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妖怪X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
春分時節。
棲光神社的櫻花團簇盛放。
起的大早舉家參拜神社,穿過神界與俗世的分界線的鳥居,聽著巫女輕聲細語地引導聲。
風鈴在輕靈作響。
繼國嚴勝在簡單參拜後抬起頭,接過主侍巫女贈予的櫻花御守後,低聲道謝。
孩子,七歲的孩子正是喜愛玩鬧的年紀。可這位繼國家的少主已然有成熟穩重之相,舉止端莊從容,在正確做完所有參拜流程後,輕手輕腳地退去了。
繼國家家主與主母仍舊留在神社大堂,他需要完成更加複雜的流程,以感激曾經於棲光神社中獲得的恩惠。
風鈴還在響。
繼國嚴勝走在神社的紅木長廊中,長廊外的櫻花花瓣如雪飄然紛飛,清透的粉白帶著淡雅甜香縈繞鼻尖。
神社的侍者分散在各處,安靜地打掃,或侍弄花草,或清掃灰塵。
長廊的簷頂每隔一段就有用櫻粉繡球串在頂端的淡金風鈴,孩子小心謹慎地安靜走於長廊,清脆的鳥鳴伴著風鈴叮鈴與他作陪。
木屐踩在木質走廊上的細微擠壓聲,莊重和服的厚重與尊崇意味,被高高豎起的颯爽黑髮,以及只有七歲孩子的可愛的板起的臉龐。
古樸而優美。
“……!”
突然,孩子終於從迷失在幽靜神社長廊的平靜中回過神,前方已然沒有路,大片大片的櫻花樹林赫然於眼前。
他四下環視,發現此處杳無人煙。
是他太過出神,走到了人跡罕至之地了嗎?
繼國嚴勝暗自懊惱。
棲光神社的環境太過宜人,繼國嚴勝自四歲起,每隔一季便來此參拜,最喜歡的就是這條用於觀賞與休息的長廊。
在這裡,這個被父親寄予希望的、必須成長成最優秀的一家少主,才能將急躁的情緒放一放,發自內心地去欣賞世界的自然。
該回去了。
父親與母親快出來了。
孩子按照經驗,推測出了自己該離去的時間,對著空寂的櫻林輕嘆一聲,轉身欲走,卻發現自己來時路已無蹤跡。
“……什…麼?”
孩子肉眼可見的慌亂起來,他原本揣在和服衣袖中的手也維持不住分開,四下轉了幾周都沒找到那條自己踏過許多次的紅木長廊,反而將自己險些繞暈。
為了防止自己左腳絆右腳在此處發生甚麼不雅之舉,孩子最終還是停下,他臉上的穩重早已消失,眼神慌亂地閃爍。
七歲的孩子,哪怕是武士家族的長公子,從小修習劍術保身,也沒有真正一人遇到甚麼危險場景,更何況這等詭異之景。
最終,這孩子強自按下心慌,並沒有大喊大叫或者到處亂跑。
“不要慌,不要慌……你是繼國家的少主……禮儀…劍術…課…老師……”
孩子低聲對自己喃喃,像是這些讓他有了心底的支撐,他終於鎮定下來,從附近的櫻花樹下撿起一根順手的樹枝。
隨後,孩子將身上繁瑣的禮儀性和服外披解下疊好放下,露出裡面更方便行動的直垂。
隨後,他深吸口氣。
按著這片四面櫻花中,隱約露出的有踩踏痕跡的小道走去。
他聽到了……
他聽到了不知何物的痛苦呻.吟,動物窸窸窣窣的摩擦移動,以及櫻花花瓣悄然飄落的風聲。
叮鈴——
風鈴響了。
這突然的風鈴聲不會讓這個孩子感到熟悉的放鬆,反而驚擾了他緊繃的心絃,孩子覆有薄繭的手握緊了手中的樹枝,小心翼翼地借住樹木的遮擋靠近那風鈴的來源。
近一步。近一步。
終於,孩子的眼睛驟然睜大,生機與仙霧化作繽紛色彩填充他的眼瞳。
他看到了——
“妖怪。”
*
繼國嚴勝曾讀過童話的繪本。
那是母親偷偷給弟弟緣一準備的,弟弟只能在狹小房間中的可憐人生,她無法再勸動父親甚麼,只能在這些無關緊要的方面關照一二。
考慮到弟弟接受的教育,繪本上沒有多少字,插畫更多一些,即便毫不識字之人也能看懂。
書上說,世界上擁有除了殘暴作惡的妖怪之外,還有一種由更溫性的草木化作的妖怪。其容貌更接近人類,比起獸妖化形更柔和魅惑。
繼國嚴勝看著面前櫻扇半遮面龐,只餘一隻金色璨瞳戲謔盯著他的黑髮青年,大抵就是如此妖怪吧。
“繼國家的孩子?”那青年輕聲詢問,聲音如清泉叮咚,讓人不自覺放下戒心。
繼國嚴勝才反應過來自己盯著這位陌生而美麗的青年太久,已經到了失禮的程度。
他慌忙丟下手中樹枝鞠躬行禮,“…是。繼國家嚴勝,於棲光神社迷失,誤入此地。”
竟是在甚麼都沒問的情況下將自己的來歷抖的一乾二淨了。
“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是。”
他彎腰盯著地面,聽到青年低笑一聲。
“嚯,小小年紀,別這樣拘謹……抬起頭看著我吧,這樣不累嗎?”
