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怨不得(九)
一個時辰前——
段相守睡得深沉。
凡凡睜開眼,帥氣地甩了幾把劍,若是說起劍,那他可是十分精通。
凡凡也沒想到,段相守一暈,他就莫名其妙地接管了段相守的身體。
他第一次發現這種情況,還是在剛到青州時,這兩個小孩兒陷進清淨觀的幻陣時。
那個女鬼真是沒有一絲手下留情的意思,蘇瀟瀟和段相守一被她拉進去就陷入昏睡,無邊劍陣就這樣朝他們壓了過來。
還好他反應快,接管段相守身體後抵擋許久。
後來那劍陣自己消失了,段相守似乎陷入了另一重幻境,他也失去了意識。
聽說後來是蘇瀟瀟力挽狂瀾,當然,也有那隻獸的功勞,但是,雖然是雖然,但是蘇瀟瀟真是拽爆了!
凡凡暗自搖頭,惋惜自己怎麼沒看到那樣的場面。
段相守臉色蒼白,嘴角噙著血痕,弱弱地靠在蘇瀟瀟肩頭,他望向她的眼睛裡,裝滿了整片月光。
而她,單手攬著他的腰,臉上帶著安撫的笑和不易察覺的擔心,她說:“別怕,我在。”
凡凡一想到這個場面就激動得不行。
他動作更快了,面帶微笑,領著荀家那個管事殺了進去。
剛進門沒走幾步,就看到了那隻可憐的狗狗。凡凡“嘖嘖”搖頭垂首,是他晚來一步!
小狗狗,你放心去吧,我不平凡的凡凡會為你報仇的!
“好像還有呼吸。”沉默了一路的荀錄淡淡開口。
凡凡抬手,食指曲起,面色悲壯地抹掉了硬擠出來的淚花。他暗自祈禱,小狗狗來世不再有傷痛。
“希望它下一世投胎為人。”凡凡閉眼,不願再看這殘忍的一幕。
荀錄:“到不必這樣懲罰他吧。況且,它還有氣……”
“走吧,去為它報仇。”凡凡壓下一切情緒,溫和淡然地向前邁步,帶起一陣浩然正氣。
荀錄垂下眼簾,思索片刻,走過去將小狗解救出來,又掏出傷藥幫它敷上。
她忙好一切,在抬眼,剛好看見“段相守”,面帶微笑,一腳踹開房門,一間一間開始搜人。
荀錄的視線跟著他轉來轉去,半晌,荀錄眨眨眼,也起身抱著狗一間間踹門。
她一早就打聽過,天玄山這個姓段的弟子從未下過山,所以性情有些率真。
如今一看,果然是至純至善之人。
若是蘇瀟瀟在場,一定要在心裡嘟囔,這叫又蠢又欠扇。
但她此時被困在常清淨的識海里,甚麼也做不了。
恰巧荀錄掌事也是個淳樸人,她和凡凡就這樣將整個院子的門踹了個遍。
這處院落到處都是無人管理的雜草,房間內鋪滿了厚厚的灰塵,不像是沒有人煙的樣子。若不是他們親眼看見……他們看見甚麼了?
凡凡停下動作,抱臂在一旁思索。
他能聽懂那兔子的意思,是因為兔子和他一樣,都是魂魄。他聽兔子承認自己就是常清淨,這才告訴段相守設計放虎歸山,引出背後的人。
但凡凡忽然想起——這不怪他,畢竟他自己都不記得自己死多久了,記性不太好——常清淨都是百年前就死過的人了,她真得有幕後主使嗎?
蘇瀟瀟不是經常往山下跑,也從未聽說過清淨觀有甚麼異常。
清淨觀之所以這麼多信徒,凡凡抬頭看天,是因為這裡供奉的是一位前朝將領。
蘇瀟瀟講過,清淨觀是百年前那位將領的徒弟為他建造的,供奉的是一位結束戰爭的將軍。
將軍是誰?徒弟是誰?
才百年而已,怎麼會連一個名字都沒有留下?
凡凡來回踱步,他覺得他已經找到了關竅,但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可能。
“小友。”荀錄抬頭看天,出聲打斷了凡凡。
凡凡聞聲回神,略帶歉意地朝荀錄一頷首:“前輩……”
他告罪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上空的變化驚到了。
封禁陣?
雖然因為施術著靈力不足,這陣是藉助符籙完成的,但,這也太大手筆了。
凡凡回想,他也只見過一次封禁陣,那陣……嘶,凡凡抬手按住太陽xue,不想了,頭疼。
“家主來了。”荀錄淡定開口。
凡凡不太淡定:“荀家主是不是忘了陣內還有自己人?”
荀錄低頭一笑:“怎麼可能?”
說完二人就對視一眼,瞬間戒備,能讓荀家主不顧自己人出來就匆忙設下陣法,這院子裡有棘手東西。
可這院子就這麼大,早就被他們搜遍了……
“嗯!”
凡凡驚呼一聲差點跌倒在地。
還好他反應快,迅速伸手撐地翻了個跟頭站穩,一甩衣袍,還是一個偏偏公子。
“這裡有機關。”凡凡開口。
荀錄趕忙走過去一看,只見那堵他們以為是院牆的東西,只是一塊布。甚至一陣風吹過來,還會泛起波瀾。
荀錄吞了吞口水,淡定地擼狗頭。
凡凡皺眉,這麼明顯的破綻他竟然沒發現?
