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繼國雙子
妖怪也會因為人類的死亡而傷心嗎?
嚴勝原本以為風鈴的死對於這位壽命悠長的大妖怪只是一件小小的不值一提。
就像畫本中說的那般, 無情地觀看人類的災難而幸災樂禍,又往往其本身就代表災禍——面前這位自然不會如此,卻也在話語中輕描淡寫地略過了那位武士的死亡。
他至今能想起之前的X, 微笑地點頭表示他早就知道死亡的噩耗, 甚至那句“她是自願的”也是更傾向於安慰他們的話。
可是,此時此刻,將自己縮在漆黑絨羽中黑髮金瞳的青年,儘管臉上還掛著一如往常的微笑,可嚴勝卻好像從他安靜垂眸中看到了淺淡的憂鬱。
他不由想上前說些甚麼。
然後他就絆倒在絨羽之中。
“……”巨大的羞恥感在隨著弟弟的“兄長大人您沒事吧”中逐漸上湧, 小小的孩子眼瞳中似乎都附上了一層水光。
X歪頭看著這隻人類幼崽:“?”
因為家境優渥, 繼國嚴勝可比從小貧苦的縫良狀態好太多了,是正常小孩該有的身材, 又因為從小練劍而失去了嬰兒肥, 看過去就是一個漂亮的小孩子。
怎麼說, 看著就賞心悅目。
“哦…你想來安慰我?”X笑眯眯地捲了卷絨羽, 就把摔倒的嚴勝連帶旁邊的緣一一起捲到了身旁。
那些黑色絨羽竟然不只是衣服!是有溫度的翅膀!
此刻這蓬鬆柔軟的絨羽將一位成年男性和兩個孩子收入絨球中, 兩個孩子都感受到頭頂輕微的撫摸。
“哎呀, 我很少有摸到這麼小的孩子的機會呢。”X把孩子毛茸茸的頭摸了又摸,直直把人家整理好的頭髮給弄亂, 讓他們僵著身體不明白髮生了甚麼。
惡劣的妖怪就把孩子當成了抱枕, 給孩子們調整了一個舒服姿勢確保維持時間久一些也不會難受, 然後閉上了眼睛。
“我睡一會。”祂說, “下車我就會醒。”
過了一會,他又說:“對了, 記得提醒我拿燈。”
說完這樣不明不白的話, 祂閉上了眼睛。
陷入安眠。
繼國兄弟面面相覷。
準確來說是嚴勝在想盡辦法搞清楚現在的狀況,而緣一在盯著兄長和妖怪發呆。
現在初春剛過, 妖怪的絨羽很溫暖,即便包裹的滿滿當當也不會有過熱的不適。就像冬季在溫暖的被褥中蜷縮起來的那種舒適感,不一會,孩子們也困了。
在陌生妖怪的懷抱中,在重重心事之下,夜深露重時,他們閉上了眼睛。
*
馬車停下的時候,繼國嚴勝是被緣一小聲推醒的。
他們已經到了。
但是抱著他們的妖怪還沒醒。
妖怪大人漆黑如墨的長髮勾連在絨羽每一片金色眼睛之間,在那盈盈閃閃的光亮映照下面色非人蒼白。
後來瞭解身體的構造,回想起今日才終於明白那是因為妖怪大人的身體沒有血。
臂彎中圈著他們的肩膀,同樣蒼白的指骨輕輕搭在頭上,逐漸化成溫柔倦怠夢鄉纏繞。
有人在車在輕輕敲窗。三下,節奏感的敲擊。
繼國嚴勝正感覺這個頻率有些熟悉,妖怪大人的話就從外面傳進來。
“下來吧小傢伙們。”
車門開啟,翠綠羽織的妖怪X赫然站在外面,他的身後還侍立著幾位巫女。
誒?
誒誒誒?
兩個?!
眼見著外面的X就湊近,對他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隨後越過他們直直摸向了一身絨羽的妖怪耳邊。
揪了一下那下垂的絨耳。
把原本安睡的妖怪拉地向下猛的低頭,一把拍來作惡之手後捂著耳朵睜眼:“你幹甚麼?!”
車外的X收回手,“叫醒你?”
“……”
摟著兩個孩子左擁右抱的鳥類妖怪,從車廂中直起身,然後把兩個孩子拎到外面放好。
在這樣的靜默中,緊繃又迷惑的氣氛下,祂突然變臉撲過去揪外面精靈的尖尖耳朵。
“!!!”
“X大人?!”
“誒誒誒——我們該幫哪個?”
“幫哪個都不行啊!”
X帶來的巫女慌亂得圍在周圍,一片騷動中只見羽毛和葉子在飛。
繼國家的兩個孩子呆呆得盯著妖怪大戰,突然覺得印象中深不可測的妖怪才像沒長大的孩子。
*
“待會巫女們會給你們安排住所,然後……”
走在前面的翠綠妖精突然卡殼,祂歪著頭想了一頓,隨後眉頭舒展,微笑:“我忘記了。”
啊?
“這就是為甚麼風鈴很重要……”祂揉了揉自己的頭髮,嘆氣,“我記性有點差,本來只是出趟門削個每日。”
每日——準確來說是每次醒來後接到的委託。
誰能知道這段時間把風鈴作沒了。祂嘀咕著,開始從羽織懷中掏出一本古樸樹皮封皮的書開始嘩啦啦找著。
“您之前,”繼國家的長子開口,“說醒來後讓我們提醒您拿燈。”
“拿燈?拿燈做甚麼?”X隨口唸了兩句,“燈裡有甚麼——哦,無慘。”
啪一下合上書,精靈雙眼放光地盯著孩子,“做的漂亮,嚴勝君。”
突然被誇的小孩:“啊?啊…為什——”
“很好。”X拿出了那盞昨晚用來照明的燈,搖了搖,“我們有事做了,你們不累吧?”
