楚。”
聽了這話,陸行蘭更認定南玫心裡有鬼,不由分說上前兩步道:“給臉不要臉,別逼我當眾戳穿你!”
南玫試圖掙開她的手,“鬧大了會害了蕭家。”
“胡說,你這樣才?是害了蕭家!”
陸行蘭的聲音不小,兩人又拉拉扯扯的,引得岸邊不少人駐足。
“陸姑娘,快罷手,罷手!”兩個蕭家的婢女急急跑上棧橋勸架,“我們夫人有身孕,你不能這樣撕扯她!”
“陸姑娘,如果我們夫人冒犯了你,你打我罵我,怎麼都行,就是不要對我們夫人動?手。”
一個跪在?地上求陸行蘭,一個擋在?中?間,都急得快哭了。
“你們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們越攔,陸行蘭越惱火,“給我閃開,我不能讓她毀了蕭家!”
棧橋路窄,處在?最外面的南玫,竟慢慢被逼到棧橋邊緣。
涼亭內,元湛臉色變了。
此時南玫也察覺到不對勁,抓住圍欄喝道:“都住手,我跟你回去講明白就是。”
陸行蘭一頓,狐疑道:“真的?你別耍花招。”
南玫鬆開圍欄,“真……”
陸行蘭突然向她衝過來,直伸的手正?撲到她胸前。
一陣天旋地轉,南玫還沒反應過來,只?覺身子被撞得生?疼,接著砰一聲,冰涼的水從四面八方淹沒了她。
眼前一黑,她甚麼也不知道了。
幾乎在?她落水的瞬間,一道黑影風馳電掣般掠進湖中?。
“救人!救人啊!”棧橋上的婢女大聲哭喊,而堪堪被婢女拉住的陸行蘭,人已經傻掉了。
岸邊頓時躁亂不已。
須臾,李璋探出水面,抱著南玫上了岸。
“玫兒!”得到訊息的蕭墨染慌慌張張跑過來,還沒靠近,就被不知誰家的婢女擠了出去。
那些婢女拿著錦被裹住南玫,用春凳抬走了,“別圍著,讓開讓開,看郎中?要緊!”
蕭墨染呆滯一瞬,待要追上去,冷不丁瞧見李璋:一身玄衣,腰間繫著黑色繡金線的腰帶。
霎時,全身的血都倒衝到臉上了。
李璋擰著衣服上的水,一雙凜然的眸子分明在?說:無用的男人。
蕭墨染通紅的臉變得鐵青,繼而對陸行蘭怒目而視:“你幹得好事!”
陸行蘭哭道:“關我甚麼事,是她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
蕭墨染看向那兩個蕭家婢女,“到底怎麼回事?”
婢女跪在?地上,瑟瑟不敢說話。
此時鐘老夫人由衛夫人攙扶著也趕到了,見狀氣惱不已,“你媳婦呢?不去看顧你媳婦,在?這裡添甚麼亂,有甚麼話不能回家說。”
是不能讓外人看笑話,蕭墨染撥開看熱鬧的人群,急急追著南玫而去。
卻被元湛攔在?了客房外面。
蕭墨染死盯著他說:“你用甚麼名義攔我?”
“沒有名義。”元湛的臉色慘白,“我不打算繼續陪你們演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