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兄說得對。”
範遠的聲音漸漸沉靜下來,帶著某種釋然的堅定,“我們既然被上天選中,投中了這個胎,就沒有退避的道理。”
蕭衡一邊收拾著簡單的行囊,一邊在識海中與範遠交談。
望月閣這處居所清雅別緻,上到觀星口還能看到無垠的海景。這幾日的閉關休養,也讓兩人的神魂都穩固了許多。
“只是…”
範遠忽然有些猶豫,“我方才那樣直接拒絕泠月島主,是否有些失禮?她畢竟是出於好意。”
“島主不是心胸狹隘之人。”
蕭衡將植星尺與杬柷劍繫好,“你方才那番話,反倒讓她和殿上的一眾月潮島高層們都高看了一眼。你沒瞧見麼,她最後那聲‘範遠小友’,叫得可比以前親近多了。記得以前,她可不是那樣稱呼你的吧?”
“…蕭兄倒是會寬慰人。”
範遠在識海中沉默了一瞬,隨即輕輕笑了。
“實話實說罷了。”
蕭衡踏出門,海風迎面而來,帶著遠方潮汐的氣息,“走吧,元清、十七和景明他們該等急了。”
……
過片刻後,月潮島南岸港口。
棧橋邊,薛十七正倚著一根系船柱,百無聊賴地踢著腳邊的石子。景明則站在稍遠處,望著海平面出神,青衣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來了!”
薛十七眼尖,遠遠瞧見蕭衡的身影便揮起了手,正欲開口時,意識到甚麼,便是神色微變,“現在是蕭兄,還是…”
“你猜。”
蕭衡走近,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薛十七仔細打量著蕭衡的面容,試圖從那雙眼睛中分辨出此刻主導的是誰。但很快她便放棄了——那雙眼睛太過平靜,既有蕭衡的深邃憂鬱,又隱約透著範遠的清澈恬淡,兩種氣質交融在一起,竟奇異地和諧。
“…範遠?”
她試探著開口。
“在呢。”
蕭衡的唇角微微上揚,那笑容卻帶著幾分範遠特有的溫和,“師兄,十七,這些日子讓你們擔心了。”
“你這傢伙!”
聽到這般回答,薛十七愣了一瞬、頓時笑起,然神色間卻仍是五味雜陳。
就在適才收拾行裝的短短時間裡,她回想起從樹林裡初遇範遠開始,他們一起經歷了常丙之戰、玄闕宗修行、幕皎城調查、月潮島大戰…在她眼裡,始終對修行與俠義都有著無比純粹的追求的範遠,如今卻偏偏在仙官口中定下這等宿命,在一場大戰後落得這等下場。
一年多以來的往日種種,化作的擔憂、焦慮、委屈,本能地正要化作湧上鼻尖的酸澀、眼眶一紅時,卻還是被她勉強剋制了住。
景明見狀,眼中也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想起師弟生前的日子裡,自從出了天門山後,總是對他所理解的行俠仗義有著無比的熱忱。
如今卻以這種方式“活”著,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行啊,師弟。”
景明走過來,拍了拍蕭衡的肩,又看向十七道,“記得你前段時間,承天境的話還說不利索呢,這一上蕭兄的身,忽然能如此流利,這可還真把我們給嚇一跳了。”
“對哦!”
蕭衡頓時驚呼,“說起來,這一體雙魂還真不完全是壞事。想起之前,咱們幾個同時進的玄闕宗,他們四個都很快學會了這邊的語言和文字,現在都下山了,景明你也在扶桑學會了,最後就剩我一人學的最慢。結果現在一上蕭兄的身,我不知怎的…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就都能聽懂、能說、能寫了!”
“是嗎…”
薛十七看向他,頓時有些驚訝。
“哈哈,我在月潮島大殿上就猜到了。”
景明指了指蕭衡笑道,“話雖如此,但其實應該還是要歸功於你是蕭兄轉世,你們神魂同源之上才對吧。換作世間其它有記載的、一體雙魂甚至多魂的例子,往往不是互相排斥、壓制,就是損耗消解,甚至是共同走向瘋魔。不過…你們能共通的,應該還不止這點吧?”
“是嗎?”
