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辰挑眉:“嚯——張兄這八面玲瓏的本事,怕是連山魈見了都得遞茶拜師。”
“打住!”張憲祖癱在樹杈上直襬手,“誇我?不如罵我兩句解解乏——我就是個混日子的散修,能活著走到這,全靠臉皮厚、跑得快、運氣歪。”
話音剛落,呼嚕聲已震得樹葉簌簌抖。
秦辰望著他仰面酣睡的側臉,無聲嘆氣——荒山野嶺,兩個無根浮萍湊一塊兒,能互相擋刀,已是天大的運氣。
後半夜,寒氣突然刺骨。
秦辰倏然睜眼——不是冷,是殺意。
一隻綠幽幽的眼珠,正貼在他鼻尖三寸,一眨不眨。
他的神識卻已如利刃出鞘,轟然鋪開!
這一掃,差點讓秦辰原地彈起——真沒料到,這年頭樹妖竟還活著?而且活得這麼囂張!
一夥人正大喇喇躺在人家老巢裡,隱私全被扒得底褲都不剩。
秦辰掃了一圈,發現他們全陷在昏沉睡意中,眼皮都掀不動。
那樹妖卻早已舒展枝條,悄無聲息地刺入眾人皮肉,貪婪吮吸著精氣與靈力。
秦辰可沒閒心當聖母。自保都像走鋼絲,哪還有功夫替別人喊冤?
夜風剛捲到他鼻尖,秦辰猛然睜眼,目光如釘,直直鑿進樹妖本體!
霎時間,漫天藤蔓在他面前硬生生拐了個彎,繞道而行。
秦辰仰頭一笑,笑聲爽利又張揚——多久沒這麼痛快過了?
樹妖只是輕輕抖了抖嫩枝,葉片微顫。
秦辰心裡門兒清:這傢伙,怕了。
他翻個身,閉眼就睡,一覺酣暢到天光破曉。
翌日清晨,秦辰掃了一圈眾人,立馬察覺不對勁——臉色灰敗、眼神發虛、連站都晃。
但他嘴上隻字不提。
昨夜自己毫髮無損,此刻若跳出來顯擺實力,不是招忌諱,就是找麻煩。
“秦辰……我咋渾身跟散了架似的?昨晚睡哪兒去了?咋越睡越虛?”
“嗐,估計你前陣子累狠了。一覺沒補回來,再睡一晚唄。”
“得了吧!從這兒到崑崙山,路還長著呢!再拖,路上誰給你收屍?”張憲祖一邊麻利捆包袱,一邊催,“走走走,別發呆!”
秦辰挑眉——這地方看著天闊雲高,實則暗流洶湧。張憲祖常年跑江湖,不可能不懂。
“走了!”張憲祖拽起他就往前蹽。
兩人悶頭趕路,無聊得能數自己心跳。
忽見前方塵煙微揚,一輛妖獸拉的車正緩緩駛來。
秦辰眼眸驟亮:“張憲祖!咱也去獵一頭妖獸,套車趕路?多省事!”
“醒醒!前面那可是七階火紅馬——暴脾氣的時候,能一腳踹塌半座山!”
“我又沒說要騎它,就是瞅著這車挺帶感……”
“打住!”張憲祖一擺手,“就咱倆這身板,在江湖裡連‘路人甲’都算不上。我?普通得掉渣。你?我看也差不多。”
秦辰笑出聲:“誠不欺我——剛才純屬嘴快,真動起手來,怕是它尥蹶子先把我踹飛。”
“對嘍!”張憲祖拍他肩,“都是凡人,別硬撐。低調點,活久點。”
話音未落,秦辰已腳下生風,幾步搶上前,穩穩追上那輛火紅馬拉的車。
他眼底,分明躍著一點灼灼的豔羨。
就在這時——
車廂簾子一掀,鑽出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
這孩子頂多五六歲,圓臉蛋,眼睛亮得像揣了兩顆星子。秦辰一見就忍不住彎了嘴角。
“哥哥累不累?來我馬車上歇會兒唄?”小傢伙仰著腦袋,小手還往車廂裡比劃。
“不用,真不累。”
“騙人!”他小眉頭一皺,直接伸手戳了戳秦辰額角的汗,“都冒汗啦!我們家馬車可快了,坐上去風都追不上——你不要,可真虧啦!”
秦辰笑得更軟了些,壓低聲音:“小機靈鬼,你摸摸這車廂裡——誰在?幾個姑娘家呢。”
小孩一愣,飛快扭頭掃了一圈:姐姐、表姐……全是裙裾輕晃的姑娘,挨挨擠擠,連個落腳縫兒都沒剩。
“哎呀!”他小臉一紅,撓撓後腦勺,“對不起大哥哥……光想著你趕路辛苦,忘了車上全是姐姐們……你進來,好像、好像確實不太妥……嘿嘿!”
秦辰心下微動——這孩子哪是懵懂?分明是赤誠得發燙。他早瞥見車廂裡那幾道羞紅的臉,也早明白規矩:男女同乘,不合禮,更易惹閒話。
果然,簾子一掀,幾個姑娘耳根通紅,指尖絞著帕子,連呼吸都放輕了。
大姐終於開口,語氣溫柔卻帶著歉意:“公子莫怪,我家弟弟年幼胡鬧,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她自己都納悶:這小傢伙平日話不多,今兒怎麼對著個外人,倒像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哥?
