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當做別(六)
蘇瀟瀟緊緊跟在林笙遠身後,她第一次發現,原來被逼到極限,她也能有這樣的速度。
蘇瀟瀟修為不如林笙遠,現在整個天下,也沒有人比術法贏得過林笙遠。
但還好,蘇瀟瀟還有一把劍。
“修真界需要有人飛昇,修士需要有人飛昇。”
林笙遠這樣說。
蘇瀟瀟問她:“可是師姐,神、仙是甚麼?”
林笙遠沒有說話。
蘇瀟瀟沒管她,繼續說:“難道不只是眾生的一份寄託嗎?”
“師姐,飛昇有這麼重要嗎?飛昇前的你和飛昇後的你也沒有甚麼分別,在凡人眼中更沒有分別。”
“那是因為我沒有成功。”林笙遠默默道。
“成功了又如何?”蘇瀟瀟不理解。
“能改變這一切。”林笙遠堅定地道。
林笙遠和蘇瀟瀟都停了手,林笙遠望著她,緩緩開口:“瀟瀟,這一路走來你的見聞難道不能讓你明白我的所作所為嗎?有多少修士正在遭受迫害,就因為那一條不得對凡人動用靈力的可笑規定,我們死了多少朋友?”
“神,仙,都不過是執念罷了,執念太深,太重,太多,就形成了一道法則。也叫神仙。我的執念不是飛昇,是讓修士不在被凡人迫害,只要我飛昇,凡人就再也傷害不了修士,修士也不得對凡人出手,這樣不好嗎?”
“我必須飛昇。瀟瀟,飛昇的只能是我。”
沒錯,蘇瀟瀟沒有出聲反駁,她飛昇乃是大勢所趨。
“你也認為我是對的。不然你怎麼遲遲不動手?蘇瀟瀟!”
林笙遠再次施展法術,與別人不同,靈力彷彿天生臣服於她。
蘇瀟瀟握劍的手止不住顫抖。
鮮血迷了眼睛,傷口崩開流血,她都顧不上了。
“不要讓那些人白白犧牲,現在我們離成功只差一步,瀟瀟。”
“師姐,我其實,一直都想你能注意到我,所以才一直和你作對。我只是希望,自己有一天真得可以和你的名字並列出現,自己真得可以有資格站在你身邊。”
“我明白的,這世間最理解你的人是我。”
“師姐,我一直以你為目標,也認為只有你可以做我的對手。”
“這沒甚麼不對。瀟瀟,我們才是……”
“但是師姐,”蘇瀟瀟低著頭,打斷了林勝遠的話,“真得可以這樣做嗎?”
“瀟瀟,你還是要和我作對,和天道做對嗎!”
“林笙遠,這世間萬物執行皆有規則,強者不可肆意凌弱,弱者不可入邪魔外道。法理可以對弱者講情理,但強者不可凌駕於法理之上,哪怕分毫。”
“今日我飛昇,世間會後新的規則!”
“你今日飛昇,明日就會有新的飼人。”
“難道我不飛昇,就不會有了嗎!這世間每時每刻都有修士在受到迫害。”
“……”
會,當然會,蘇瀟瀟在心裡默默道,但就像她將蕭蔡交給青州城主那樣,凡人犯法就該被凡人處決,修士犯錯就由修士來斬殺,這個世間才不會有更多的弱者無辜死亡。
她今天在這裡阻止林笙遠真得是對的嗎?蘇瀟瀟自己也不清楚。她只是不想再有人死去了,不想再有一個嫘城。
“今日林笙遠飛昇,明日會有趙笙遠學著你的方法飛昇,後日還有王笙遠、李笙遠……害人的手段成了正途,這世間還有沒有容人生存之地?”
“師姐,我不知道阻止你是對還是錯,但,以傷害他人生命為代價的飛昇,不能被天證道。”
“那我們沒甚麼好說的了。”
“瀟瀟,我對你……”
林笙遠的話並沒有說完,她想說甚麼?