蕭衡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雙手後平靜道,“承天境的上古語言文字我已經能直接掌握,現在稍微細想…似乎也已經共通一部分記憶了。也許我們的情況的確跟泠月島主、羅丹長老他們說的不一樣,是會慢慢融合的吧。”
景明沒有回答,只是與薛十七對視了一眼。二人聽了這番話神情都稍顯凝重,便都沒再多言了。
過了一陣,元清子終於來了。
“久等了,小傢伙們,出發吧。”
只見他飛來到岸邊,卻沒有如往常般施法變幻出巨劍搭載三人,而是祭出了一艘十丈來長、月牙狀的藍玉飛舟,周身遍滿是琳琅滿目、精美華麗的星象圖案,十分漂亮。
“這是島主她們給的。”
元清子笑著解釋道,“因為想著她們不再派人隨行,而有萬歲級修為的明一和青玄二位前輩又都到聖佑宮去了,就剩咱們幾個剛成天仙、五百歲壽限的,飛去扶桑可能會很慢,就送了件這個寶貝,也就當是繼續給咱們接下來的行程和征途助力了。”
“還真不錯啊,她們為了支援玄闕宗大計,還真是下夠本了。”
蕭衡撫頷嘖嘖讚歎道,“不過…元清啊,你說這話可就不準確了。剛成天仙、五百歲壽限的是你們仨,我可是十三萬年前就成了,哈哈…而且,即使是現在,我也有剛成八千歲級天仙的修為哦。當然,我們那時候還沒甚麼飛得快的好手段,坐一坐她們的飛舟也好。”
“是是…”
元清子看向祖師,同時也神情凝重,難以分辨是他二人中的哪一人了。
……
四人登舟,緩緩升上高空,向著西南方疾馳而去。
飛舟穿過雲層,陽光驟然變得熾烈。
蕭衡站在舟首,任由罡風吹拂面龐。識海之中,範遠正透過他的眼睛,好奇地注視著這一切——翻滾的雲海如同凝固的浪濤,遠處海天相接處泛著淡淡的金邊,偶有海鳥成群掠過,發出清脆的啼鳴。
“不知道…珂後來怎麼樣了。”
範遠已經共通了蕭衡的部分記憶,此時在心中喃喃。
“是啊。”
蕭衡在識海中回應,“空古、六神器、噬天大陣的事都能傳承這麼久,一代代人的接力守護下來,十三萬年之久。可我的妻子,我的部落大祭司、大巫祝和大主母,卻在整個玄闕宗上下…沒有留下半個字的記載。”
兩人皆沉默了。
飛舟持續前行,雲層在腳下鋪展開來,如同一片無垠的雪原。
“範遠,你可知道,即使不論轉世,你也是我重生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同伴?”
範遠在識海中怔住了。
“不是下屬,不是信徒,更不是過客,而是真正與我共擔因果、共赴生死之人。”
蕭衡道,“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我還該謝謝你,讓我重新找回了些…年輕時的感覺。”
飛舟微微顛簸,前方出現了一片濃重的雲層。
元清子掐訣穩住周身,薛十七和景明都各自運功抵禦罡風。唯有蕭衡仍站在舟首,衣袍翻飛如旗。
“蕭兄…”
範遠的聲音有些沙啞,“我…”
“不必說。”
蕭衡打斷他,“你我之間,無需言謝。況且…”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幾分調侃,“你現在在我體內,我想趕也趕不走,只能認了。”
範遠忍不住笑了,那笑聲在識海中迴盪,帶著久違的輕鬆。
……
八日後,五月廿四,夏至。
雲層漸漸稀薄,下方的海面變得清晰可見。碧藍的海水一望無際,偶爾有島嶼如翡翠般點綴其間。更遠處的天際,隱約可見一道接天連地的陰影——那便是扶桑天木,傳說中上古神獸青鸞族的世居之地。
“快到了。”
元清子走過來,與蕭衡並肩而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是想開口又猶豫了住的模樣。
“都行,叫範遠吧。”
蕭衡逐漸習慣,見狀直接笑道,“我只有百歲記憶,叫祖師聽著很怪,讓你們叫蕭兄你們又叫不來,那直接叫範遠就解決了,反正他也聽得見看得見。”
“好,好,範遠。”
元清子無奈的捋須笑道。
飛舟緩緩下降,穿過最後一層薄雲。扶桑天木的輪廓愈發清晰——那是一棵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巨樹,樹幹粗大,樹冠直入蒼穹,枝葉間流淌著金色的微光,彷彿每一片葉子都承載著太陽的光輝。樹下的世界也是鬱鬱蔥蔥,奇花異草遍地。
“好壯觀…”
範遠忍不住嘆道。
蕭衡在識海中暫時退居其次,讓範遠主導了肉身,更真切地感受到了這一切。頓時也讓元清子察覺,身旁的祖師眼神忽然變了,從深邃如海變得清澈如山泉,帶著毫不掩飾的驚歎與嚮往。
“這便是…扶桑…”
範遠輕聲道,聲音從蕭衡的喉間發出,帶著幾分生澀,卻格外真誠。
薛十七和景明都注意到了這一變化,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飛舟在扶桑天木北岸的港口降落停靠,早有青鸞族的族人下來迎接、等候多時。
並且這回來的,可比半個月前易清三人到時要熱鬧多、隆重多了。
“玄闕宗的諸位,一路辛苦。”
範遠順眼望去,為首的是位綠色長裙的金冠女子,眉目溫婉、端莊大氣,“在下青鸞族族長,榑柳蓮,恭迎諸位蒞臨扶桑。”
“族長客氣了。”
“族長好。”
元清子、蕭衡、景明、薛十七皆躬身作揖。
“元清真人和景明,之前都見過了。那麼這二位…或者說三位,應該就是蕭衡星君、範遠小道,和十七仙子了吧?”
