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四月廿四。
萬里之外的東北方,圓明洲的南海上。
正午,在與圓明洲第一大港“暉月城”隔海相望不遠的第一大派“月潮島”上,山巒起伏、綠樹成蔭,繁花似錦之中,還點綴了許多天藍色的宮殿樓閣,上上下下許多仙子飛行來去,乃是名副其實的仙境。
島中央的廣場前,是一座最為顯眼的雕樑畫棟、白牆青瓦、坐南朝北的宮殿。
殿內佈置氣派奢華,爐煙縹緲,香霧瀰漫。
長廳盡頭的高臺主座上,坐著位穿一襲天藍色的廣袖飄帶絲織羽裳、點綴有一些鍍金珍飾,頭戴羽翼形金冠,身形纖細,烏髮披散及腰,眉細唇小、眼若有星、風姿卓絕,美豔而孤高的女子。
月潮島島主,泠月!
泠月臺前不遠處,則還有另一位穿一身天藍色飄帶長裙、扎著鑲藍寶石的金簪,烏髮披散的女子——
月潮島二島主,祈星。
此時的祈星手裡正拿著時隔八日才從幕皎城來到的飛諭,仔細讀完後,已是眉頭緊鎖、神情凝重不已。
“第七魔煞現身…”
祈星抬頭看向了泠月去,“這可不是小事,這必須要通知到玄闕宗和聖佑宮他們那邊了。”
“那是當然。”
泠月平靜道,“這位來自扶桑天木島之神鳥青鸞族的懷玉前輩在信中也說了,有給扶桑、玄闕宗與聖佑宮都一併去信。這些勢力要麼都比我們強,要麼比我們更有對付魔煞的經驗。”
“那…怎麼說?”
祈星問罷,抬手一送,便將飛諭幻化回青綠色的小鳥,使之回到了泠月手上。
“術業有專攻,這方面我並不打算與聖佑宮競爭甚麼,也沒那個必要。”
泠月的眼神中流露出一股冷豔的高傲,“我認為對我們而言,更重要的是蕭衡星君記憶與修為的復甦。”
“據佑星信中描述,就現在這個我們一個月前才見過的地仙蕭衡,當時已經可以抬手瞬息間移星換月、推樞拱鬥,同樣的觜火陣,她們能發揮出往年三倍以上的威力,已經能與那位魔煞正面對抗!”
“甚至,星君已經可以獨自佈設噬天小陣,在沒有剋制之法的狀態下擊退了魔煞…”
“而且他找回舊記憶,還不會抹除他原來重生一個多月裡的新記憶,這與星君本人直接重生可謂也是沒甚麼區別了。”
“所以,為月潮島的未來考慮,我們還要主動做更多的事,要讓重生後的星君意識到我們的作用所在。”
“…明白了。”
祈星嚴肅道,“所以即使接下來,與尋夢天的矛盾可能一觸即發,我們也要堅定無條件的站在星君一邊,助他完成他的使命。”
“當然,本該如此。”
泠月點頭道,“玄闕宗剛派人到銀松城時,今天的事就該做好心理準備了。若是照往常,除非實在按不住了,要不然他們可是根本不屑於派甚麼人下來管各大洲、各門派間的甚麼瑣事的。這回捨得如此擴大陣仗,只能說明事態的確很嚴重了,而且還將越來越嚴重。”
“明白,我去安排。”
祈星作揖以應,“向八大部洲去信,吩咐各分舵與各地駐紮弟子,皆做好準備,聽候星君的調遣。”
“不夠。”
泠月搖了搖頭繼續道,“事也不能全都只讓手底下妹妹們去做,我們兩個也得做些表率。這樣吧,你分發完往八大部洲的符信後,便隨我一起出發,到幕皎城去,用我們的身份,來幫他們跟尋夢天做些溝通,看看能不能…”
然而,就在這時:
“稟島主!”
一名同樣穿天藍色長裙的仙子開口打斷了島主、作揖位於殿門前拜謁,“尋夢天掌門龍慶真人求見!他已經在上空了!”
“嗯?”
泠月、祈星兩位島主同時轉頭看去,臉色皆是訝異之中帶著一抹疑慮,隨後便是泠月開口問道:“他帶了多少人來?”
“稟島主,就他自己一個。”
仙子回應。
泠月、祈星對視了一眼後,泠月遂抬手示意:“明白,那就請他到南山明玉宮一敘吧,我們稍後即趕過去。”
“遵命!”