秦辰卻朗聲一笑:“不怪不怪。他這份心腸,我打心眼裡喜歡——小小年紀,眼尖心熱,看見人喘氣就想著搭把手,多難得!”
頓了頓,他朝小孩眨眨眼:“不過大哥哥真不能上,再謝你這份情,我先走一步。”
話音未落,劍光乍起,青鋒破空,人已化作一道流影掠向天際。
——嘖,居然被幾個姑娘看得轉身就逃?
他自個兒都想踹自己一腳:從前斬妖除魔眼皮都不眨,今兒倒被幾雙含羞帶怯的眼睛逼得落荒而逃?
身後馬車裡,幾個姑娘終於繃不住,噗嗤笑成一團。
頭回見這麼俊朗又慫得可愛的公子哥兒。
“小弟!”大姐板起臉,耳根卻還在泛粉,“以後再敢隨便拉外人上車,看我不罰你抄《女誡》!”
小孩歪著頭,一臉茫然:“可姐姐你們教過啊——見人有難,伸手就幫。他滿頭汗,腿都快打顫了,我請他坐馬車,錯哪兒了?”
姑娘們集體啞火。
對啊,她們親手教的仁善之道,怎麼教著教著,倒把自家弟弟教成了個實誠小傻子?
大姐嘆口氣,揉揉他頭髮:“聽好嘍——不是不能幫,是得先看清人。”
她俯身,聲音輕下來:“萬一是壞人呢?你才多大,三兩下就被哄走了。”
小孩眨眨眼,似懂非懂,但聽見“壞人”二字,小拳頭下意識攥緊了。
——行,記住了:幫人前,先盯住對方眼睛。
小孩果然點頭應下,可心裡仍固執地認定:秦辰絕不是壞人。
單看那張臉——眉正目清,氣度沉穩,哪像作惡之徒?
“好嘞姐姐,我記住了!但那個大哥哥真不是壞人!要是壞人,早掀開車簾鑽進來了!”
幾個姑娘聽得一愣,面面相覷,差點笑出聲。
此時秦辰正御劍穿雲,壓根不知馬車裡已上演這麼一出。他只覺啼笑皆非——這小傢伙嘴硬得可愛,再碰上幾個,怕不是要被他繞暈在半道上。
張憲祖跟在他身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剛才秦辰拔腿就跑那副倉皇樣,簡直是他修道以來頭一回見!
“哎喲秦辰,不是天塌不皺眉嗎?怎麼幾個姑娘就把你嚇成這樣?逃得比兔子還利索——我可真沒見過你這麼狼狽!”
秦辰斜睨他一眼,無語至極。
這貨是純屬看戲不嫌臺高啊?
自己確實有點狼狽,可也不至於被當猴兒耍吧!
“張憲祖,你倒挺會笑話人?這事關姑娘清譽,我能往裡湊?就算小孩好心,我也不能踩著人家名聲過河。……嘖,回想起來,確實狼狽。”
“可你沒發覺?她們在車裡光是笑,一句重話沒有;看你的眼神更沒半分敵意,倒像是……含羞帶俏。”
“少扯!”秦辰翻個白眼,“你瞎想的吧?我咋一點沒覺得?”
兩人邊飛邊聊,竟一路熱絡不停,枯燥長路反倒生出了幾分煙火氣。
御劍趕路本就耗神,眼下山勢愈發險峻——峭壁如刀,斷崖似鋸,稍有不慎,便是劍毀人亡。
他可是要去赴慶典的,半點傷都不能帶進去!
“張憲祖,前面險得很,顧不上你了!”
張憲祖一點頭:“明白!這段路兇,咱慢點走——過了這截,再撒開腳丫子飛!”
速度一降,懸崖、亂石、突兀山脊全在視野裡清晰起來。兩人騰挪從容,幾次險象環生,也只當擦肩而過。
“嘶……真沒想到這兒這麼要命!幸虧降速了,不然我怕是已經撞崖三回了!”
張憲祖拍拍胸口,餘驚未消。
“比預想難得多。現在安全第一,速度?等脫了這鬼地方再說。只要掐準時辰到場,急甚麼。”
秦辰指尖微顫,劍勢卻穩。
這種程度的險境,他倆從沒想過會聯手闖一遭——偏偏配合得天衣無縫。
就在他們以為最險一段將盡時,一陣怪風猝然撲來!
陰冷刺骨,毫無徵兆,吹得二人東倒西歪,劍光都晃了三晃——
眼看就要脫困,誰料這妖風,偏在此時殺了個回馬槍。
“秦辰,這風不對勁——帶鉤子的!”
張憲祖扒著搖晃的飛劍邊欄,頭髮被掀得根根倒豎,嗓音都劈了叉。
“嗯,黑煞氣裹著風骨,陰得很。”秦辰指尖一凝,袖口翻卷如刃,眸光沉得像淬過寒潭,“不是自然起風,是有人在抽筋拔脈、借勢施壓。”
“下去!揪出那藏頭縮尾的玩意兒!”張憲祖一跺腳,飛劍嗡鳴震顫,“差點把咱倆甩進山溝喂狼,不扒他三層皮,我張字倒著寫!”
秦辰頷首,劍光驟斂,兩人如墜星般釘落山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