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廳上下,燈火通明。
在元清子講解清楚了大半個月以來發生在幕皎城中的一切後,便輪到是聖佑宮一方的墨仁宮主起身,也對眾人分享了他們掌握的情報:
從聖佑宮、壺禺及六煞的現狀,到計劃的細節,再到昨夜壺禺才透露出的自己的身份以及冥王說出的魔煞功真相…
得知這些訊息,也自然是震驚了在座從幕皎城回來的眾人。
因為不論是龍慶、壺禺還是冥王,這種幾百歲的小仙在當今的玄闕宗面前都可謂是小魚小蝦。
一直以來,玄闕宗都困擾在能否和如何找到他們,而非是如何對付他們。
因為後者對玄闕宗來說,根本就不算事。
但若要說就連西方妖域的半壁江山之主“柏川王”居然都是空古黨羽的話,即使此事目前還輪不到他們面對,但或許這才是終於來到一種令所有人都憂心忡忡的、最可怕的情況了。
柏川王的年紀是世所皆知,遠在一萬歲出頭的大樟長老之上,且久未出手,實力更是深不可測…
尋夢天與玄闕宗作對,或許隨時能輕鬆蕩平除滅,可若是柏川王呢?
若雲光城與錦榮閣,若木洲與行滿洲,連帶著不知有多少之眾的妖類臣民,都隨同柏川王與玄闕宗敵對呢?
到那時,情況就絕不會再是今日這般簡單了。
更何況現在,大樂長老還帶著白桐、子顯和景秋,直接前去雲光城登門拜訪了柏川王,此事傳回到現在,也將近有一個月了。
這段時間,玄闕宗一直沒有再收到西邊新的符信傳回…
他們那邊,又發生了甚麼呢?
……
在會議結束後,泠月島主便吩咐島上仙子,給代表玄闕宗與青鸞族的五人都安排了住處。
由於整座島都只收女弟子,故而,即使是待客的小院、樓閣與殿堂,也皆是高牆青瓦,院內有亭臺、小橋與流水,栽種桃柳,各門窗前是紗簾懸掛,貼有紙花…
各回住處、安放了行李後,五人又是各自都心神不寧。
儘管知道明一真人已經發過一封符信回去稟報了魔煞功的秘密,但元清子想起剛才的擔憂,依然是自己還寫了一封,向宗門彙報他們已在月潮島匯合的情況的同時,詢問西方妖域幾人的訊息。
而範遠、薛十七、蕭衡三人則都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於是在互相傳音過後,便齊聚到了景明的院子去。
有件他們在幕皎城時不方便辦的事,現在可以辦了。
……
當日深夜,景明院中。
景明換了一身薄紗長袍,披散頭髮,盤膝坐下在了院子中央的地上。
兩手結印,雙目緊閉,凝神龜息,專注而嚴肅。
在他周圍擺放了六件法器,除了玄闕宗六祖的命格神器其中之三的植星尺、杬柷劍與沉武刀外,還有薛十七從林真人處所得的“碧玉生陽枝”,以及她與師父渡劫後所得的、各自的命格仙劍。
六件法器被規整的擺放在了一座由元清子剛剛畫出來的護法圓陣之中,接下來渡劫時,雖其餘人不可以直接出手施法相助,但景明還是可以利用陣法、引取這些神器的靈力,協助自己渡過天劫的。
這裡與未南平原或玄闕仙島都不同,只在如此區區一間小院裡,元清子也無法再畫出更大的陣法了。
但與未南平原相比,這裡既是已經位於承天境,又蒙蕭衡祖師之相助修改了天象,使月光保持了最為圓滿透亮的狀態,能從月潮島引取出更多靈力,再加上還有三神器在…
這便做到了,即使是直徑不過一丈的小陣,也能做到甚至是超出了元清子當初渡劫時、所佈下的那個百丈大陣的效果。
至於景明自己早已用趁手了的玉腰弓,雖然也是道人打造,但始終只是凡物,在此只會礙事,便只能先收了起來。
一旁不遠處的石桌邊,元清子、範遠、薛十七、蕭衡四人則是圍坐一圈,但都同時在看向他去。
“唉…”
範遠見到這一幕卻是長嘆了一聲出來,“雖然當初…羅大哥將杬柷劍和沉武刀交給我們保管時,就曾想到或許遲早能有這麼一天。但卻沒能想到,來的是這樣快。”
“是啊,這還不到一年呢。”
薛十七也是同樣感懷而嘆,想起的自然是在桂嵐邑城外的林中,終於與師叔正面對上並相認的那次,那也是他對這師兄弟二人印象最深的初遇。“不過…他是一半青鸞,你是純血人族,沒想到他居然會比你快。”
“這…很好理解吧?”