兩個孩子搖搖頭。
他們昨晚在車上睡的很好。
“住所甚麼的先延後,我們去櫻林。”
神社的路並不彎彎繞繞,並不容易迷路,精靈的路線從前往神社的居所小路中偏開,然後前往通向伸出櫻花林的小道。
這還是繼國緣一第一次來到神社。
他抬頭看著精緻的屋簷,簷上掛起的泠泠作響的風鈴,飄飛的櫻花花瓣,以及白雲。
繼國嚴勝看出他的心不在焉,猶豫地看了一眼前方心情不錯但顯然沒有等他們意思的X,還是彆扭地伸出手。
“兄長?”
“別走丟了。”嚴勝說。
他沒有說出別東張西望的呵斥,只是皺著眉牽住了弟弟的手,就像他曾經偷偷跑到那個三疊小屋中找他玩一樣。
櫻花林還是那個櫻花林,繼國嚴勝還記得他在幾天前來到這裡時的手足無措,戒備警惕。
此時此刻,他不再是一位無禮的闖入者,而是被這裡的主人允許並引領踏入這片地方。
和他的弟弟一起。
櫻花的清心芳香短暫洗滌了他煩躁的思緒。在劍術老師被緣一僅僅一招就打敗,父親大加讚賞緣一的天賦並毫不猶豫地決定將少主的位置給他,自己則是被趕去無人在意的角落,等待在三年後被家拋棄的恐懼中——這些事都是發生在短短兩天。
他想不明白這一切究竟為甚麼會發生,他該怎麼辦,白天拼命地將精力發洩在劍術練習,夜晚又獨自蜷縮在房間角落一遍遍回想父親的宣佈,夢魘襲來久久縈繞。
直到現在。
他不再是被放棄的孩子。
他能看到父親答應妖怪大人時轉投向他身上回暖的眼神,那是每次教習老師對父親誇讚他時才能得到的。
是嗎,他再次有價值了嗎。
雖然繼國嚴勝暫時想不明白這其中的古怪,但他此刻只覺慶幸。
忽略了深處的忐忑,他握著弟弟的手,緣一平靜的目光讓他心臟隱晦的刺痛,為自己曾經對弟弟的詛咒感到不恥與愧疚。
“呼……”他撥出口氣,不再看弟弟的反應。
拉著他跟隨上了妖怪大人的步伐。
櫻花林中有用巨大樹樁做成的圓型木桌,桌面上厚重的年輪一圈圈深淺不一,乾乾淨淨地擺放著那盞燃燒熒光之火的提燈。
X背對著他們,手指間夾著幾片翠綠葉子,慢慢碾碎,直至成末,緩緩飄落在提燈的火焰中作為養分。
隨後,他側過身招招手,示意他們上前。
嚴勝盡力剋制自己的好奇心投向燈上,“X大人,我們要做甚麼?”
而緣一卻像第一次見面時一樣地直直盯著火焰,火光在他淺紅的眼瞳中聚成一點。兄長的聲音喚醒了這孩子,他眨眨眼,慢吞吞地又看了一眼翠綠的妖精。
金色的。
比火更純粹的金。他想。
X清清嗓子,把兩個孩子拉到桌面的燈前,在小朋友一頭霧水的目光下按住他們的肩膀:“我們跟某位討厭的傢伙打個招呼。”
緣一歪頭:“為甚麼討厭還要打招呼呢。”
嚴勝看看燈盞,又看看X躍躍欲試的臉,想說甚麼最後只是順著問:“……是,是誰?”
然而美麗的妖精卻只是對他們笑了一下,然後揮手把燈盞中的上半的火熄滅,露出了其中完好又破碎的玫紅眼球。
說這顆眼球完好是指它並沒有任何損傷,單看表面便是光滑完美的藝術品。
說這顆眼球破碎也沒有任何問題,因為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它在生無可戀地不時抽動,即便在下半火光的映照下都顯不出絲毫的光澤。
好慘的一顆眼球……不對,為甚麼燈裡面會有一顆眼球啊!
繼國嚴勝身體驟然僵住,而他余光中卻看到弟弟繼國緣一面色平靜,彷彿從一開始就知道里面有甚麼。
怎麼可能,緣一……
繼國嚴勝努力說服自己,不要反應太大,自己是兄長。剋制住!
於是,在無慘的眼中,他被困在妖精手上的視線終於清明,開幕便是他曾經的噩夢,現在的噩夢,以及他曾經的得力下屬。
在那可惡的妖精玩鬧似的對他揮揮手,說出“早上好呀無慘,看到這兩個孩子了嗎?”時,兩個長相一樣的孩子繃著臉冷冷地看著他。
那妖精將雙手一邊一個放在孩子頭頂,緩緩俯下身稍微湊近燈盞,眼角輕蔑地下瞥出慵懶的弧度。
“他們現在是我的了。”
在三人的目光中,那枚蔫蔫的眼球開始掙動,瞳孔堪稱驚恐的收縮和放大。
作者有話說:
X:雖然不知道為甚麼無慘很重視他們,但這不妨礙我在他面前炫耀這對孩子(笑)
無慘:……
這何嘗不是一種牛呢?
等會凌晨十分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