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不要
彷彿即將溺死?的人終於浮出水面, 李璋重重吸入一口空氣,四散的魂兒終於撿了回來。
死?裡?逃生!
風突然大了,帶著水氣的涼風鞭撻著他的心, 他的臉色蒼白了,僵硬地?直視著她的眼?睛,發不出任何聲響。
南玫把凌亂的碎髮繞到耳後, 整個臉孔上看不出一絲歉意, “反應這?麼大, 劍很重要?”
“是……”李璋的嗓音發澀, 似是剛喝了碗極苦的藥,“第一次執行任務前, 王爺給我的,隕鐵鍛造,他自己都捨不得用。”
胸口一悶, 生出鈍鈍的痛感, 他恍惚明白,這?種感覺叫愧疚。
還未,還來得及。
“那?,真是對不起了。”南玫眉頭?微微蹙起來, 似乎有點後悔。
她踮起腳尖向水面上張望,指著那?片殘荷道:“應該落到那?裡?了,找條船,拿竹竿慢慢找,左右跑不出這?片湖。”
水面滿是黃色枯草根和荷梗, 其間交錯許多窄之又窄的河道,密密的蛛網一般,船進不去。
李璋準備自己下水找。
“還是多叫幾個人替你找的好, 你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幹活,也看著我。”南玫慢慢坐在大石頭?上,“如此,兩不耽誤。”
李璋看她一眼?,表情複雜,南玫竟是一怔。
撲通,他躍入水中,旋即浮出水面,往南玫這?邊望了下,接著繼續潛入水中。
南玫乾脆站起來,好讓他更?清楚地?看見自己。
泥漿泛上來,水面變得渾濁,想必水下情況更?糟,睜不開眼?,只能靠雙手摸。
荷塘底部的淤泥不斷被?翻上來,空氣中浮動著類似臭雞蛋的氣味。
南玫用手帕子掩住口鼻。
李璋露出水面,看看她,然後深吸口氣,重新入水,如此重複著。
漸漸的,頭?腦發昏,身體越發沉重,四肢都要劃不動了。
憋悶得難受,他勉強浮出水面,吸入一口空氣,那?股喘不過氣的感覺卻沒因此減輕,耳邊還響起尖銳的鳴叫。
不對勁!
李璋費力?地?向岸邊張望,可?視野開始變暗,她的影子很模糊,很遙遠。
想喊她,聲音微弱得連水聲都蓋不過,僅存的體力?只夠讓他浮在水中不沉下去。
眼?睜睜看著她轉身,離開,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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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玫一下也不敢停,直奔言攸的小黑屋。
言攸問她有沒有人跟著。
“沒有。”南玫強壓著狂跳不已的心,“李璋不在身邊,一個我反而不引人注意。這?陣子我總來找你,就?是有人看見我過來也不會覺得奇怪。”
言攸將提起預備好的舊衣給她,十分得意,“任李璋再聰明,也想不到荷塘淤泥裡?暗藏玄機。”
“他……不會有危險吧?”
“不會,一點點瘴氣要不了他的命,頂多讓他頭?暈噁心四肢乏力?,風吹吹就?緩過來了。”
南玫這?才鬆口氣,迅速更?換衣服。
又聽言攸問:“你怎麼讓他跳進去的,我可?不信他會乖乖聽你話。”
“我把他的劍扔水裡?了。”
言攸的臉上寫滿了震驚:“他那?把劍從不離身,看得比眼?珠子還寶貝,你怎麼拿到的?還當著他的面扔了!”
南玫換衣服的手一頓,此時才覺察到李璋的異常。
言攸催她快走,“從後面荒廢的小園子出去,我天天晚上在那?兒溜達,沒事就?嚇嚇人,現在都沒人敢往小園子去啦。”
南玫身上的金銀首飾已經全部卸掉,又抓起地?上的土往臉上抹了一把,提起牆角的水桶,儼然一個粗使?婆子。
“真捨不得你呀,好不容易有人願意和我說話。”
“我走了,你多保重。”
秋陽照耀下來,微風停歇了,小園子靜悄悄的看不見一個人影,只有衣服擦過蒿草的簌簌聲,和南玫急促的呼吸聲。
她不知道附近有沒有暗衛,有也沒關?系,誰會注意一個倒泔水的下等僕婦?
最西邊的林子裡?有條小陰溝,旁邊是個土坡,牆外有棵歪脖子樹把樹枝伸進了園子,言攸說她在這?裡?吊鞦韆,結果摔了大馬趴。
南玫喘吁吁抬頭?望著那?支粗壯的樹枝,上面還有繩子摩擦過的痕跡。
她把木桶倒扣在土坡上,踩著使?勁往上跳,摔了好幾次,終於扒到了樹枝。
人被?逼急了,會爆發出自己都無?法想象的力?量。
她爬上樹,翻過牆,順著樹幹慢慢往下爬。
出來了!
