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我們成婚那年
顧清聆揮退了伺候的人,確實不大方便泡澡,只能用水稍稍擦下身子,聊勝於無吧。
許久,擦乾身子,臉上的熱意也還未退散,目光落在婢女備好的衣物上。
是蜀錦。
上手觸碰,第一感覺便是沉甸甸的,繁密的針腳和精緻的紋樣與她這這幾日所穿的粗糙布衣簡直天上地下的區別,穿上身,縱然她甚麼都不記得了,但這觸感讓她感到一絲熟悉,似乎在告訴她,這才是她該穿的布料。
將最後一層外衣穿好,坐在梳妝鏡前,簡單的絞了一下頭髮,便將頭髮隨意挽起,隨意從首飾盒裡抽出一根素簪挽上。
或許是過於疲憊,她現在沒有心情梳妝打扮,眼看著梳妝檯上的脂粉和首飾,卻還是被吸引了注意,不知不覺間便欣賞了起來,她很是喜愛這些脂粉釵環。
片刻,門外的婢女便傳來通報大夫來了,先前在山裡,傷口還未好全,如今確實要大夫看過以後,好好養傷一番。
裴硯舟也特地請的是一位女大夫,大夫神色專注,待檢視完身上的傷後,又是伸出手開始把脈,許久才收回手:“可還記得多少事?”
顧清聆想了想:“之前的事,半分記憶也無。”
“夫人失憶,可多接觸些熟悉的人或事。”大夫語氣如常:“夫人身體需靜養一段時日,切勿勞累過度,最好是在床上靜養。”
邊說便提筆在紙上寫下幾味藥材。
“多謝大夫,我記下了。”
“如此便好。”大夫收拾好,起身告辭。
提起記憶一事,她其實並無太多執念,若能恢復那是最好,若是不能,也不必強求。
顧清聆方才還端坐著,這下是徹底鬆懈了,靠在塌上,聲音帶著一絲倦怠:“我想獨自休憩一下,不必伺候了,無事不必來擾。”
婢女行了禮安靜退至門外,輕聲將門合上,終於是隻剩她一人了,選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雙眼,至於記憶身世,都得等她休息好了再說。
離去的大夫並未出府,而是被領到了書房向裴硯舟彙報著情況。
裴硯舟已屏退左右,迫切地問道:“夫人身體如何?”
“稟大人,先前給夫人包紮的人,醫術高明,現只需靜養,勿再牽動傷口,日日上藥即可,夫人脈象較為虛弱,還需多加進補。”大夫聲音壓低:“至於失憶一事,應是頭部受創,淤血殘留。”
裴硯舟眉頭緊縮:“可還會恢復?”
“恢復記憶只是時間問題,待淤血散去,記憶自會恢復,不過草民也摸不準究竟何時恢復,短則明日,慢則誰或許要五六年。”
“若大人想讓夫人快些想起,可讓夫人多接觸些熟悉的人或物。”
靜默半晌,他聲音低啞:“若是淤血一直未散,對身體可有影響?”
“淤血會隨著時間散去,倘若是一直未曾散去,也並無影響。”
大夫離去後,他站在窗邊,身形僵硬,久久未有動作,屋裡陷入一片死寂,腦海裡不斷浮現著剛剛的話,若恢復記憶只是時間問題,難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又要回到曾經那樣了嗎?
屈指敲了敲窗沿:“來人。”
一名暗衛如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出現,跪地行禮:“主子。”
“從今日起,”裴硯舟目光望向鎖著窗外她院落的方向:“她院中所有人,都管好自己的嘴。過往之事,尤其是... ”他頓了一下,喉結滾動:“尤其是與我相關的舊事,若夫人問起,皆得按照我所說告知。若有誰在她面前多嘴多舌,不論有心無意,一律發配出府。”
“是。”暗衛應聲。
許是過於疲憊,這一休憩便到了午膳的時候,門外傳來敲門聲,婢女的聲音響起:“夫人,您醒了嗎?午膳已備好了,主子在主廳等您。”
顧清聆揉了揉雙眼,撐著坐起身:“進來吧。”
那位婢女端著溫水進來伺候她淨面,望著鏡子裡的自己因熟睡和泛紅的臉頰,感到一絲恍惚,終於離開那個無論如何也走不出的山了。
起身隨著婢女前往主廳的路上,顧清聆好奇的搭話。
“你喚甚麼名字?”瞧著婢女半點不多話的樣子,這應當不是她從孃家帶過來的婢女。
“奴婢名喚春水。”
“你家主子是甚麼身份?”
“主子說,有關主子的問題,夫人可親自去問。”
好生死板,顧清聆心中暗忖,這有何處不可直說的,能讓守城士兵快速清理出一條道,府上也處處可見名貴字畫,珍稀花草,她心中早已有了幾分猜測。
看著春水問一句答一句半分不多話的樣子,回想起她是裴硯舟夫人的身份,顧清聆試探性的再問:“既然我是他的夫人,曾經伺候我的婢女在何處?”
