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辰目光沉靜,續道:“通天道兄,這一回的封神大劫,與昔日巫妖之戰截然不同——此劫過後,天地將洗盡迷霧,罪愆盡數昭彰,汙濁一掃而空。”
“鴻鈞道祖既將裁決之權託付於人皇道友一方,便是為眾生留一線生機。你又何必執拗如鐵?”
通天聞言一怔,心頭微震,竟也覺得這話字字入理。
天道之命本無盡頭,而今截教勢盛如潮,門下枝蔓縱橫、根系深扎,或許……正是借這滔天因果,重鑄洪荒法度的契機。
三年倏忽而過。
冥河老祖與通天教眾已抵豐都城。
姜辰、后土,還有剛把帝江送至十八重天歸位的玄冥,此刻正圍坐一席。
眾人執盞閒談,茶香氤氳。
在座諸人中,唯蔣軒一人堪破鴻鈞境,能窺天機毫末;后土雖為地母,亦稍遜半籌。
正因如此,他早知截教前路曲折,也更看清自己心境起伏。再佐以悟道仙茶滌盪神魂,修為悄然精進一層。
愈是如此,他對姜辰的敬意便愈深一分。
無人知曉——他不過隨手掐住一道遊魂,竟換來如此造化。
人族……竟恐怖至此!
這,是他始終猜不透的謎。
“人皇道友,此次封神之爭,天庭、陰司皆已入局,三道共議,原定兩份名錄,如今實有幾份?”
姜辰放下茶盞,答得乾脆:“周天三百六十五正神之位,洪荒散仙佔去寥寥數席,掰著手指都能數清。”
“至於六道陰兵……缺口太大。”
這話不假。如今華國陰差,確如滄海一粟。
自上古至今,隕落生靈何止億萬?
哪怕把六道輪迴填滿一百遍,再填一百遍,仍不夠塞滿這無底深淵。
陰靈如潮,六道通道若無足夠陰兵鎮守,遲早崩裂。
唯有如此,玄冥等人才有望早日脫困。
“人皇道兄,你既為人道共主,當有推演命數之能,想必也窺見幾分端倪?不妨說來一聽。”
通天眸光一亮,興致頓起。
不止是他,玄冥、后土亦傾身細聽,神色專注。
或許,真只有鴻鈞道祖與姜軒二人,才堪破這洪荒氣運與命軌交織的經緯。
一個造人立世,一個合道統天。
姜辰唇角微揚,望向躍躍欲試的冥河,袖袍輕拂:“不過些微末手段罷了。”
“既然諸位有興趣,說說也無妨。”
“此劫,本就是鴻鈞道祖親口所定。”
“不論對錯,但凡沾上一絲因果,便如飛蛾撲火,避無可避。”
“可這天地之間,一滴水有一滴水的流向,一粒塵有一粒塵的歸處。闡教、妖族、西方教、散修之流,在此劫中,不過浮萍蟻群。”
“而今截教獨踞鰲頭,天道權衡之下,豈容它萬仙齊臨、威壓三界?”
一說到截教,他眉宇間凝起一層霜色。
可身為先祖、地心之母,她比誰都更早嗅到那股席捲八荒的肅殺之氣。
她垂眸輕嘆:“三界、三界、三界……諸聖、血海、地仙界、海外仙島,乃至混沌深處蟄伏的生靈——既生於混沌,便逃不開混沌之劫。”
“因果越積越厚,自巫妖大戰之後,洪荒便如繃緊之弦。一旦斷裂,便是滅世重演,只為滌淨三大業障。”
“若此劫業力不得清空,待其層層疊加、愈演愈烈,恐怕唯有聖人出手,才能劈開混沌,重闢一方新天。”
“到那時,女媧聖人親手開闢的天地,將淪為萬靈埋骨之地。”
冥河長嘆一聲,指尖輕叩案几:“自開天闢地以來,最頑固難消的劫數,莫過於三大輪迴積攢的業力。此劫若無法斬斷,往後必生滔天波瀾——縱是聖人,亦難逃身隕之危。”
姜辰抿了一口悟道仙茶,見眾人屏息凝神,這才徐徐開口:“通天道友,你截教素有‘萬仙來朝’之盛名!”……
“可如今截教門徒遍佈洪荒,上古年間弟子數量更是冠絕諸教。倘若被人以因果為刃逐一斬殺,怕是連封神榜上的一個虛位都爭不到。再者——你當真篤定,門下這些弟子,有幾個夠格登上那金榜?”
“今日,我須得點你一回……”姜辰略作停頓,終是沉聲道:“因果量劫的最後一戰,你身為聖人,一旦出手,截教頃刻灰飛煙滅。其餘聖者,也絕不會容你教勢坐大。”
“莫非我還懼他們不成!”通天眉鋒一揚,眸中寒光凜冽,傲氣逼人。
……
他分明聽清了姜辰的話。
真到了山窮水盡之時,他未必袖手旁觀;但要他眼睜睜看著截教覆滅,絕無可能。
姜辰早知他脾性,並不催逼,只抬手輕揮:“莫急……若依鴻蒙大勢而行,你座下三霄、火靈、聖女,皆可入封神正榜!”
