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縷殘魂被碾入六道,無聲無息,墜入輪迴深處。
“不!”姜辰緊盯六道異象,神色驟然凜冽,“遠未結束。”
鴻鈞不是幫他了結因果,而是將這樁因果,親手推到他面前——逼他親手斬斷!
大局已定!
否則,後患將如星火燎原,焚盡一切。
我的天……
眼前豁然開朗。
天地間,唯餘一座巍峨六道輪迴,靜靜懸於九幽之上,吞吐生死。
姜辰甚至看得真切:那些綿延億萬載、從未被斬盡的古老神魂,正一縷縷被吸入其中,如百川歸海,不容抗拒。
首陽山上,鴻蒙悟道仙樹破土而出,枝幹虯勁,新芽勃發。
參天之勢漸成,樹身流轉的大道符文與磅礴道韻,早已令尋常仙家望而卻步。
可姜辰,偏偏不在其列。
他身形緩緩落下,足尖輕點樹冠,穩穩立於枝頭。
俯瞰之下,億萬人族匍匐喘息,奄奄一息的巫族殘兵橫陳荒野。
僥倖逃過天罰的大巫們,拖著斷裂筋骨,相互攙扶,聚作一團。
十二祖巫——僅存六軀。
六翼舒展,面無五官,正是那遊弋於虛空盡頭的——虛空之祖。
祝融神族的族長,額間烙著一枚赤焰鱗紋,耳垂懸著一尾盤踞的火蟒,足下踏著一條翻湧不息的炎龍。
他是水脈之源,萬川之祖。
燭九陰與天吳俱是氣若游絲,殘軀焦裂,命懸一線;
而十二祖巫中,唯后土毫髮無損——六道輪迴的執掌者,穩立如初。
六大巫師,僅有一人因怒撞不周山,魂魄碎成一線微光,苟延於虛空縫隙;其餘六位,盡數湮滅於天雷劫火之中,真靈被六道漩渦捲走,再難尋跡。
“大哥,你還撐得住麼?”
后土疾步上前,指尖微顫,聲音裡壓著沉甸甸的擔憂。
“妹妹,莫慌……我尚可。”
“無妨。”
帝江等人齊聲應道,嗓音沙啞卻強作鎮定。
“嗯……”后土目光一轉,先落向江辰,又緩緩掃過帝江諸人。
她心頭驟然一緊,像被無形之手攥住。
可帝江他們,胸腔卻像被鈍刀割開——
那痛楚,比天劫撕身更烈、更沉。
疼了數萬年的人,只在那人族人皇身邊待了一千餘載,竟就把他們忘了?
可那又如何?
這一回,姜辰孤身逆命,硬生生從閻羅手裡搶回后土一縷命魂,更一舉斬斷魔庭對巫族的鉗制之鏈。
單憑此功,他便是整個巫族的再生恩主。
“噗——”帝江霍然起身,脊背挺如斷嶽,目光灼灼釘在姜辰臉上:“人族人王!此番巫妖大劫,若非你力挽狂瀾,我巫族怕是要盡數埋骨荒原!”
姜辰抬袖輕拂,語聲淡而沉:“不必言謝。巫妖相爭,本是天道棋局。我能替她續上一口氣,已是僭越極限。”
“我巫族,唯后土姐姐一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六道?容不下我族真性!更遑論束縛我輩!”
“所以——巫族,終究還在天道眼皮底下活著……”
帝江等人面面相覷,眉心緊鎖。
這話聽著尋常,卻像一口悶鍾撞在心口,嗡嗡作響,令人茫然無解。
莫非……又一場滅頂之災將至?
巫族根基已毀,若無萬載喘息,拿甚麼扛住下一波雷霆?
她猛然盯住江塵,呼吸一滯,心口似被冰錐刺穿。
這場三族血戰,屍橫遍野,血浸沃土。
她不願見——所有面孔、所有名字,都化作焦灰;不願見——整片洪荒,淪為幽魂嗚咽的墳場。
縱有六重輪迴,也捂不住這滿目瘡痍之下,層層疊疊的殘魂哀鳴。
“……我懂了。”
溫潤光暈中,玄冥終於站直身軀,唇色蒼白,吐字卻清越如泉。
十二祖巫裡,唯她心竅玲瓏,一眼看穿局中暗流。
她的格局,連妖帝帝俊亦望塵莫及。
“自今日起,巫族退出洪荒!”