南玫激動得只想哭,擦一把眼?淚,仔細辨認著周圍的環境。
往大柳樹那?邊走,第二個岔口往左拐,走到一家夫妻開的包子鋪,那?家一直到宵禁才閉店,那?婦人嗓音亮得驚人,每次經過,都震得言攸耳朵疼。
然後右拐,一直走到頭?,巷子盡頭住著位耳聾眼花的老婆婆,成天價大門洞開,只為給她永遠不會再回來的兒子留個門。
言攸告訴老婆婆不要再等了,結果老婆婆把她當成遠嫁的女兒,還問她為甚麼不回來看娘。
從她家後門出來,穿過三條街,就?是西市,西市有家賣蔥油餅的,味道最香,老闆心最黑,見言攸是瞎子,故意缺斤少兩。
店旁邊有條小路,直通西城門對面的巷子……
言攸的小故事,漸漸拼湊成一張地?圖,曲曲折折,繞來繞去,南玫走出了陰暗的巷子。
前面,就?是西城門,只要出了城,外面山高路遠,藏身的地?方很多。
言攸把自己的路引給她了。
細汗一個勁往外冒,南玫一遍遍叮囑自己,別?慌,別?慌,正?常走,路引是真的,他們查不出問題。快換防了,守城的兵勇也想早點回家,不會仔細盤問。
就?要輪到她了,南玫的心提到嗓子眼?。
噠噠噠,急雨敲棚般的馬蹄聲猝然響起,人們的驚呼聲一陣接著一陣。
南玫下意識回頭?望。
巨大的陰影籠罩住她,一人一馬從天而降,馬背上的人伸出手,向她抓來。
“不”字尚未出口,一陣天旋地?轉,南玫已被?李璋攔腰抱起。
“放開我!”她拼命掙扎,眼?中閃出烈火——只差一步就?要成功了,怎能不恨他!
李璋一聲不吭,牢牢把她箍在懷裡?。
兩側樹木向後飛馳,南玫感到心都要爆開了。
“我還不如去死?!”她哭喊著,“乾脆死?了算了,這?種日子還有甚麼意思。”
李璋竟勒住了馬。
“我不是,不是真的想害你,我沒辦法了,真的沒辦法了。”南玫強忍著眼?淚說,“我不想被?關?起來,我是人,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沒有感情的冷冰冰的物件。”
“不要抓我回去,放過我,求你,我感激你一輩子!”她的眼?淚控制不住地?流,盡數落在李璋的衣襟上。
李璋嗓音喑啞:“你逃不掉的,別?苑的守衛沒你想的那?麼懈怠,你從言攸那?裡?出來,就?有人盯上你了。”
如遭雷擊,南玫半截木頭?似地?呆愣愣看著他。
“因為你身份特殊,他們不敢擅自做主,這?才縱容你走到西城門。而且,”李璋停頓一下,緩緩說,“王爺就?在城外,你若出城,定會與他撞上。”
南玫臉上的血色轉瞬間褪得一乾二淨,連眼?淚一併?沒有了。
她張嘴想說甚麼,可?嘴唇哆嗦得厲害,李璋依稀認出,那?是“求”字的口型。
錯開她的視線,翻身下馬。
失去支撐的南玫立刻軟軟地?向地?面倒去,李璋忙扶住她,將她交給前來接應的婢女。
袖口一緊,她攥住了他的衣袖。
恐慌地?看著他,眉心緊蹙,眼?中全是哀求。
重新找回的長劍在劍鞘中咔咔輕響,警示著他的不安定。
向後一扯衣袖,沒扯動,她竟抓得那?樣緊,好像自己的袖子天生就?與她密不可?分一樣。
下了某種決斷似地?用力?一拽,刺啦——,伴著指甲劃過布料的聲音,袖子終於得到了自由。
婢女們或扶或攙,簇擁著她往門內走去。
她一直扭頭?看著他。
李璋垂下眼?簾,隔絕了她的目光。
袖子上有幾道抓痕,顏色比其他地?方更?深,帶著淡淡的血腥氣。
她的血!
她的指甲抓住了血!
心像被?黃蜂的尾針刺了似的,火燒火燎的疼,疼得他直冒冷汗。
“李統領?”侍衛扶住他,“瘴氣一時半會很難消除乾淨,你還是回值房歇息會兒吧。”
李璋搖搖頭?,“我得向王爺請罪,先躺下算怎麼回事。”
侍衛欲言又止,不再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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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墜入半山腰,未成形的黑暗在地?上顯現了,水一樣,無?聲的,靜悄悄的,漫延到南玫腳下,一點點將她吞沒。
沒人會幫她隱瞞,更?不會替她說情,在這?裡?,她始終是孤單一人。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面臨甚麼樣的處罰,捱打捱罵,關?進地?牢,還是在元湛手裡?屈辱痛苦的求饒?
好害怕,想娘,想娘,好想娘……
不爭氣的淚水汩汩往外冒,要不還是主動認錯,放低身段討好元湛,他喜歡自己乖順的樣子,說不準會饒過自己。
她也真夠軸的,當王妃有甚麼不好,多少貴女想當還當不上,元湛有權有勢,錢多到她無?法想象,長得也好看,跟了他,她有甚麼虧的?
對,就?這?樣,等他回來,溫聲軟語認錯,做婢妾她也認了……
正?胡思亂想著,房門被?推開,元湛舉著燭臺出現在門口。
想也沒想,抓起桌上甚麼東西發狠地?砸過去,方才的退路全然忘光。
他頭?一偏,躲開了。
玎璫璫,月色下,滿地?的碎玉發出瑩瑩的幽光。
元湛淡漠地?瞥了眼?地?上,“玉佩都能砸碎,看來你精神頭?比我預想的要足,這?就?好辦了。”
“你要怎麼罰我?”
“還沒想好。”元湛點燃屋裡?的蠟燭,“以後日子長著呢,不著急。”
他把燭臺放在桌子上,摸了摸南玫的臉蛋,“都髒成小花貓了,來,我給你洗洗。”
他分明在笑,眼?中卻滿是瘮人的冰凌子,南玫倒吸口冷氣: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