冥河臉色驟變,青中泛白——本想聽句天機吉言,誰料撞上這般燙手局面。
他忙問:“人皇道友,可有破局之策?”
姜辰唇角微揚:“自然有。譬如趙公明,我已安排他幾位同門,赴地府任職陰差。”
“這……”通天悚然動容,以為姜辰要釜底抽薪,直接削他根基。
“道友且慢!”
姜辰知他誤會,當即解釋:“陰差之職,實為雙利之舉。”
“其一,截教弟子渡劫自有天道法則,其餘道統縱有忌憚,也難以公然打壓。”
“其二,若能穩坐鬼差之位,修為突進不說,身份更添一層庇護。此番浩劫之中,截教反倒能喘一口氣,蓄勢待時。”
話音未落,通天目光已越過殿宇,直落陰間深處——趙公明正與雲霄、瓊霄、碧霄低聲敘話,手中託著一件流光溢彩的寶物。
姜辰身為本書執筆之人,自然認得那是甚麼。
那是九劫仙甲,自那顆星辰之上,被他一口吞煉而成!
當年他與后土大婚,截教眾仙所贈“萬仙甲”,乃先天至寶,寓意萬仙護持。
可萬仙甲之威,終究遜於九劫仙鎧——前者可擋聖人之下一切攻伐,後者卻連聖人都為之皺眉的天罰神劫,亦能硬撼不碎!
“師父!”
三霄與趙公明聞聲齊轉,只見通天攜人皇等人立於雲端。
“主人!”四大強者同時躬身,禮敬如儀。
“三霄徒兒,為師已與人皇議定——凡與截教牽涉因果者,盡數送入業障洪流,以劫洗劫!”
通天語出如雷,震得三霄心頭一顫。
當今天下,但凡聖者提及因果量劫,無不色變退避,唯恐沾身如遭天譴。
誰曾想,竟有一位聖人,甘願引劫入徒,以血肉之軀替萬仙承劫,只為滌淨滿世業障。
“這……”趙公明一時失語,原還指望三姐替自己出頭,連書中參悟所得的心法秘要,都打算一股腦塞過去。
可報復之事,終究需一位鎮得住場子的聖境大能坐鎮才行。
這是一場滅世級的劫難!
若三霄有個閃失,元始天尊只需一掌落下,便足以將他當場打成齏粉——而那一掌,就是他渡劫的起點!
“師父……這麼說,您已默許我們三人替兄長雪恨了?”
通天目光掃過蔣軒,見他眸中堅毅如鐵,終於牙關一緊,沉聲應下。
“不錯!”
眾人齊聲低喝,聲如金石相擊。
“謝師尊成全!”瓊霄心頭那團復仇烈火從未熄滅,剛得一套護體至寶,便按捺不住,袖袍一抖,寒光乍起。
“好!”雲霄眼角微眯,飛快掠過姜辰與通天,直覺此事暗流洶湧,絕非表面這般簡單。
可眼下,他們尚無資格掀開這層遮幕。
既然仇隙已開,師尊又不加阻攔,她何必退縮?
三霄斂衽一拜,將九劫仙甲鄭重納入懷中:“謝師尊賜寶!”
“那就勞煩您了。”
姜辰心知肚明——趙公明身上那些威震三界的重器,皆出自他新著的《封神演義》手稿。
三人彼此交換眼色,旋即身形騰空,化作三道撕裂雲氣的虹光,直撲崑崙山巔。
通天凝望遠去背影,眉宇未展,轉身望向姜辰,聲音低沉:“人皇道友,我這三個徒兒執意赴死局……我思量再三,終究無法坐視。”
“可否暫借令徒的封神榜一用?”
“你想引走幾位聖人?”姜辰抬眼一盯,鋒芒畢露。
被點破意圖,通天毫不意外——聖人心思本就如淵似海,難測深淺……
至於那位憑一己之力開闢人族疆域的江玄?在他眼裡,不過滄海一粟。
“準了。”姜辰招手喚來江尚,取下封神碑,揚手擲向通天手中。
於他而言,榜上姓名是何人,根本不值一提。
這是天庭自家的棋局,與他無關。
唯一掛唸的,唯陰司根基是否穩固、幽冥秩序能否承壓。
“陛下!女媧娘娘!弟子告退!”通天接穩碑身,躬身一禮,足下生風,瞬息無蹤。
原地只餘姜辰、后土、玄冥與趙公明四人靜立。
趙公明悄悄打量其餘三人——個個位高權重,一個都惹不起,真惹不起。
“陛下!若無差遣,臣這就啟程入幽都,接引亡魂歸位……”
“嗯。”三人同時頷首。空氣卻像繃緊的弓弦,沉得令人喉頭髮緊。
趙公明腳底一滑,拔腿就蹽。
“大哥,倘若截教真把弟子往封神榜上硬填,全然不顧門下生死……還有幾人肯踏進冥界大門?他們曾是天道親授之徒,如今卻要穿陰陽裂隙……”
姜辰唇角微揚,語氣從容:“一而再,再而三。身為天道聖人,自有其執念。這一回,截教之勢,確比其餘道統更盛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