柳蓮熱情的招呼完,隨即將身後的緒春推出來道,“我來給二位介紹,這位是青鸞族七羽之首,昔年青鸞始祖的首徒,壽命比噬天大陣甚至玄闕宗都還要久遠的鹿仙,緒春前輩。”
“幸會,大酋長。”
緒春溫和的笑道,“還記得我嗎?”
“…當然。”
蕭衡看著緒春,沉默片刻,隨即心中五味雜陳的點了點頭,“你…真是變了很多呀,這麼長的年月,不好熬吧?”
“還行。”
緒春的笑容上顯露出遠超周圍人的平靜與淡然,“熬過最初的六七十歲,往後就都差不多了。說起來,要不是職務所需、坐鎮扶桑,我還真想去重雲山看看林真人,據說他也活了十三萬年呢。”
“放心,我們的大事少不了他,到時候會見到的。”
蕭衡也笑應道。
“這邊,是景明的一家人。”
柳蓮族長繼續介紹著,在他們身後緊接而來的便是景明一家五口了,“景明的父親,浩榆,新晉七羽之一。母親靈蘭,姑姑浩雨。叔叔浩瀾,這位範遠你應該熟悉了。”
“…爹,娘,姑姑,二叔。”
“各位前輩好。”
“多謝你們照顧我們家景明瞭。”
“哪有哪有…”
只見她一邊介紹著間,景明也走出到前邊來,同元清真人、蕭兄及十七一起,向他們一一打了招呼。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這位…景明,你二十三年從未謀面的親姐姐,景秋。”
介紹到這裡,景秋終於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高約七尺二,一身青綠色幹練長裙,腰間一杆銀鞘長劍。一雙與其他青鸞族差不多、碧青色的瞳孔,柳眉細長,其間是英氣十足。
當景明專門看向她去,尤其是注意到,她和爹孃當真有九分相似時,不由是也有些怔住了。
暌違二十三年的姐弟,直到今天才終於在家鄉重逢。
柳蓮族長身後的浩榆、靈蘭、浩雨、浩瀾四人見狀,更是百感交集,不由皆是鼻頭一酸。
“…姐。”
頓了片刻,景明這才從羞赧中撲哧一聲笑出,叫出了這一聲來。
“景明,歡迎回家。”
景秋的笑令人如沐春風,“青雲境怎麼樣,好玩吧?”
“不好玩哦,一點都不好玩。”
此時的範遠是忽然借蕭衡之口答道,“說得好聽,甚麼大爭之世,年年都在打仗,沒甚麼好玩的。”
“哈哈哈…”
話音剛落,在場眾人便都笑了起來。
“…這邊三位,各位都見過了吧?”
隨著柳蓮族長最後介紹到易清、霍欽、謝木生三人,除元清子還沒見過易清外,其餘則是都已熟悉了,便都只是各自點了點頭。
“元清真人,幸會。”
易清則是主動熟絡的笑著上前伸出了手道,“在下白夜江龍宮,易清。說來可巧,咱倆的名還是同一個字。”
“哈哈,的確,幸會。”
元清子隨即也笑著握手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