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車無聲地停在陳家主宅氣派的仿古大門前。
夜色已深,宅邸內部卻燈火通明,陳家宅院保留著濃郁的舊時代仿古風韻,亭臺樓閣,曲徑通幽,只是此刻這份雅緻中,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門口守著的依舊是早上那位神色警惕的守衛,但此刻他臉上的表情卻與那時截然不同。
看到監察局的車停下,尤其是看清從車上下來的沈澤熙、齊衡宇和那個標誌性的熒光綠腦袋熒鐸時,守衛的瞳孔明顯收縮了一下。
隨即臉上迅速堆起了一個敬畏和緊張交織在一起的複雜神情。
他幾乎是立刻轉身,對身旁另一個守衛急促地低聲說了幾句甚麼,那人就匆匆跑進了宅內。
然後他小跑著迎上前,腰彎得極低,語氣畢恭畢敬。
“閔先生,還有家主的幾位同學,各位是回來找家主的嗎?”
這過於謙卑的態度讓齊衡宇沒忍住挑了挑眉,低聲對著沈澤熙吐槽道。
“咱們臉上寫著‘危險分子’四個大字嗎?我怎麼感覺這守衛好像有點怕我們呢?”
沈澤熙也微微蹙眉,心中同樣疑惑。
閔天悠顯然也察覺到了異常,陳家的守衛雖然對教會的人員一向禮數週全,但如此近乎卑微的姿態可從未有過。
而最關鍵的一點莫過於,守衛今天早上還叫的是代理家主,晚上怎麼就變成了家主?
是陳笑霜醒了,還是發生了其他甚麼意外?
閔天悠不動聲色地問道:“陳家現在情況怎麼樣?昨晚的襲擊,還有陳家主中的毒調查的怎麼樣了?”
那引路的守衛聞言臉色白了幾分,他偷偷瞄了一眼幾人,竟也沒有向上午那樣拒絕,還是猶猶豫豫地開了口。
“笑霜小姐的情況沒有惡化,昨晚的襲擊已經查清楚了,是家族內部幾個被收買的長老,聯合外部勢力動的手。”
“所有包藏禍心的長老和管事,都已經被揪出來了,證據確鑿,監察局的下午就來把人帶走收押了。”
“目前是大少爺接手了家主的位置,現在府裡一切都回到了正軌。”
“已經把人揪出來?被監察局帶走了?”
閔天悠一時難掩驚訝,雖然根據他之前的調查,他也能推理出這次襲擊的問題關鍵就在於陳家內部出了問題。
但那些人可都是群老狐狸,哪怕是讓他來調查,要找出他們的狐狸尾巴也得花上不少時間。
從陳霂止得知訊息趕回來,再到他們從貧民窟折騰一圈回到教堂,往多了算也就堪堪湊夠一天的時間。
這麼短的時間內,不僅穩住了因家主中毒可能陷入混亂的家族,還挖出了內鬼,找齊了證據鏈移交給監察局?
這效率.......高得有些可怕了。
尤其陳霂止給他的印象.......一個有天賦,但性格孤僻陰鬱,對家族事務毫無經驗甚至有些交流障礙的年輕人。
這簡直讓人難以想象,還是說陳霂止真藏得就有那麼深?
“這.........”
守衛首領面露難色,眼神飛快地瞟了一眼內宅方向,又迅速收回,額角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我們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走吧,我們進去看看。”沈澤熙定了定神,再次開了口。
無論如何,還是眼見為實。
守衛正好看到了進去稟報的守衛已經回來,他對自己點了點頭,立刻側身。
“幾位請,跟我來。”
一行人穿過重重院落,沿途所見的僕從護衛皆步履匆匆,但明顯沒了早上那般慌亂,應當是有了主心骨。
終於,他們被引到了主廳前,廳門敞開,裡面燈火通明。
裡面傳出來的不是議事的熱鬧聲,而是一種奇異的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輕微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柔和女聲。
守衛在門停下,深深地躬身。
“家主就在裡面,幾位請。”
閔天悠當先邁入,沈澤熙、齊衡宇和熒鐸緊隨其後。
廳內燈火通明,正中央的主位上坐著陳霂止,他穿著一身玄色暗紋的家主常服,身形挺拔,但姿態卻莫名顯得有些僵硬。
陳霂止那張因常年陰鬱氣質,而顯得難以接近的臉上帶著濃重的青黑,他的眼神低垂著落在面前空無一物的桌面上,整個人就像是一尊散發著低壓氣場的精美雕塑。
而站在他身側稍後方一步的萌可欣,卻是將她那一頭漂亮柔順的長髮挽成了一個髮髻,用一根木製的簪子固定,露出了白皙修長的脖頸。
她懷裡沒有像之前那樣抱著小熊,取而代之的是一沓厚厚的檔案,小熊被安置在陳霂止側方的板凳上,坐的特別板正。
萌可欣正微微傾身,一手撐在陳霂止身側的桌沿,另一隻手翻動桌上堆積如山的各類,時不時低聲對陳霂止說上一兩句話。
“.......這一份,是陳家之前合作的異植培育廠送來的新合同,附加條款第三項和第七項被做了手腳,他們應該是想用源晶品質波動的理由壓低收購價,直接駁回就行。”
陳霂止在她說話的間隙會偶爾點一下頭,或者從喉嚨裡發出一個含糊的“嗯”聲。
“這份是與李家的聯合研發提案.........直接扔了就行。”
桌面上的檔案被她利落地分成兩摞,一摞被直接丟到旁邊一個已經堆了半尺高的筐裡,另一摞則只有薄薄幾份。
接著,萌可欣又拿起左手邊另一份檔案,快速掃了幾眼,這次連話都沒有多說一句,再次丟進了竹筐裡。
如此反覆,陳霂止手邊積壓的厚厚一摞檔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而竹筐則漸漸滿了起來。
那些被萌可欣丟出去的檔案,無一例外,要麼條款存在明顯陷阱,要麼資料對不上,要麼乾脆就是來趁火打劫的“合作意向”。
然後,萌可欣才將那一摞少的可憐的檔案推到陳霂止手邊,微微躬身。
“少爺,這些合同沒問題,可以籤。”
當檔案被推到陳霂止面前時,他動作略顯僵硬地伸手接過,目光落在紙面上,眉頭緊鎖,嘴唇抿得更緊。
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鐘,期間萌可欣都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待,臉上沒有任何不耐或催促。
終於,陳霂止徹底放棄了,他拿起桌案上早已準備好的印章,直接“啪”地一聲在簽名處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