對我很失望嗎,蘇瀟瀟想。
一定是吧,但她不想去聽了。
她不想殺師姐,她也殺不了林笙遠。
可當她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揮劍向林笙遠時,她聽到了很多聲音。
有凡人的,有修士的,有花草樹木的,也有魚鳥蟲蝶的……她們都曾經被登仙陣迫害,無辜受死,她們都說,願意助蘇瀟瀟一臂之力。
這裡離嫘城很近,嫘城地下不斷湧現出一隻只靈蝶,那是被蘇瀟瀟渡化,卻還沒有離去的冤魂。
她們全都往這邊匯聚,她們全都站在蘇瀟瀟身後,和她一起握住那柄劍。
蘇瀟瀟第一次和林笙遠打成了平手,她忽然想到,為甚麼林笙遠會飛昇失敗?
因為上天也看不下去她手中的血債。
她要林笙遠不得不一直大量使用靈力,直到被上天找到。
蘇瀟瀟和林笙遠打到了天亮,黎明破曉,日光攜帶紫雷朝林笙遠劈去。
林笙遠顧不得蘇瀟瀟了,那紫雷她擋得了一道、兩道……她擋不了連續不停直衝她而去的紫雷。
蘇瀟瀟就這樣看著她漸漸白衣染血,漸漸變得透明。
林笙遠最後向她看過來,似乎在笑。
蘇瀟瀟揉了揉眼睛,沒看錯,林笙遠確是笑,她無聲張口,蘇瀟瀟看懂了她的嘴型:你很好。
蘇瀟瀟向前一步,卻被無形的阻力向後推,有一陣風向林笙遠飄去,不在意自己被紫雷撕裂,固執地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包裹住林笙遠漸漸消逝的身體。
在觸碰到那無形的存在時,蘇瀟瀟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心劇烈跳動,不過很快就消失了,隨著林笙遠的消失一起走了。
林笙遠就這樣走了,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她就這樣乾乾淨淨消失了。
活了這麼多年,蘇瀟瀟從來都是不講規矩的那一個。
到了現在,怎麼她好像成了消滅反派的救世主?
如果她沒有在萬人梯陣見到師姐擊好了,若是她沒有追查真相就好了,若是她沒有非要找鑄劍師就好了,若是她沒有下山就好了……
可她這一路,懲惡揚善,她沒有做錯甚麼。
可為甚麼最後的結局,是林師姐成了壞人?為甚麼是她親眼看著林笙遠死亡?
為甚麼,她救了那麼多人,心裡卻不痛快?
她想不通這些,她想要回山去了。
蘇瀟瀟想回到師兄身邊,想看看他有沒有醒來。
她只這樣想的,轉身,御風、御劍、或者走過去。可是她太累了,全身的靈力都已經耗盡,手指一動就有鮮血不停地流下來,血肉黏在劍柄上,一鬆手就扯掉一塊皮肉。
她甚至沒覺得有多疼。
雙腳死活不肯向前邁一步,她一著急,整個人直接掉進了不斷流動的河水中。
從上游一路被沖刷回去。
*
在看到林笙遠的那一刻,姬小風已經見到了真相。
他本來就該走了,投胎也好,魂飛魄散也罷。
可蘇瀟瀟扔給他一個大麻煩。
他已經挖空了自己腦袋裡的所有醫學知識,盡全力把段相守從鬼門關里拉了回來。
也幸好這小子自己不想死,一直撐著一口氣。不然,這樣的致命傷,放在旁人身上早就死了好幾次了。
真不知道他人是怎麼想的,就那樣走過去任憑別人對他下殺招,這不是自己找死嗎?
找了死,卻又不願意死,真奇怪。
忙活了一個晚上,不僅姬小風要累死了,一邊給他打下手一邊頻頻往上游看去的岑若若也已經昏昏欲睡了。
好在段相守終於脫離了生命危險,只是人還沒有醒過來。
岑若若已經坐不住了,沿著河水一路向上去找蘇瀟瀟了。
姬小風託著下巴沉思,天玄山的人關係可真複雜,他看不懂。
過了不知多久,久到天已大白,岑若若從水裡冒出頭,她背後的蘇瀟瀟雙手耷拉著,怎麼叫都毫無反應。
岑若若揹著她去找懂醫術的姬小風,身後的溼腳印連成一串。
*
段相守已經在那個過往中浮浮沉沉地飄蕩了好久,他時而在夢中清醒,時而又在夢中做夢。
凡凡似乎想起了自己的記憶,段相守也看到了他的過往,看得到他佔用自己的身體做了甚麼。
他很想把凡凡抓過來狠揍一頓,這又不是他的身體,他怎麼能用這副身體去找死?