“奴婢方至府上,對此事並不知情,夫人可以問一下趙管事。”
她踏入主廳時,裴硯舟已然沐浴更衣,一身茶白色的常服,注意到顧清聆走進來,一身粉色大袖襦裙,配著織金流雲紋。
“這身衣裳,可還歡喜?”這身衣服是他今早傳信喚人去購置的當下最流行的款式,雖並非定製,倒也合適。
顧清聆點了點頭:“很合身,多謝了。”
按時辰算,這應當是午膳,桌上的菜餚異常豐盛,樣樣精緻,還冒著熱氣。
待她進來之後,春水早已悄無聲息地退下,只剩他們二人。
沒有絲毫禮數與客氣,顧清聆徑直坐在了他的對面,他並未多說甚麼,只自然地挪到了她的身旁坐下,親自布好碗筷與她:“今個一天都未吃東西,這些菜都是你喜歡的,多吃一些。”
從失憶之後,她還從未吃過如此精緻的菜餚,原本想要質問的心思一下就被食慾壓了下去,也顧不上裴硯舟,只管自己吃了起來。
他也並未多言,慢條斯理的開始進食,時不時地往她碗裡夾幾道菜:“多吃些。”
每一道菜都很符合她的胃口,就如他所說那般,這都是她愛吃的菜,待溫熱的食物下肚,總算是想起來自己的問題,放下碗筷側身看向他:“你說我是你的夫人,那曾經伺候我的婢女在何處?”
“蘭芝今日休假,明日便會回來。”話畢又往她的碗里加了一筷菜:“可有哪裡不合胃口?”
顧清聆搖了搖頭,繼續拿起筷子:“那說說我與你的事罷。”
裴硯舟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先是喝了一口茶,再回答道:“婚書我已命人去取,一會便給夫人過目。”
“那...我與你之前關係如何?”
裴硯舟緊張的又喝了一口茶:“自是鶼鰈情深,舉案齊眉。”
顧清聆有些懷疑,但並未過多追問,至於他們二人之間的關係,她已然信了八分。
裴硯舟又親自為她盛了小半碗湯:“這是黃芪乳鴿湯,你嚐嚐。”
顧清聆接過,小口喝著。她抬起眼,忍不住又問:“你我...成婚多久了?”
“三年有餘了。”
“三年。”顧清聆思考著這個數字:“那我今年...”
“二十有一。”他介面道,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絲的眷戀:“我們成婚那年,你剛滿十八。”
成婚三年,顧清聆心中默默回想,卻依舊捕捉不到任何相關的記憶碎片。
“我孃家...還有些甚麼人?”
“丈人丈母身體康健,丈人如今任大理寺正,你上頭還有一位兄長,也在京中任職。”裴硯舟回答得流暢,語氣也平和:“你若想見,過些時日,等你身子再好些,我陪你回去看看。”
大理寺正,正六品官職。
“我失蹤這般久,他們可曾問過?”奇怪的是,連父母這邊也毫無半點記憶想起。
他沉吟良久,最終選擇如實告知:“並無。”
如此這般,她與家裡關係並不好,失蹤幾日,竟都不曾過問。
“那夫人可還記得為何會受傷?”
她索性全盤托出,將在霧山裡的事大致講了一遍,注意到裴硯舟的神色越來越差,最後又補充一句:“過去的事我都不記得了,待我醒來,便是被山裡的農戶所救。”說罷,便低著頭狀似專心用膳。
“身上可還痛?”
“好多了,已經不疼了。”
他執筷的手停住了,腦子裡不斷地思考著她失蹤那天的事。
感覺到氣氛變得低沉起來,她迅速吃完碗裡的飯菜:“若無其他事,我能先回房嗎?”
裴硯舟應了一聲,語氣聽不出情緒,縱使想與她再多呆一會,也說服了自己,她現在失憶了,一切與她都過於陌生,不可操之過急,要慢慢來。
往好處想,她不記得曾經的一切了,那麼也忘記了那個廢物,而他與她又是夫妻,他還有機會與她重新開始,安撫好自己的情緒再度開口:“好生休息,若還有甚麼想要的物件,都可一併吩咐趙管事。”
“那我能出府嗎?”雖然目前為止,裴硯舟的行為都很妥善,但總歸一切對於她來說,都過於陌生,若是不答應,那真是入了虎xue。
這算是問到他了,手指在桌下無意識地揉搓著自己的衣角,分明在官場總是能臨危不亂,字字珠璣,不知為何在她的面前卻總是有些不知該作何回答。
“傷還未好,先養傷。”裴硯舟其實並不想她出府,其一是傷勢過重,要是又出甚麼事,他是再也承擔不起失去她的代價了,其二是萬一又碰上...該如何是好,一想到過往種種,也不能限制她的自由,最終是無可奈何的答:“若要出府,多帶上些侍衛。”
得到了肯定的回覆,顧清聆便起身離去。
一切居然如此順利,暫且將心頭的懷疑壓下,待明日蘭芝回來,再做打算。
晚膳時,裴硯舟便給她帶來了上好的藥膏,據說藥性溫和,傷疤不出幾日便能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