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長嘆一聲,聲如古鐘迴盪。
“我要誅爾等……”
他確有與女媧一戰之力。
可終究,停下了。
他收起大羅仙劍,轉身將鴻蒙悟道仙果親手栽入首陽山巔。
無人懂他此舉深意。
此戰之後,妖族元氣盡喪!
三百六十五尊大妖伏誅,頂尖戰力幾近凋零,再難湊齊堪用之人。
就連那三百六十五顆域外星辰,亦隨之崩塌湮滅,化作漫天星塵。
沒有甚麼能擋住聖人的雷霆一擊。
“轟——!”
天幕震裂,萬頃雲濤盡數染作赤紅,如潑灑的硃砂,濃烈得刺目。
江塵此戰,血洗妖庭九尊妖神,連根拔起洪荒妖族千年根基,從此成了他們刻骨銘心的死敵。
“一切,都結束了……”
姜辰仰望蒼穹,一縷素白微光,悄然撕開那片猩紅雲海。
他心如古井,波瀾不興。屠戮魔神如刈草,斬盡這支妖軍九大精銳,半分遲疑也無。
愧意?早被刀鋒磨盡。
殺得多了,心就硬了,硬得像凍了千年的玄鐵。
可每當憶起這荒原上橫陳數百載的人族殘骸,那點餘溫,便徹底熄了。
域外混沌天的幾位聖人,早已料到今日結局。
他們低語道:
“此役之後,人巫兩族菁英十去其八!”
“巫族潰敗,確為天數;可那人族人皇,竟逆命而行,救下數位瀕死巫祖,硬生生託舉他們登臨先祖之位。”
“至於女媧——本是這方天地的至高主宰。如今根基崩塌,妖族氣運如沙漏傾瀉,再難迴天。”
他的目光,緩緩落在僅存的那位妖族準聖身上。
他早看穿了一切。
“你是在替人妖兩界,搏一條活路。她別無退路——既生為妖,和平便是唯一的生門。而這場血雨,只會把她釘在恥辱柱上,越陷越深。”
“所以,她放任江塵宣洩,用妖血來平息怒火。”
“可最後關頭,她還是護住了他們。”
“那人族人皇,膽魄倒是驚人。雖已踏足聖境,出手卻只取妖庭鋒刃,未動妖族根本血脈。”
“他心裡門兒清:上古年間,女媧立教之基,不在魔庭殿宇,而在億萬散修妖眾。全族盡誅?那是逆天悖道,誰也擔不起這因果。”
太清、元始、西方二聖齊齊抬首,望向天際。
活著,還有甚麼意義?
“陛下!為何啊?!”
妖帝帝俊氣息奄奄,可當那道劈裂乾坤的劍光被女媧單手攔下時,他瞳孔驟縮,心口炸開一道血口——不是痛,是瘋。
他萬萬沒想到,人族的江塵,竟真敢將妖庭九曜盡數斬絕,斷了妖族傳承的脊樑!
“陛下!我族底蘊、氣運、根基……全毀於一旦!”
這話鑽進女媧耳中,她眉峰一壓,冷意翻湧。
“閉嘴!”陳小北沉聲斷喝。
帝俊渾身一僵。
女媧……在斥責他?
她究竟是站在妖族一邊,還是人族一邊?
其實,從一開始,帝俊就錯了。
女媧從未倒向魔界,反倒把伏羲留在了魔庭。
她的棋局,清晰如鏡:
魔庭是魔庭,魔界是魔界。
這一界,縱然他們勢大,也未必能代表全部意志。
可帝俊偏執地以為——妖庭統御洪荒萬妖,便等同於統御所有妖族血脈。
於是他篤定,女媧所建之制,就是她自身意志的延伸;她,就是天道之下妖族的護法神明。
這些年,他錯得太多。
如今,連自己都信不過了。
而江塵,已證聖位。
他徹悟了。
所以他才敢在女媧眼皮底下,血洗妖庭精銳!
這既是清算,也是試探——試她底線究竟在哪兒。
若非如此,一個初晉聖境的臨時者,怎敢直面真正聖人?
硬碰硬?不過是自取灰飛煙滅。
點到即止。往後路還長。
上古無歲,時光如水,江塵清楚得很:最蠢的事,就是拿命去賭一時痛快。
這一戰,終於落下了帷幕。
後面的事,才剛剛開始。
“四大聖者……不知何時才會現身?”