範遠倒沒有很介意、只是搖了搖頭笑說,“以前在青雲境時,最開始進天門山他就比我早幾年。後來得了兩件神器,我也是自行下了山,身入局中,他一直在山上清修、直到戰爭結束。更別說我還被常丙對付過了。即使有人妖之別,這怎麼想,也都應該是他領先一步吧。”
“可你後來在玄闕仙島又待了幾個月呀。”
薛十七道,“玄闕仙島的位置,是十三萬年前空古就已經選好的靈力豐沛之地。牽引陣設在此,凌空境之門也在此,再加上鎖住大門的法陣,以及整座島的護法大陣…整個承天境,可沒有比那裡更靈力豐沛的地方了,扶桑天木島可比不上呢。”
“是嗎?”
範遠聞罷是微微一笑,“那就不知道了,也許…是我修行還不夠專注和認真吧。”
聽了這話,元清子頓時是一抹餘光瞥向了範遠去。
蹙起的雙眉、凝重的神色與複雜的表情中,彷彿是知道著甚麼,但不能說出來,便是隻能兩眼微眯。
而在範遠和薛十七交流著時,蕭衡則只是看著景明,一言不發。
除了由於他聽不懂青雲境語言、本來就無法加入話題外,還有在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他隱約是看到了一些青鸞的影子的緣故。
當年,在他的萬人部落中,除了陪伴自己七十多年、卻不知為何是連隻言片語都沒有在後人記載裡出現過的妻子“珂”外,那個實力僅次於自己的青鸞,無疑是他最得力的助手與最堅實的臂膀。
有些修行上的疑難問題他不能解決的,甚至青鸞都可以解決。
再想起十七說過的,範遠與他這位師兄昔年的經歷故事,蕭衡甚至有感,他們之間的關係,就很像自己與青鸞的關係。
或許…有沒有可能,景明與自己的遠古祖宗之間,還有著除了血脈之外的另一種聯絡呢?
範遠已經是蕭衡轉世了,那麼景明…有沒有可能是青鸞轉世?
元清與羅沉奉大樟之命至今依然保守著的秘密,他們三十二年前奉掌門金秀之命去青雲境的真正原因,究竟是甚麼呢?
為何…偏偏是要送景明去天門山,成為一心的大徒弟、範遠的師兄,而將姐姐景秋帶回承天境呢?
為何一開始要下山去給炎王回信,而被羅沉找到的,非得是他們師兄弟二人不可、不能是其他天門山弟子呢?
雖不知如何可以驗證,但正所謂命運、緣分與巧合,卻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
也許…真相終有一天可以被揭曉吧。
……
不遠處,只見在那身寬敞蓬鬆的月白色絲袍之上,那頭披散及肩的烏黑長髮間,那雙丹鳳眼終於睜開,一雙碧青色的瞳孔間,頃刻便是換了副與以往皆不同的神色:
嗡!
那銳利的眼神直視著正南方,無形間似有陣陣微風由四周颳起,接著,便見他開始兩手揮舞起一套動作來:
“他要開始引劫了。”
為方便蕭衡祖師也能聽懂、元清子便主動以承天境語言開口提示,“渡滿九九雷劫成就的天仙都有五百一十二歲大限,這是人族的規矩。景明雖是一半青鸞,但體內也有青鸞精元,即使不成仙,也至少能活兩千多歲。當然,青鸞渡劫會是甚麼樣,用甚麼規矩,我就不清楚了,畢竟我沒見過。”
“我見過。”
蕭衡笑道,“他祖宗每次渡劫時我都在,每次結束,仙官們所說的都與其他人族不同,不會設下壽限。只有在他渡到四千歲境界時,會特意說明他的壽命已經超出了一般青鸞,便是有大限了。”
“是嗎?還有這種區別呢。”
“有啊。”
“那林真人呢,他也不是人族,他的壽命與大限又是如何算的?而且他居然還活到了今天…”
“林兄?他嘛…除了第一次成地仙時我不在外,之後每次我也在,和青鸞差不多,也是從四千歲開始才有壽限的。”
“哇,那這麼看,我們人族的壽命還真是短啊,難怪是甚麼萬物靈長了…”
“話也不是這麼說了,與龜、鶴、神鳥、樹木之類相比固然算短,可若是與朝菌、蟪蛄、蜉蝣、螻蟻之類相比呢?人族又何嘗不是壽元綿長?”