弟子應聲後即退出大殿,御劍飛了上去。
此時,兩位島主各自皆是神情逐漸凝重,緩緩感到了些許不安。
……
月潮島南部,建於半山、毗鄰岸邊的一座“明玉宮”內。
此處建設雖與門派中央廣場前、具備行政職能,同時用來招待過玄闕宗貴客的大殿無法相比。但卻也已經是月潮島諸多用於會客的宮殿中,規格與待遇皆最高的一處。
只有兩位島主的其中一人,才有資格啟用此地。
而尋夢天作為人族第二、大曦洲最大仙門,來的又是掌門本人,即使年紀與修為比起這兩位姐姐要小了許多,但場面還是要給足的。
轟——
封閉許久的明玉宮大門緩緩開啟,撲面而來是許多與這座仙島極不相稱的落灰與塵埃,嗆人口鼻。甚至就連大廳最高處的那幅蕭衡星君畫像,此時也結滿了蜘蛛網。
約一刻鐘後,仙子們借用法術的幫助、便很快完成了清理與佈置。
等候已久的泠月、祈星兩位島主,以及尋夢天龍慶掌門,便都先後邁步走進這裡。
在進門的第一張大圓桌邊,三人呈三角位置落座。其中,泠月島主坐在的是正對殿門的上位。
此時,泠月、祈星兩人還穿著平時的天藍色長裙,淡妝淺抹、氣質出眾,看起來只二三十歲而已。
而龍慶卻是一身明黃底色繡金邊的道袍,戴冠扎簪、懷抱拂塵,鬚髮花白、長髯垂落,明明是最年輕的那個,卻看起來是完全相反,兩邊在相貌上幾乎是祖孫般的差距。
這便是成仙得道後,駐顏有術、青春長存的神奇。
“龍慶真人,久違了。”
泠月率先主動開口道,“真人近來門派事務繁忙,居然還專程到我月潮島來一趟,不知是有何重大之事相告?”
“事務繁忙?”
龍慶微微笑道,“這麼說,島主是已經知曉我的來意了?”
“不知道。”
泠月搖頭道,“還請真人有話直說。”
“不,你肯定知道。”
龍慶一副冷戾的神情,彷彿找茬般的得意說道,“因為在我出發前,就有許多條青鸞飛諭從幕皎城中月潮島的分舵飛出,其中就一條往這裡來了。”
“發信者據我所知,是一隻有萬年修為的老青鸞,她的信能隨意穿透尋夢天的護法大陣,我這樣的根本攔截不了。”
“而我隔日才出發,所以…信肯定早就已經到了,你兩位必然是看過了。”
“所以我也就閒話少說,有話直說,說些他們信裡沒提到的,說了謊的,或是更新的進展吧。”
“就在他們三十幾人,成群結隊出去與不知是誰的人大戰、打得天象都大變了的當晚,我尋夢天中就有三位仙師都同時殞命了。一夜間,他們三十幾人出城械鬥,過後我尋夢天死了三個仙師,他們的洞府中不僅留下了‘殺人者玄闕宗蕭衡也’的題字,更殘留了玄闕宗靈力的施法痕跡。”
“而玄闕宗與青鸞族的人到了幕皎城,住在你月潮島的分舵,戴著你的島主項鍊,出事後給你發了飛諭…”
“泠月,你作為島主,是否該給我一個說法?”
“…真人萬里迢迢飛來,想說的就這些嗎?”
泠月則表現得平靜的很,“還有沒有別的?”
“暫時沒有。”
龍慶冷漠道,“我已經封鎖並保護好了現場,也將你們分舵圍了起來。在我下令撤圍之前,一個人與一封信都別想再從那間小院裡出入。此事,我必須要調查清楚。”
“龍慶,你要是真想調查,就好好拿出調查的態度。”
泠月也收起了所有客套與禮遇的笑容,露出本屬於她的如月寒般的冷厲,也開始直呼起了對方的名號,“你要是想結怨,那…不去和玄闕宗直接對峙,反倒先來找我們,倒是顯得你欺軟怕硬了。”
“項鍊是我給的,有了項鍊,他們想住我月潮島分舵,佑星自然也會配合,青鸞飛諭我也的確看了,截止十五日晚的事我的確也都已知曉。”
“但…你尋夢天裡死的三個仙師,與我們沒有任何關係。不僅與我們無關,甚至與玄闕宗和蕭衡甚至都沒有關係。”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龍慶白眉凝蹙道,“仗著背後倚靠上玄闕宗,想撇清自己關係也就罷了。還幫玄闕宗殺人者說話,怎麼,你們是要聯起手來對付我尋夢天嗎?”