孩子這才敢抬起頭來。
視線觸及到青年的目光,祂僅露出一隻的金瞳彎彎,眼角微垂,與青年手中摺扇、身上和服同樣的櫻粉色眼尾一抹,更顯地不似真人。
注意到孩子又呆愣住的祂,眼睛都要笑眯起來了,“唰——”祂如玉般的指節輕擺,將遮住面部的扇子折起,露出其完美玉潔的面龐,以及不明顯的、之前被摺扇遮起的左眼下的妖異紋路。
隨後,祂毫無預兆抬步向孩子走來。
繼國嚴勝能感受到更加清晰的櫻花淡雅撲面而來,其中還夾雜著絲絲的血氣帶來的甜腥——錯過了他。
徑直向著他來到此處的路走去了。
繼國嚴勝一愣,然後回身看著青年離去的背影。
“哈…跟上,孩子。你怎麼傻傻的呢。”似乎是實在無法忍受櫻林中闖入的小傢伙的呆愣,手中摺扇再次一展,側頭用那雙璀璨金眸斜睨一眼,示意著孩子接下來該動作了。
“抱、抱歉。”
小小的孩子立刻邁開腿跟上去。
嚴勝跟在櫻的妖怪身後,看著祂身後拖曳的流動著血粉的衣襬,看著祂黑色墨鴉的披散長髮上被整朵連串的小巧櫻花攀上枝條,看著祂走過的道路上朵朵綻開的無名花草。
祂……果然是妖怪吧。
如此美麗,又神秘莫測。
他亦步亦趨,跟隨於祂。
“是這裡吧?”
祂回頭,被折起的摺扇抵在唇邊,祂微笑地問著。
繼國嚴勝急忙將目光放到附近,仔細觀察後發現的確是他最初迷路的地方。
四面櫻樹,不見紅橋。
還有一棵櫻樹下放著的他取下來的外披。
“是的!”他連忙應聲,想起了自己早就應該回到繼國家的車轎邊,不知道母親該多擔心自己,“能請您幫我回去嗎?”
孩子在身上摸著,頗有些捉襟見肘的感覺。因為日常練武需要,他身上並沒有甚麼珍貴之物,最珍貴的還是今日剛剛從神社那裡求來的御守,實在拿不出甚麼可以答謝的報酬。
“唔。”嚴肅又端莊的小孩臉龐都羞紅了,“實在抱歉。我…今日毫無預備,他日必定以珍寶答謝您!”
“喔……”神秘的青年微微笑著發出了意味不明的語氣詞,看著孩子愈發手足無措,幾乎將臉紅了個透徹,便終於話鋒一轉:“行了。送個小孩出去而已,我要你的珍寶做甚麼。”
祂摺扇一指,“那邊的衣服是你的吧?去拿。”
於是繼國嚴勝小跑去拿那裡的衣服,又小跑回來。
“大人……”
在貴人面前臨時穿衣實在不雅,嚴勝抱著衣服,抬頭緊張地看著青年。
“嗯。”
妖怪大人抬手讓他靠近,嚴勝小心蹭到祂手邊,被按著腦袋來到了貼近青年的衣襬下方,那股曾經聞到的花香與血甜更加濃郁了,這個自小習武的孩子絕對不會認錯血腥氣的味道。
這樣可能與人類鮮血有密切聯絡的神秘存在如此近距離地按著他的頭,繼國嚴勝覺得他應該警惕,驚恐,或者其他甚麼的……總之不該是現在感到的,無比的安心。
這也是,妖怪的力量嗎?
迷惑人心的力量。
在從上方滑落的衣袖半遮半掩間的視野中,他看到妖怪大人手腕翻轉,那柄美麗的摺扇便發出了刀片劃過空氣的凌厲破空聲,再一抬一落,風便裹挾著附近的花瓣旋出暴雨落於林中。
即便波及不到自己,繼國嚴勝還是下意識地抬手擋住了面部,閉上了眼睛。
或許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當他再次睜眼時,便看到了熟悉的紅木長廊。
風鈴在響。
“去吧。你家人該等急了。”
身旁的妖怪大人說。
繼國嚴勝抿了抿唇,猶豫地從祂的衣袖中探出身體,然後試探地走了兩步。
最後不知為何,他回頭,磨磨蹭蹭地不知想說甚麼。
青年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純粹的金眸在安靜看一個人時,總是能讓被注視著感到來自祂的溫柔。
“啊,忘記一件事了。”
突然,青年像是想起甚麼,在孩子驚嚇的目光中走近。
彎腰。
那張完美的臉逐漸靠近——
孩子的心在撲通撲通地跳。不知道對方想做甚麼。
他想,對方想對他做甚麼,甚至對他說想要吃掉他,他都可能會答應吧。
青年只是為他將櫻粉的御守系在了腰間。
祂噗嗤一聲笑出來。
“孩子小小的,腦子裡想的倒是挺多。”
“御守別忘了,不然神社不就白來了?”在繼國嚴勝摸著腰間御守的時候,青年這般提醒他。
“?可我……”孩子疑惑低頭,摸摸胸口。
可是他明明將御守放在了胸口的口袋,剛剛摸的時候還有啊?怎麼沒有了?
“好了。回去吧。”青年說完,便轉身,真的打算走了。
“等等!”
繼國嚴勝終於還是心一橫叫住了祂。
“大人!您、可否將您的名諱,告知於我?”
美麗又魅惑的青年並沒有回身,只是微微側頭,從孩子的視角中只能看到他漆黑長髮下露出的一點點面板,以及心情不錯勾起的唇邊的弧度。
“叫我——”
“X。”
作者有話說:
開了,沒忍住開了
主角是X,不要被他第一章的假正經騙到(他真的正經嗎)
作者存稿還不足,但是實在沒忍住所以開了
大家多多支援啊求你們了(雙手合十)