可惜,他抓不到了。
方才凡凡向他道別,說自己要去陪著阿笙。
段相守一時無語。
他很想對這凡凡大喊,你的阿笙跟我有甚麼關係,不要禍害這幅軀體!
師尊早就死了,這世上沒有人還能做出這樣的靈偶,萬一損毀了,到時候無論是他還是凡凡都要完蛋。
可是他張不開嘴,意識也昏昏沉沉。
可凡凡並沒有用這具身體,他的魂魄飄了出去,去找林笙遠了。
林笙遠有這麼大威力嗎?一個兩個都這樣崇拜她。
段相守不自覺想到林笙遠剛飛昇的時候,那個時候她們還在山腳下。
原本將林笙遠視為一生之敵,堅持要打敗林笙遠奪回大師兄的蘇瀟瀟,忽然就對林笙遠轉變了態度。
有好幾次,段相守在夜裡醒來,找不到蘇瀟瀟的身影。
起先沒當回事,可有一次他發現,第二天回來的蘇瀟瀟眼角紅了,睫毛溼漉漉的,是哭過。
他瞬間有些好奇了。
終於在某一天,悄悄跟了過去。
這具靈偶做的身體還是有好處的,比如,當他不想被人發現時就可以完全廕庇自己。
只是他那時還以為是自己天賦異稟,為此還洋洋得意很久,因為他終於也有一項能力可以找蘇瀟瀟去炫耀了。
但他沒來得及說,因為他看到蘇瀟瀟趁著夜色跑進了一座道觀,裡面供奉的是林笙遠的神像。
樹影綽綽,燭火晃動間,段相守看到蘇瀟瀟虔誠的跪坐在神像前,不知在許些甚麼願望。
蘇瀟瀟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罈酒,喝完沒一會兒就發酒瘋一般抱著林師姐的神像痛哭,大喊著:“林師姐我不要你離開!”
段相守:……
他在思考要不要將她從林師姐的神像上扒下來,但還是放棄了。
段相守最後偷偷地回去,假裝自己睡了一夜好覺,並沒有發現過蘇瀟瀟抱著林師姐的神像痛哭這件事。
蘇瀟瀟總是這樣,嘴上說著不喜歡,說著討厭,卻又總是口是心非。
她嘴上說著林師姐這不好那也不好,卻還是會在看到林師姐和兇獸打了一架後給她送去丹藥;她嘴上說著討厭大嬸的醜木簪,卻還是收下並把自己的換給大嬸。
雖然未經林師姐允許就進到她的院子這種行為不好,雖然對大嬸一個失去女兒的可憐人說重話也不好。
但蘇瀟瀟就是這樣,也是這樣使喚他的。
可是,段相守也知道,天玄山有很多人議論他是個傻子,有很多人在他還沒學會掌控身體的時候欺負他,都是蘇瀟瀟罵回去,打回去的。
幾次下來後,大家都覺得蘇瀟瀟性格不好,動不動就出手打人,也從來沒交到甚麼朋友。
段相守聽到過掌門問她,後悔嗎?
蘇瀟瀟氣沖沖地哼一聲,道:“我不和欺負我師兄的人做朋友。等師兄變聰明瞭,我會帶著他一起去交朋友。”
段相守時常覺得,自己總是在拖累她。
小時候的蘇瀟瀟會乖乖讓他哄睡,乖乖喝下自己找來的羊奶,乖乖等著換尿布;等再大一些,又會自己乖乖穿好衣服,洗好臉,坐在小凳子上等著他梳辮子。
段相守看著這個小孩出生,看著她一點點長大。
但蘇瀟瀟是個很有天賦的人,她不會一直被他照顧。
蘇瀟瀟再大一些,就已經能將他打趴下了。
再後來,蘇瀟瀟揚著笑臉對他說:“小時候師兄照顧我,長大了師兄就乖乖被我照顧好了!”
他後來也卑劣的,僅憑著她這句話,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她每一次趕過來救他。
僅僅是為了他而來,蘇瀟瀟和那些為了救別人創造出他的人不一樣,和那些等著凡凡在他體內醒來的人更不一樣。
蘇瀟瀟眼中的他僅僅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