“得了吧,龍慶掌門,你自己的說法裡就已經漏洞百出、滿是破綻了,還用得著誰幫誰說話嗎?”
此時的祈星接過了話茬繼續道,“你尋夢天被殺的三個仙師,用不著你說我們也知道是威泰、虛良和恩妙,對吧?因為十五日晚,我月潮島弟子與玄闕宗、青鸞族眾人在城外對戰的,是時隔百年後出現的第七魔煞,是失蹤至今的光魔珠對應的光之魔煞!而這三位仙師是你尋夢天中僅有的,掌握剋制魔煞之‘九轉天罡功’的三人!”
“一百多年前,玄闕宗叛徒安排在你尋夢天裡的臥底,從冥王處收下光魔珠,培育出了光魔煞,在八天前的夜裡施展你們的暝夢法託夢約的他們出城迎戰。只是沒搶到神器,沒殺到人,甚至還被打跑了,為防止對方揭開光魔煞的身份、順著線索查下去,查出他的底細,這才把會九轉天罡功的三人搶先殺死。這麼簡單直白你都想不通嗎?”
“他們在城北十里開打,從西門進出,根本沒去過你尋夢天,如何能把那三人殺死?他們從聖佑宮問出他三位的名號,萬里迢迢去尋夢天就是要拜訪他們三位的,人一到齊也的確就去了,他們有甚麼動機殺他三位?”
“更別說,還留下名號!這種蠢到我估計是他們隨行的小虎妖都能看出來的栽贓嫁禍伎倆,你居然拿不出一點證據來,就當了真,就憑這個把我們分舵封鎖了嗎?”
“甚至,就算就算…哪怕以上種種你說得全都對,全都是他們乾的,我們也要聯手對付你,那你不妨再想一想。你尋夢天有甚麼資格,要讓玄闕宗跟誰聯起手才能對付你?”
“玄闕宗哪怕要推平了幕皎城近百所仙門,不都是易如反掌的事嗎?”
“…祈星,你!”
龍慶聽到此處終於是鶴顏大怒、拍桌站起,伸手直指向祈星道,“你要狡辯就狡辯,莫要順著話頭來羞辱我尋夢天!我尋夢天雖不是玄闕宗對手,但要只是你區區月潮島,我們可不會放在眼裡!”
“那當然了,所以說你欺軟怕硬呀,不然怎麼會先來找我們呢?”
祈星繼續嘲笑道,“說起來,龍慶掌門,你也別忘了。若是我們月潮島與玄闕宗聯手了,就憑現在被你們封鎖在我們分舵裡的、那個重生的蕭衡星君的本事,他可是隨手就能把我們月潮島的戰鬥力翻個數十倍不止的。”
“畢竟你也知道我們是靠星象發揮的,那天夜裡甚麼情況,你也見到了。”
“往後,要是蕭衡星君再繼續恢復多一些記憶,多一些修為,一時興起,給我們再往天上多變些戲法。那甚至…可能都不需要玄闕宗本部出手,就憑我月潮島都可以不必怕你尋夢天了。”
“到了那時,誰軟誰硬呢?你又該欺誰怕誰呢?”
“…好了,再吵這些沒有甚麼意義。”
此時泠月開口、主動叫停,繼續說起正事道,“此事所有的人證、物證和線索方向都已再清楚不過。”
“玄闕宗五百多年前的叛徒,和煉製出九魔珠的壺禺,如今都還被關在玄闕仙島,既沒有釋放或處刑,也沒有失憶。玄闕宗要找回他們的雲嵐石,找出準備危害蒼生的空古,要到你地盤上活動也是迫不得已的事。”
“龍慶掌門若真想查出真相,或至少體面些的維持住你的門派形象,就該先封鎖你尋夢天本身,自己先查查內部,好好把那個臥底找出來才是。”
“要真是讓你這樣內部問題完全不管,一切都推給外部勢力,真讓玄闕宗、青鸞族、月潮島、聖佑宮乃至更多的勢力都要聯手起來,為了揪出個幾百歲的內鬼而把動靜鬧得特別大的話…”
“那等到結案那天,你這個掌門,你這個門派,或許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