“是啊,別的你們還沒見到,就拿目前跟你們最熟的那兩位虎妖、狼妖來說,若是青雲境的尋常虎狼,壽命最多也就十來二十歲。他倆沒成仙能活到二十五,全靠了是承天境的靈力濃郁,讓他們生為妖精呀。”
“原來如此…”
眾人閒聊一陣,注意力又重回到景明身上,只見他不斷在逐步釋放著自己在幕皎城中抑制收斂已久的靈力,暴露出自己已經達到門檻的實力來…
很快,寧靜的小院中,風開始加劇了。
嘩嘩譁——
如同人族渡劫無異,神奇的、無形無色的陣陣鴰風繞過了在座四人,是四面八方、上下內外,獨獨向他榑景明一人鑽襲了而去。
“風劫,來了。”
元清子一開口,所有人便都噤聲,專注看向了景明去。
而另一邊,景明是頓時面目猙獰,額間青筋暴凸…
在四人嚴肅的觀察與清晰的感知下,無數道利刃般的狂風無一例外、全部精準的流進他體內,直接與他的五臟六腑及丹田發生著交織、對抗與溶解。
此時,如同被施以極刑、穿筋蝕骨般的疼痛,開始遍行遊離在景明渾身上下…
“呃!啊,啊…”
驟然,只見景明仰頭朝天,如同曾經的蕭衡、元清子與薛十七般,開始七竅噴光!
風劫的鴰風託舉著他的整個身軀,開始緩緩升空…
而他小腹位置丹田處的紫府,也在這時逐漸現形,露出那一枚小青球模樣的內丹來。
……
在風劫的作用下,景明被送到了數丈高的半空中。
四人抬頭用肉眼觀察著,當中除了範遠外,都能體會他正遭受著的是怎樣的難以言喻的鑽心之痛。
砰!
直到一道巨響從空中炸開,怪風才終於皆四散消失,而景明渾身上下,則是已經發出亮光…
“風劫渡過了,還挺快的。”
元清子也終於笑著解答道,“接下來就是最難、最痛苦的火劫了,青鸞一族和林真人一樣屬木,我和十七都從重雲山中積累的法力,我們渡火劫時都是最難的。”
“差不多。”
蕭衡則平靜以應,“我第一次渡劫好像沒有風劫和火劫,直接就是一九雷劫了,應該是因為我那時只是地仙吧。”
眾人一起抬望向上,只見景明沒有拖延,直接憑著感知,繼續釋放靈力,引來了火劫!
哄!
兩眼一閉一睜之際,法力爆發開來,瞬間,自其湧泉穴至泥垣宮間便開始焚出一陣觸不可及的陰火,片刻便是透徹全身…
正如元清子所言,這焚心陰火是比鴰風更可怕的在上躥下跳,從丹田起,到半腰裹火,到上身焚燃,到全身被包裹在一團烈焰中,再到這團烈焰又更加的不斷擴大、增強、變色,形成一個越發明亮的大火球,直到最後…
譁!
又是一道巨響在高空炸出,只見所有金焰升上天際,瞬間消散一空。
“火劫也過了。”
元清子頓時欣喜無比,“這可比我當初還快呀,如此看來,是馬上就能渡完雷劫,成就天仙了。”
三人聞言,各自相望,同樣是都一掃原先的緊張,而開始替景明感到了高興。
轟轟轟…
不久,便聞空中一陣異響,四人皆抬頭看去,只見原先被蕭衡更改過的一片皎白明月,頃刻間便被八方匯聚而來的烏雲籠罩住,雲中也隱約傳出了一陣滾滾雷聲。
景明同樣沒有下來休息,剛渡完火劫便繼續發力,要直接渡最後一重的雷劫了!
“這個我可就改不了了。”
蕭衡無奈一笑,“畢竟這天劫…貌似應該是天界的規矩吧,連空古都違逆不得,我若是能改,別說是咱,就是當年真正的蕭衡,只怕是都不必考慮如何對付空古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