姜辰心中默唸四聖名諱。今日,他要為後世鑿出一方太平。
否則,人族永無抬頭之日。
一旦被四聖圍殺,滿盤皆碎,再無翻盤可能。
這話出口,太清、元始、西方二釋皆神色淡漠,不置一詞。
哪怕江塵此刻已具聖人之威,在他們眼中,也不過是一顆尚在打磨的星子罷了。
而後土,則是另一位踏破虛空、證得大道的至高存在,卻絕非他們想象中與自己平起平坐的對手。更別提——他們早已親眼目睹過這位人道主宰的威勢,以及他手中掌控的無數神珍異寶。
他們盯死了姜辰,只待其隕落,好順勢接管人道權柄。
他怎會分心去管江塵?
他目光掃過四位聖人,嘴角一掀,浮起一抹譏誚笑意:“諸位道行雖深,可心魂深處,仍被執念纏縛,未曾真正超脫。”
話音未落,他已抬步而行,徑直走向姜辰,似要敘舊寒暄。
四位聖人早已不在上界,此刻正滯留於下界。
此景讓她心頭微震。
這姜辰,未免太過高估自己了。
姜辰乃人道之主,而天道之神卻是通天之子,二者本無瓜葛,亦無淵源……
“陛下!陛下!”
最先開口的,是通天世界來人,朝江塵與女媧躬身致意。
姜辰與女媧亦頷首回禮。
“通天神君……”
“眼下可有籌謀?”
姜辰神色坦蕩:“人族與魔庭,早已勢同水火,唯有一方覆滅,方得安寧。”
他側首,望向女媧。
“我妖魔一族,終將遠遁此界,你又何必為命數輾轉難安?”
“人皇道友所言,確有幾分真意。”
“天道既已定下宿命,你又怎敢再觸逆鱗,招惹天道震怒?”
姜辰一時語塞。
眼前驀然浮現六道初開時,散落天地之間、飄搖不息的人族真靈殘魂。
那是劫後餘生般的釋然,卻也裹著撕心裂肺的悲愴。
有多歡欣,就有多淒涼。
“我並非人族先賢英靈,更無權替他們寬宥罪愆。”
“但一旦登臨人王之位,便絕不能坐視那禍首繼續橫行肆虐!”
姜辰斬釘截鐵,字字如刃。
通天與女媧皆知,勸說已是枉然。
既如此,便由姜辰決斷。
身為萬民共主,他要扭轉洪荒紀元的宿命軌跡——
扭轉巫族傾頹之局,結局如何,不言而喻。
天劫肆虐之下,半數準聖當場隕滅;連江塵這等聖者,都險些道基崩毀、修為盡廢。
若想改寫結局,唯有姜辰親自出手。
“我人族,遲早踏平爾等妖庭!!!”
“真到那一日,我必鼎力相助。”
姜辰淡然一笑:“那就靜候分曉——究竟是苟延殘喘的魔庭餘孽,還是鋒芒初露的人族新銳,更勝一籌!”
“天下從無永恆主角,縱是我妖族鼎盛千載,終有凋零之時;哪怕人族重振雄風,亦難逃被他族取代之運。”
姜辰眸光灼灼:“世事如流,誰曾料到,連天道本身,亦會被命運改寫?此路盡頭,並非獨尊一道,而是萬道爭鋒。”
“走著瞧!”
姜辰等人竟真能這般從容對談。
面對江塵一舉剷除魔族根基之事,他竟無半分震怒。
果然,一如姜辰與通天所料。
她真正掛懷的,從來不是一座妖庭,而是整個魔界存續。
“你如今有何打算?”姜辰開口問道。
姜辰瞳孔驟然一縮。
下一瞬,他猛然攥住那塊石碑——
血海翻湧!
一方巨碩磨盤,自赤浪深處緩緩升騰。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利齒:“倒忘了知會四位聖人一句——六道輪迴,早被大道磨盤死死鎮壓,豈止困於這片血海之中?”
轟——!!
血色汪洋中央,一座擎天巨磨轟然升起。
那股碾碎萬法、鎮壓諸天的威壓,節節暴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