“凡人的機關巧妙,出人意料。”凡凡為自己找補道。
荀錄輕聲一笑,仍然低頭摸過,邊摸還一邊哄著,小狗哼唧唧的,在她懷裡竟也不鬧騰。
“力量不足,自有巧思。小友少見多怪了。”
凡凡抬手,劍橫在眼前,劍氣迸發,將酷似牆面的粗布死角切下,又用劍氣勾著布料,疊好放到一間屋內的桌上。
不行,論風度,他不能輸。
凡凡帶頭,荀錄跟在他側後方,一個踹著劍,一個抱著狗,走進院子最後方就看見一間茅草屋。
*
蕭蔡剛要帶著老祖轉移陣地,一推開門就看到兩人不緊不慢地走進來,悠閒地像在踏青逛園子。
蕭蔡剛冒出的腦袋縮了回去,“砰”的一聲迅速關門。
“怎麼了?”常清淨緩緩開口。
剛剛將識海中的蘇瀟瀟壓制住,她語氣有些疲憊。
這聽在蕭蔡耳中就是不耐煩的意思,蕭蔡深吸一口氣,轉身拜道:“老祖,有荀家的人追來了。”
“荀家?”常清淨疑惑。
“那個滅了我蕭家滿門的分傷尊者,就出自荀家。”蕭蔡這話說得咬牙切齒。
“你搞錯了,”常清淨揉著眉頭起身,“我看你年歲不過三十出頭,分傷最近一次下山,是在百年前。”
蕭蔡震驚抬頭:“老祖怎麼知道?”
常清淨瞥了她一眼,她當然知道,她化作鬼魂時曾經在皇城四處遊蕩,見到過分傷和荀家人打架,聽了一耳朵她們之間的恩怨。
分傷被那個人救回去了,臨走時還和那荀家人約定,百年後傷好再戰。
但這些常清淨不想和蕭蔡說,她朝蕭蔡彎眼一笑——雖然這具身體已經老得快沒有眼睛了——她湊到蕭蔡身前道:“我都看得見。”
蕭蔡瞬間頭低得更深了。
老祖甚麼都知道!
她覺得自己活不長了,有一瞬間她甚至想,就這樣吧,就到此為止吧。
蕭蔡埋頭拱手,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她早就淚流滿面。
她是壞人,她一家都是壞人,她祖祖輩輩都是壞人,所以才會有如此下場,所以才會遭到報應。
路是他們自己選的,這怨不得任何人。
可……方才老祖說,她恨錯了人……
她十歲家破人亡,花了二十年把自己搞成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為了變強,東躲西藏……結果卻連自己真正的仇人是誰都不知道。
老祖看在眼裡,卻從未搭理。
娘,我想回家……
簫蔡低著頭,血淚從綠眼睛裡不斷滴下,在她腳邊存了一窩的血。
“好啦,”常清淨忽然玩心四起,她抬手撫摸著她的腦袋,蒼老年邁的聲音自帶慈悲,“不哭不哭,回家了。”
蕭蔡心頭大震,老祖畢竟是她蕭家的老祖,只有老祖還會讓她有被長輩關照的溫暖。她淚眼汪汪地抬頭,卻只抬到一半。
眼中綠光一閃,而後恢復黑白。
蕭蔡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不再是不似人形的尖圓指甲,老祖將她變成了正常人的樣子。
目睹這一變化的屋內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心裡更加堅定要追隨蕭家的想法。
“好了,孩兒們,不要擅自動用力量,那隻會引來更多的敵人,”常清淨合手走到門前,雙臂一展,開門後側身立在一旁,“上吧,活捉他們。”
*
這種關鍵時候,凡凡握劍起勢,這正是展現他翩翩身姿的好時機,然後他下線了。
就像蘇瀟瀟蒐集來的,被段相守偷看了不少,甚至他也一起偷看過的畫本子裡寫的一樣。
在某個角色將反派打殘了,正要瀟灑收割人頭時,他忽然死了,然後主角嘴裡大喊著“你還沒有解釋清楚怎麼就死了”、“你只能死在我手上怎麼能被別人殺死”甚麼的就往前衝,然後一直各種惹事拖後腿的所謂的主角登場了,忽然功力大漲,將反派一招斬首。
最後主角在世人的讚美聲中緊緊抱住某個角色的屍體。
凡凡覺得這本故事非常符合他和段相守,段相守就經常惹出麻煩,還總是拖後腿。倒也不是他又多弱,他這種修為完全可以獨自下山並平安返回,壞就壞在他太倒黴了。
第一次下山,遇到的都是專克他的。
凡凡震驚,這一點也莫名符合!
如果給他一次說話的機會,他一定要解釋,人都是他殺的,段相守就是甚麼都不幹,光睡覺就能白撿人頭!
*
段相守醒來也懵了。
他記得他現在應該和師妹一起守株待兔,怎麼一覺醒來全是敵人?
他還拿著劍,一臉挑釁地舉劍對四方。
現在解釋還來得及嗎?
但顯然對面不想聽他解釋。
段相守迅速收了臉上的假笑,嘴角因為長時間微笑僵住了,導致收回來時還抽搐兩下。
段相守冷臉,眼前這些眼冒綠光的可不是凡人吧?
劍氣橫行,段相守一路衝到屋內,這種時候一般躲在最後面的是頭頭,擒賊先擒王,劍氣四周盪開,除了簫蔡之外的小嘍囉們全被掀翻,段相守劍尖直取那後方頭頭喉間。
劍刺空了,段相守落在屋內,四周滿是他劍氣造成的痕跡,卻不見那頭頭身影。
這時候他忽然想起,當時外邊好像還有個自己人,也被他劍氣掀翻了來著……
段相守轉身,透過房門向外看去,院子不見了,人也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