聲音不高,卻似寒潭落雪,清冽決絕,不容置喙。
祝融當場怔住,火焰在指尖竄起又倏然熄滅。
退出洪荒?
難道真要從此退下這方天地的主臺?
他喉頭一梗——憋屈!
與妖魔廝殺萬載,最後竟被逼到抽身讓路的地步!
“可惜共工氏臨終前,未能親眼看見巫族真正崛起……終究,還是拗不過天道偏斜。”
“如今我以六道證聖,尚能苟活,全賴人皇搭救。若再貪求更多,怕是我巫族連這點血脈,都要斷在今日。”
“玄冥妹妹……”后土眼眶發熱,聲音發哽。
“妹妹,你來去自如。雖暫不能動用聖力,但你是地母,是聖人,誰敢傷你分毫?”
“巫族退隱,你不需隨行。”
“我知道你心意——你想報恩,想為我等、為整個巫族,把這份恩情還回來。”
他在十二祖巫中年歲最輕,可眼界之闊、思慮之深,無人能及。
就連已證聖位的后土,也看不透這盤棋的終局。
她胸口發悶,彷彿墜入一團濃霧,四顧皆白,前路茫然。
“陛下!我純澈無瑕,未損分毫,此後便託付於您——請務必護她周全……”
后土緊緊攥住她的小手,指節泛白,不捨得鬆開半分。
“放心。”姜辰頷首,神色鄭重。
祝融終於按捺不住,周身騰起熾烈火浪,旋即又被他狠狠壓下,只餘一聲長嘆:“真想……為巫族討個公道!”
“我巫族傾盡所有,尚不能壓垮妖族;可那些未曾負傷的準聖,仍在暗處蟄伏。我信——我巫族,必有一日,比今日更強!”
“有妹妹證道成聖,是我等畢生榮光。”
祝融氏胸中烈焰翻騰,哪像玄冥那般心思縝密、洞若觀火?
他心知肚明——大局已潰,再無回天之力。
一想到並肩作戰的摯友,想到麾下那些浴血奮戰的巫族子弟,一個接一個倒下、湮滅,胸口便如被巨石碾過,悶得發疼。
“我忘不了!”
“共工氏拼著油盡燈枯之軀,向天道討個公道;可如今浩劫散盡,妖魔依舊盤踞洪荒,我巫族卻只能蜷縮於暗處,不敢露頭!”祝融嗓音嘶啞,滿是憤懣!
夸父大巫身隕,大羿遭鯤鵬一擊重創,只剩一具殘軀苟延。
單是他帳下,便折損了數位大巫境的頂尖戰力。
更遑論整個巫族——元氣盡喪,根基崩塌。
“巫族、妖族、人族——論底蘊,巫不如巫;論數量,妖不如人。”
“可若比拼整體戰力,我妖族仍凌駕於巫族與人族之上。”
“巫族人口稀少,血脈烙印清晰可查,藏不住,也躲不過。”
“人族雖繁衍迅猛,但不過才興起數千年,豈能敵得過萬載積澱的古老勢力?”
“而今的我,已是強弩之末。縱使他們妄圖稱尊,我亦堅信——終有一日,人族必將重振旗鼓!”
“至於巫族……就此退隱吧。這方天地浩渺無垠,我巫族大可效仿龍、鳳、麒麟三族,在某處秘境蟄伏,靜待時機。”
話音落下,滿殿寂然,唯餘沉重嘆息。
“你就真認命了?可……洪荒深處,尚有魔族未動!”
“帝俊那幫烏合之眾,此戰顏面掃地,更被人皇重創。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我們不甘!”
帝江與祝融眼中血絲密佈,腦中浮起先祖喋血的畫面——
那位巫族大巫,趁亂突襲,卻被妖族一位準聖當空鎮壓;
殘存巫軍幾近全滅,若非姜辰孤身鏖戰四尊準聖,怕是連撤退的機會都沒有。
鯤鵬一人橫推巫族腹地,所過之處,山河染赤。
“玄冥祖巫說得對。”姜辰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驚雷劈開沉鬱。
“但……還有一線生機。”
所有祖巫齊刷刷轉身,目光灼灼。
“甚麼辦法?”雷格納脫口而出,呼吸都滯了一瞬。
“人皇,照你所言,我巫族無法如人族一般,舉族飛昇超脫——這是天道釘死的宿命。莫非……你另闢蹊徑?”
姜辰抬眼,眸光如刀:“你們不是要報仇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